《君沁》湮炎

6、只愿君心似我心（上）

　　一周后，夜家书房。
　　“……不行，这里不能这么写。”勉强从堆积如山的书册中腾出空间来写字，她略有苦恼地盯着面前的书简。夜家不愧是四大家族之一，各部门的办事效率都远远高于她的预期，让她能在一周内就基本了解了夜家和当前的政局。
　　但是，为了看完那根本就是座山的记录，她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疲惫不已地呼出了一口气，她微微闭上双眼。眼前几乎是一片模糊了，连字都看不清。眼皮如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停地想耷拉下。“算了，先睡会再说吧……”淡淡地叹息了一句，她躺在椅子上，就这样随意地睡了过去。
　　窗外，朝阳调皮地跳上地平线，天幕一改鱼肚白，因阳光而微微染上一层泛红的金色。
　　“……君沁……”门外，韩依略有些犹豫地敲了敲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思索了一会，他推门而入，很是惊讶地发现夜君沁颇为随意地躺在椅子上，白皙的脸庞上有些憔悴。
　　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韩依凝视着她的睡颜，目光一时惆怅不已。

　　大周皇宫内，御书房。
　　纯墨色的双眸冷冷地盯着手中的奏折，黑发女子冷笑不已，秀气的脸庞上隐隐浮现出怒气，“反了，都反了！氏族居然明目张胆地支持凉祈，哼，都以为夜家是什么草包？如果人家是草包，齐国人早就杀过来了，哪里还有今天的大周！”
　　说罢，素手毫不客气地将奏折摔在地上，上好的纸张发出“啪”的响声。
　　“陛下，大皇女殿下求见。”静候在门外的女官显然是感觉到了女皇的怒气，语调一转，变为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女皇。
　　微微蹙起眉思索了一下，明灭女皇收起了冷笑，淡淡地道，“让她进来。”
　　“母皇，又是谁不知死活地惹您生气了？”少女微微眯起纯墨色的双眸，唇畔的笑意给人如沐春风之感，浅米色的发丝泛起柔和的光辉。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明灭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毫不在意地浅浅一笑，“倒是你，有什么事情么？是不是月墨又怎么了？”她的唯一的儿子明月墨，总是与明凉祈不和。
　　“他的事情，儿臣不清楚。”明凉祈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纯墨色的双眸闪过一缕流光，“儿臣只是有一事相求。近日来，全国各地上书，之前的旱灾似乎影响颇大。儿臣恳请母皇准许，让儿臣来往各地巡视，监督各地赈灾情况。”
　　明灭略有些讶异地瞟了明凉祈一眼，显然对明凉祈的要求有些意外，却还是没有问什么，“难得你有这份心，准了。”明凉祈淡淡一笑，“谢过母皇。”顿了顿，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啊，对了。母皇，不知道我那个嫡系的二皇妹……您有没有知晓她的下落呢？”
　　纯墨色的双眸刹那犀利，明灭微微挑了挑眉，“倒是没有。你有什么线索么？”
　　笑容一时嫣然如花，明凉祈笑着摇了摇头，“儿臣也没有，只是忽然想到，稍稍关注一下罢了。但，毕竟她也失踪了整整十六年了，早就不知生死了吧。”
　　“或许吧。”明灭的神情似乎阴沉了一会，看似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如果没事的话，你先退下吧。”明凉祈浅浅一笑，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淡淡地打量着明凉祈的背影，明灭用力地蹙起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她是越来越不喜欢了。虽说身在皇家，如此性格也并不是不好，但明凉祈的野心，太大了。
　　而且，最致命的是，明凉祈并没有明白，——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只是希望站得更高，却从未想过，一旦失足，或许不只是粉身碎骨的后果了。
　　念及此，明灭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度将注意力转移到奏折上。

　　谁都想站得高，但不是谁都能站稳的。

　　“……嗯？”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夜君沁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烈日当空，显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睡了一上午，她暗叹不妙，正欲再度扑向堆积成山的书中，却恰好看到韩依微微倚着书桌，似乎是睡着了。“小依……”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不想惊动韩依，而韩依正趴在书桌上。很明显，她不能再打那些书籍的主意了。
　　缓缓站起身，她绕过韩依，向书房外走去。算了，也是难得放松一下，她就随便逛逛吧。而且，即使是对于自小熟悉的夜府，她也并不是哪里都去过的。——实际上，对于她这种典型的路痴而言，想要哪里都去过，这也是不切实际的。
　　不由抽搐了一下嘴角，她顺着小路向南走。穿过一片茂密苍翠的竹林，小溪涓涓而流，颇有几分幽静之感。她一路赞叹着，一路继续向南走。
　　竹林逐渐稀疏，满目的苍翠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广阔的红色梧桐林。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人间，为那热烈的朱红添上一层金色，显得璀璨至极。微风吹起遍地的梧桐叶，浓烈的绯色立刻染上天幕。漫天的梧桐叶呼啸着，仿佛要覆盖这一切的一切。
　　风停，止步。
　　她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独立而精致的别院，不经意地将写着凌厉而肆意的字体的匾额收入眸底，——君心院。很显然，这就是这座别院的名称。
　　她不置可否地一笑，她记得很清楚，夜家列祖的牌位之中，就有这么一位。而当时，她还看错了，差点误以为是她的名字。
　　君心，君心。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君心……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她当即恍然大悟，原来她不是对这个名字熟悉，而是对包含这个名字的诗很熟悉。
　　“只愿君心似我心，这位小姐好文采。”不知从何时开始，别院之前多了一位银发少年。与她相同的血色双眸在对上她的双瞳时，明显是稍稍一愣，“——请问，你是……”
　　她微微垂下双眸，淡淡地应了一句，“夜堇然。”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少年，她就是不想说出夜君沁这三个字。
　　少年似乎略有些失望，却还是勾起了一丝笑容，“你是夜家人吧？怪不得和她那么像……”顿了顿，少年指了指身后的匾额，“你知道她么？”
　　她凝眸，颇有些不解，“知道谁？”少年无奈地一笑，“夜君心。”君沁淡淡地望着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刚刚是她没仔细想，很不巧，现在她想起来了。夜君心，她应该不是对“君心”熟悉，而是对夜君心这个名字熟悉。夜君心，文书记载中，夜家的太祖。也就是当初，率兵协助大周开国女皇——明夜，一起打下大周天下的那位。
　　而，在文书之中，还有这么一段话：据传，夜氏君心，其人双眸血色，乃南灵朱雀之转世。后，朱赤双眸为其代表，朱雀为其战旗。战中，凡所见朱雀战旗，敌无不溃不成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其薨，夜家虽号称朱雀后裔，却再无人出现双眸血色。
　　深吸一口气，夜君沁抬眸，淡定自若地望着少年，“我，不知道这个人。”说罢，竟是转身就走，毫不留恋。看来，有些事，她要找她爹问清楚。

　　——为什么，她爹只提及朱雀转世，却只字不提夜君心？
　　这个夜君心，既然被史书称为“战无不胜”，想必肯定天下皆知，又为何整整十六年来，夜家从没有人跟她提及过一言半语？

作者有话说

　　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