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沁》湮炎

53、乱花渐欲迷人眼（下）

　　齐国，晨曦宫。
　　清风吹拂，柔金色的发丝略微被风吹起，少年轻轻地蹙起秀气的眉，将目光集中于面前的一汪清透见底的池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湮晞殿下‘那边’有信来了。”另一墨衣少年恭敬地行了一礼，丝毫不在意打断了主子，自己会不会受罚的问题。
　　“哦。”淡淡地应了一声，齐湮晞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依旧是专注于面前的池水，“信里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事么？”
　　“说是三天后开始计划。”墨衣少年波澜不惊地望着自己的主子，浅茶色的眸子闪烁着沉稳的光芒，“那边的人还说了，似乎我们的计划已经被人得知了。”
　　“谁？”目光瞬间凌厉，齐湮晞斜睨了墨衣少年一眼，冰灰色的眸子泛起一层异样的涟漪，“什么时候的事情？”
　　“听说是夜家的人，但只了解了一部分。”墨衣少年从容不迫地回答这齐湮晞的问题，丝毫不为他的气势所压倒，“大约半周之前知晓的。但就算知晓，我们也早已准备周全，估计要挽回大局是来不及的。”
　　“……夜家……”细细地眯起眸子，齐湮晞眸光流转，“告诉‘那边’，对于夜家，绝对不可以轻敌。——特别是这一任家主夜君沁。那个人，就算世界在她眼前颠覆，她也有足够的能力挽回一切。”
　　“是。”墨衣少年应声垂首，“殿下，时间到了，要去雾霜宫么？”
　　“……嗯。”轻轻颔首，齐湮晞神色略有些异样。

　　夜君沁啊，夜君沁……
　　我所做的这一切，我绝对会让你一点也挽回不了的……
　　这一切的孽缘，是时候由我亲手结束了。
　　这样的话，我应该就能完全忘了你了吧。

　　半个时辰后，雾霜宫。
　　“……湮晞，早春四月了吧？”毫无焦距的眸子轻轻扫过儿子所在的方向，齐湮晞的父亲略微叹息了一声，神情流露出一丝惆怅。
　　“嗯，天有些凉，父亲您要多添些衣物。”犹豫了一下，齐湮晞冰灰色的眸中沉淀着一分异样，“……日子可真快呢，转眼就早春了……”
　　“是啊……凤阳宫中的芍药也该开了吧……”轻轻地笑了笑，他却是难掩落寞的神情，语气颇为自嘲，“齐辰啊，齐辰，作为齐国正统皇族血脉的最后一人，你还真是失败呢……”
　　“父亲……”浅浅地怔了一下，齐湮晞紧紧咬住下唇，神色似是愧疚，又似是哀伤，“……父亲，别多想，湮晞不是还在这里么……凤阳宫，凤阳宫一定是属于父亲的，最后一定是的！”
　　“湮晞，那日来过这里的夜家家主，还留在齐国么？”微微垂眸，齐辰却突然扯开话题，平静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复杂，“……距上次，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了吧？”
　　“父亲？”颇为讶异于齐辰提及夜君沁，齐湮晞轻轻地唤了一声，似是想制止齐辰说下去。见齐辰神色坚定，齐湮晞微微叹了一口气，“夜君沁的确还留在齐国。父亲怎会想到问这个？”
　　“哦，是这样啊……”并没有纠结于这个答案，齐辰心不在焉地淡淡应了一声，答非所问地又道，“湮晞，你还记得凤阳宫中的芍药吗？”
　　“是，父亲曾说过，最爱那芍药妖娆的血色。”微微眯起眸子，齐湮晞的眼前似乎浮现出芍药那浓烈的血色，“那芍药的确很妖娆呢……”
　　“嗯，妖娆到浓烈，浓烈到极致的哀伤……”缓缓勾起了一丝怀念的弧度，齐辰将毫无焦距的眸子对着齐湮晞，“只是，湮晞却向来不喜欢血色芍药吧。在凤阳宫时，若不是我拦着，你是迟早要把那些芍药拔光的呢。”
　　似是没有想到齐辰会突然提到小时候的事，齐湮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道，“是啊，因为那个浓烈哀伤的颜色，总是让我莫名地悲伤……”说到一半，自己却先顿住了。

　　真的是……真的是“莫名”吗？
　　真的是因为，那个颜色太过浓烈吗？
　　真的是因为，那个颜色承载了太多的哀伤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能告诉你自己，那样浓烈妖娆的血色，实在是太过令人厌恶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每次都盯着芍药，对着那妖娆雍容的花朵，一个人呆呆地呢喃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明明可以，厌恶那拥有着、和她眸子一样色彩的花儿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却，没有厌恶的勇气呢？
　　明明是她离你而去，明明说好不再爱她，为什么你却做不到呢？
　　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豪情万丈的轻笑，习惯了她妖娆凌厉的血眸，习惯了她天资横溢的肆意，习惯了她不经意却残酷的话语吗？
　　还是……
　　还是，你终究不能放下对她的爱呢？

　　就这样呆住了，齐湮晞无法抑制自己如波涛般汹涌而出的思想，无法再控制那一份被压抑了整整七百年的思念。他垂眸，终究无言，“……”
　　“齐湮晞。”齐辰淡淡而清冷的声音，此刻萦绕在齐湮晞的耳畔，“我希望你记住。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儿子，不，就算是我的儿子，我亦是会如此告诫于他。”
　　“不论何时，若你有机会静下来思索，请你务必确认你所追求的事物。”齐辰闭上双眸，声音略带一丝疲惫，“如果你只顾着向前的话，迟早会迷失你最初的追求的……”
　　“……”紧紧抿住唇，齐湮晞的脸庞苍白到毫无血色。一字一顿，他似是十分艰难地道，“父亲，您到底在说什么，湮晞没有听懂……”
　　“到底听没听懂，你自己清楚。如果你的对手是她的话，以你现在的样子，你是必败无疑的……”一脸漠然地扫了齐湮晞一眼，齐辰转过身，脸庞上闪过不知是失望，还是叹息的神色，“我累了，你回吧。”
　　“……湮晞告退。”齐湮晞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深深地看了一眼齐辰消瘦的身影，终究还是机械地转过身去，“……父亲，请千万保重身体。”缓缓闭上双眸，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剧痛。
　　大约是过了许久、许久吧，齐辰却始终没有回答齐湮晞。这原本就空荡到可怖的大殿上，此刻更是寂静到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缓缓地迈开步伐，齐湮晞颇为僵硬地向殿外走去，背影被轻轻地刻上了孤寂。半垂眸子，齐辰在此刻回过身来，说了一句什么。淡淡的声音在大殿上不断回荡。
　　还未走出殿外的齐湮晞显然是听到了这句话，身形猛地僵住，竟是再也无法迈开步伐了。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齐湮晞久久地垂眸，神色说不清是漠然，还是其他什么……

　　“……你就这么甘心，到最后还是被一切舍弃吗？”
　　“……我虽不知道在你们之间，当初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如果你始终不能学会释怀的话，或许，她也始终无法选择你……”
　　“……你始终不曾明白过，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略带寒气的风中，依稀传来了，芍药花馥郁浓烈的香气……

　　她要的是什么，我始终不明白吗？
　　原来、是这样啊……

　　第二根红线，莫名地，紧了一下。
　　尖利的齿轮，终究是要割断它的。
　　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