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二 章 ...
-
和她讲话很舒服。 ——摘自林白的日记。
傅涯有点轻微的近视。
不深,她爸妈带她去医院检查过,假性近视,左眼75度,右眼50度,带点散光。
这样的度数在经历过高考的广大同胞中算是不值一提的。
她也不喜欢戴眼镜,她觉得带着这玩意儿就好像在脸上上了把锁,沉沉地压着鼻梁骨,让人喘不上气来。所以虽然配了眼镜,但傅涯除了上课时看黑板或多媒体时稍微戴一会儿,平时都把眼镜关在盒子里丢在书包的最底层。
那天她走在大草坪上的时候,心情差到了极点。她手里捏着镜架已经变形成s型的眼镜,在经过垃圾桶的时候狠狠把它丢了进去。
傅涯是在上课中途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以扰乱课堂秩序为由被赶出来的。
她清晰地记得女老师惊慌失措的眼神和尖细得变形的声音:“出去!我晚点会联系你们班辅导员的,你!现在就出去!”
傅涯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为自己解释的欲望都没有,她只是在出门前看了一眼那个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抽屉的女孩,那女孩恳求地看着她,强忍着眼里的泪水,轻轻地摇了摇头,傅涯转身就离开了教室。
傅涯准备先回宿舍,她走在泥土路上,右手指节一阵阵地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嘶”了一声。
整个手背又红又肿,估计得冰敷才能消下去。
傅涯的烦躁指数又上升了几层,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走到差不多草坪中间的时候,她无意间一低头,就看见了蹲在泥土路边的那个姑娘。
那女孩穿着一件雪白的外套,几乎要缩到草丛里去,头发很长,就着现在下蹲的姿势几乎有点要垂到地上,刘海也长,半遮住了眼睛,从傅涯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小巧的鼻尖和淡色的嘴唇,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就像一只软乎乎的兔子。
傅涯的心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满心的烦躁奇异般的消退了。
于是她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女孩的手臂上破了一条大口子,衣服上都沾了不少血,站都站不起来,她怕吓着眼前的人,更加放缓了声音,伸出没受伤的左手:
“你自己起得来吗?”
*****
林白看着伸到眼前的一只手,脑袋一片空白。
她的第一反应是绝对不能麻烦别人,明明自己能起来,怎么还能让别人拉呢,被人看见,就要说她矫情了,而且,林白偷偷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却蓦然撞进一双弯弯的黑眼睛里,林白慌乱地躲开视线,心乱如麻,她是个好人,林白晕乎乎地想,而我是个不幸的人,我不能拖累她。
林白低下头,感觉自己好多了了,就用手撑着地自己慢慢爬起来,站定。
这个时节草还不算茂盛,大部分都是小小的一簇一簇地长在一起,偶尔有长得快的,能够到小腿肚子,走过去刮到腿的话有点儿痒。天很蓝,像手染的布,不算均匀,却让人感到很舒服,不远处的音乐楼里传来叮叮咚咚的钢琴声,还掺杂着萨克斯和大提琴的低吟。
微凉的风从路边的香樟树上吹过,树叶飒飒作响,好像在和渺茫的钢琴声合奏。
林白低着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然后她侧过身子就想要离开,就要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林白身体一僵,木木地一动也不敢不动。
“我叫傅涯,是大三的,我看你的手臂挺严重的,这路上全是灰尘泥土,细菌很多,万一得了破伤风就麻烦了。”她顿了顿,把紧握着林白的手指稍微松了松,但依旧圈着,“我刚好手上也有点伤要处理,要一起吗?”
林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脑子里一片混乱,但还没想好嘴巴就比脑子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好。”
刚说完林白就后悔了,她懊恼又沮丧,刚刚就应该委婉拒绝然后跑掉的,怎么就答应了?现在怎么办,她该说些什么,傅学姐会不会觉得她很无趣,一会儿会不会尴尬得没话讲……
林白皱着眉头胡思乱想,傅涯忽然伸手在她左脸上点了一下,林白困惑地抬头:“?”
傅涯展开微笑,说:“没事,就是看你皮肤特别好,一下子没忍住,抱歉啊。”林白脸一下子红了,然后下一瞬间她忽然想到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那个女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她除了皮肤白点,长得就很普通啊。”
我就……很普通啊,林白呐呐地想着,脸上那一点微红就默默褪去了。
傅涯走在林白左边,左边的路更不平坦一些,所以她的注意力全放在看路上,没注意到林白细微的情绪变化。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看着很小,是大一新生吗?”傅涯忽然开口。
“我叫林白,中文系二年级。”
“大二啊,那我该叫你……林妹妹?”傅涯说话都带了几分笑意,忍不住调侃。
林白刚刚变苍白的脸又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叫我林白就好,不然小白也行。”
傅涯终于笑出了声,弯起眼睛:“逗你玩儿呢,你也太好骗了,以后工作了还不得被人欺负死。”
林白:“……”
傅学姐的话也不多,但是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让林白丝毫感觉不到尴尬,就好像两人不是刚刚偶然遇到的陌生人,而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
林白是个很怕尴尬的人。
她最怕的就是参加宴席。不管是红事还是白事,主人都是在酒店或家门口摆上十几桌,请一大堆相关不相关的人来大吃一顿,往往坐在一个桌上的人互相都不认识,于是形式一样打个招呼就开始大吃特吃,暗下立志要把自己包的份子钱给吃回本,全然不顾台上是在大哭还是大笑。偶尔也觉得太沉默不好,就挂着笑招呼:“这个不错,你吃呀,你也尝尝。”
每当这时林白都会觉得很尴尬,这种尴尬会慢慢转化为积压在胸口的焦躁,所以林白总会提前离席,她宁愿找个安静的角落自己待着。为这件事爸爸已经说了她很多次,提前离席是不礼貌的,“你要让别人觉得我们家没家教吗!”在那之后林白就算再难受,也会端端正正坐到散场。
她唯一能做的是找借口不去,但一旦去了就会强迫自己面带微笑,不管是不是食之无味,都要给足所有人面子。
可林白心里还是不喜欢这些“道理”,她总觉得当她有一天能完全适应这些东西并不以为苦的时候,她就不再是她了,一想到这个林白就觉得毛骨悚然。
林白害怕和人独处也是这个原因,她不太擅长谈话,也不懂如何开启一个能够聊下去的话题,更不明白两个人怎么能够聊很长时间而不觉得无趣,在谈话的间隙,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难道就不会尴尬吗,就好像空气都黏着滞塞成一团,紧紧地包裹着两个人,让人感到闷热和窒息。
但很奇怪,傅涯就不会给她这样的感觉。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时不时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是傅涯问她答,林白能感觉到傅涯并没有刻意挑起某个话题,而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晚春的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就好像在她们之间连起了一条无形的线,即使不需要说话也能感觉到温暖的善意,这让林白感到很舒服,很自在。
很快就到了宿舍区,原本看起来很长的一段路竟然很快就走完了,林白心里一阵诧异。
傅涯依旧走在左边,看到宿舍楼以后就扭过头对林白说:“我住c楼,我宿舍有简单的医药包,可以处理一下伤口,”她看林白有点犹豫,又说:“我舍友现在都在上课,宿舍没人,你不用觉得不自在。”
林白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跟在傅涯后面上了宿舍楼。
这个点儿宿舍走廊的人很少,有课的在教学楼上课,没课的不是窝在宿舍追剧打游戏睡觉,就是在图书馆学习看书,四周都很安静,只有偶尔从宿舍出来上厕所的同学发出一点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走廊很长,还没到晚上六点所以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走廊两头的大阳台,林白莫名想到了当年看生化危机的时候,女主和几个配角走进了一个长廊,忽然之间两边的门都关上了,然后就出现了很多条蓝色的激光,分分钟把一个黑人小哥切成了肉块,林白也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那个黑人的脸分崩离析的画面还是这么清晰。
林白打了个激灵。
傅涯敏锐地注意到了,微微偏过头:“你是冷吗?”
林白把手缩进袖子里,点点头:“有一点,走廊里阴森森的。”
“嗯,学校宿舍都是这样,因为都是建在坟场上的,所以阴气比较重。”傅涯语气平静。
林白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到头顶,连带着后脑勺都凉飕飕的,半晌才颤颤巍巍地问:
“坟……坟场?”
“你不知道吗?”傅涯惊讶地看向她,“因为像我们这样的公办学校,地都是政府批的,地段比较好的都被买去开发了,像这种比较偏远的郊区的坟地,风水不好没人买,就批给学校,说是学生阳气重,”她凑近林白的耳朵压低声音,“才能压得住不干不净的东西。”
林白听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脚趾不自觉地扒着鞋垫。
她是个无神论者,但这完全不妨碍她怕鬼这件事。
林白的家就造得很诡异。
她家在乡下,还是爷爷奶奶那一辈造的房子,三层。有两面外墙都被爬山虎包裹住,密不透风,很有点鬼片里老房子的样子。她家里有个楼梯间,是密闭式的,只要关上门,即使是大中午,人走在里面都能伸手不见五指。楼梯有拐角设计,两边都是原色木板,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两盏对称的煤油灯,但里面不是灯油,是灯丝,每次开开关,都要跳好几下才能亮起来。
从二楼下来,出了楼梯间就是大堂,放着几架红木椅子,还有一幅放大的黄山迎客松,几乎占据了大半面墙。迎客松旁边挂着几位逝去亲人的遗照,从黑白到彩色,整整齐齐。
林白从来不敢仔细看,每次经过都是匆匆跑过去。
以前家里还没有重新装修的时候,只有爷爷奶奶的房间里有电视可以看,在夏天的中午,奶奶躺在床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林白坐在塑料的席子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电视忽然蓝屏了,然后就变成了满屏雪花,只能发出沙沙的电流声,电流声很大,就像外面树上叫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的蝉一样。
那时林白忽然就想到在更小的时候,和爷爷一起看法治频道,有一个环节是重现现场,林白不记得具体的情节,只记得所有的画面都加上了一种绿色的滤镜,她无法形容那种颜色,但在之后的日子里,那种带着压抑的绿色时常会在她恐惧不安的时候出现,给她带来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林白怕鬼,她自己知道。
唯一一次看恐怖片是在初一,那时候她还是个活泼的孩子,有一次同学到家里来玩,两个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讲到了鬼片上,立即一拍即合,两人兴致勃勃地打开电脑,最后,是在静音的状态下看了一段《午夜凶铃》,就这样还没敢看完,在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一瞬间,林白按下了电脑关机键。
从此和鬼片鬼故事绝缘。
“到了。”傅涯忽然出声,指指门上的号码,“c348,以后有事可以来这里找我,我记得你们中文系的宿舍也在c楼,很方便。”
“嗯?……哦!”林白刚从神游中回神。
傅涯看到林白脸色不太好,拍拍她的肩膀:“你没事儿吧,我之前的话你听见了吗?”
林白点头:“c348,可以找你。”
傅涯嗯了一声:“再之前呢?”
林白:“……”
“再之前我说学校建在坟地上是逗你的,都只是学生里的传闻而已,当不了真,别害怕。”傅涯有点无奈,“看来你是真没听到这句啊,怪不得一直这么僵硬,这世上没有鬼的,别怕。”
林白吸了吸鼻子,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