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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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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负担。 ——摘自林白的日记
林白第一次见到傅涯的那天,是一个乍暖还寒的四月。
四月的天就像是抱着卷子走进教室的女老师,有时候上午还是暖阳高照,到了下午就忽然来了寒潮,穿的少的只能缩脖子缩脚地苟回宿舍。
那天林白穿着一件雪白的外套,远远看过去,就像药化学院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她在大草坪上走着,又像一朵飘在草上的棉花糖。
这天气实在叫人头疼,林白刚从宿舍走出来就感觉到一阵寒意。
林白的大学宿舍是四人间,三号床是个大眼睛高鼻梁的姑娘,五官立体,林白记得开学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被惊艳了,原来不止在电视上,生活里也有长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啊,因为长得好看,三号床的情史也颇为丰富,在四月里,她睡前的最后一句话总是:“这鬼天气怎么穿啊?”软绵绵的苏州话,就像在和人撒娇。
一号床是个典型的学霸,巴掌大的脸上架着一副啤酒瓶一样厚的黑框眼镜,生生把脸遮住了二分之一,她的书桌上装了遮光帘,平时总拉着帘子,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林白虽然好奇,但也不会多嘴去问,毕竟人家拉了帘子就是想有一个私密的空间,问得多了容易讨人嫌。
她在三号问完后,总会推推眼镜,“早穿皮袄午穿纱呗”,她说,“不过火炉和西瓜就算了,火炉不安全,西瓜都是棚里的,不好吃。”
二号床是个短发的女生,长得又高又瘦,性子很直,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她总是瞟一眼三号,说:“带件外套不就好了,热了脱冷了穿,哪儿那么多麻烦。”
林白一直很害怕二号的性子会容易得罪人,但好在三号除了睡觉时间几乎不怎么呆在宿舍,一号也是闷头干自己的事儿,所以大学两年来宿舍处得一直都还行。
其实,林白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是羡慕她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多酷啊,但是林白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勇气这样做的。
也许,从小到大,每个人的班级里都会有这样一个女生,她几乎不说话,总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偶尔被老师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然后你会猛然发现,原来我们班还有这样一个人啊。
她总是留着过长的刘海,不扎马尾,当她低头的时候,头发会把她的脸遮住大半,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就像一个影子,始终游离在班级之外,毕业后你就会很快把她忘记,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林白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其实,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学时,她还是班里的积极分子呢,她皮肤很白,长得又乖巧,很讨老师和家长的喜欢,她那时候很自信,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好的,没有什么是不顺心的,直到初二的那年。
那天是国庆放假的前一天,班里早早地浮躁起来,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节大扫除,老师也知道大家的心早就飞回家了,进教室布置完作业后,清了清嗓子说:
“同学们,你们的爸爸妈妈应该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你们了,还有十分钟老师也不拖你们的时间,大家把自己的打扫任务完成就可以离校了。”
班里瞬间一阵欢呼。
李老师敲敲讲台:“大家回家注意安全,到家以后让家长在群里发个信息,记住了啊!”
同学们:“知道了!老师。”
林白在小花园里打扫,她被分配到打扫教室外的包干区,刚巧和她一起值日的同学家里有点事,和林白说了一声就先走了,小花园的落叶和灰尘挺多,平时也没人特别认真地打扫过,所以林白扫到现在还没清理干净。
她也没抱怨什么,用干净的手臂蹭掉脸上的汗,继续在小花园挥汗如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和林白就隔了几颗树的距离,一男一女的声音传过来,林白听出来是她们班里一对小情侣的声音。
林白瞬间觉得有点尴尬,她现在的位置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是动一下是肯定会被他们看见的,毕竟是早恋,学校里老师多,林白估计他们不会在这说太久,所以决定等他们说完再离开,否则被他们看见了自己有嘴也说不清。
他们果然没说几句就离开了,但是林白却没有离开,她惨白着脸一动也不动,好像僵住了一样。
那对小情侣的话就像收破烂的高音喇叭一样在她的脑袋里不断地循环,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女生因气愤而变得尖细的声音先响起来:“林白真是个贱人,一天到晚只知道装乖骗老师,你知道我妈怎么说我吗,她每次都是“你看看人家林白!”切,恶心,还有,你们男生总看她干什么,她除了皮肤白点,长得就很普通啊!”
男生急忙接话:“谁看她了,你以为我妈不说吗,算了别提这个了,这片不是我们班包干区吗,林白今天好像负责打扫这里,别被人听见了。”
女生得意地说:“怕什么,就算她听到了,让她去告状啊,她不是最喜欢告状了嘛,我现在都怀疑我们班那些秘密都是她抖给老师的,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吗,今天和林白一起值日的女生也讨厌林白,不想和她一起打扫,找了个借口走了,哈哈,就要那个贱人一个人扫我才出气!”
男生说:“好了好了,这边离行政楼太近了,万一有老师来我们就说不清了,走吧,去肯德基,我请你吃冰淇淋……”
…… ……
林白从小就没什么脾气,家里父母都是老师,从小她就被要求要懂礼貌,不能无理取闹,于是林白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她从来都是把情绪先囫囵吞下去,再自己慢慢消化。
这种性格放在老师眼里就是懂事听话,而放在同学眼里就是装腔作势,不合群。
林白那时候毕竟还小,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在那时的她眼里,世界都是美好的,周围的人都是善良的,在十分钟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贱人”、“恶心”这样的词来形容她。
她忽然之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很想为自己辩解,她不是告状精,她从来不屑做老师和家长的情报员,她只是想要好好学习,好好和同学相处而已,怎么就变成贱人了呢?
她没法向任何人倾诉这一切,向老师父母吗?那不就真成告状精了,向好朋友吗?林白忽然心慌了,她以为她有很多朋友,但是现在她不确定了,谁知道,她所谓的朋友会不会像刚才的同学一样,原来心里很讨厌她呢。
她能做的只是把这些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关上门。
小百灵鸟的时代结束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只脏兮兮的,草木皆兵的兔子。
那个国庆假期之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林白的变化。
她几乎不说话了,留起了长长的刘海,从不直视别人的眼睛。
李老师也找林白谈过几次话,但林白总是一言不发,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挥挥手让她走了。
妈妈也很担心,有几次想给林白找心个理咨询师,但都被爸爸阻止了,他说:“她本来没问题,但如果找了医生,你是想让我的同事都怀疑我女儿精神不正常吗?我现在是校长!”
后来,妈妈在看到有中学生跳楼的新闻出来,她都会不自觉地挂在嘴边说好几天,然后有意没意地看着林白,说:“这些孩子怎么想不通呢,这是不孝啊,他们的爸妈以后怎么活呢?”
那时林白知道了,跳楼是不孝的,她不能做一个不孝的人,所以不能死,要好好保护自己。
一直到现在上了大学,她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不让任何人担心,她很怕被担心,被担心意味着被注意,她讨厌被注意。
不被注意就不会被议论了,林白这样想。
为了做到这一点,林白这些年总结了很多经验,少说不必要的话,少做不必要的事,当个合群的普通人,不要穿太好看的衣服,不要认识太多的人,在人群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能让人忘掉最好。
她穿着白衣服走在大草坪上的时候,神游天外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这是她这么多年来惯有的毛病,爱发呆出神。
学校的大草坪一开始是不让学生走的,但是草坪位于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如果能横穿的话就可以晚起五分钟,这对于当代大学生来说简直是一个无法抵挡的诱惑。
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鲁迅先生这样说。
于是,同学们第一次深刻贯彻真理,用了一个学期的时间,锲而不舍地在大草坪上走出了一条光秃秃的泥土大道。
由于附近在新建教学楼,在搬运材料的过程中有不少碎砖碎瓦掉在泥土上,时间久了就半嵌在土里了,所以这条人工踩出来的路上不怎么平坦,走的时候一定要仔细看着才行。
林白这么一神游,脚下不小心拌上了一块碎瓷砖,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愣愣地跌了下去,小手臂重重地磕在瓷砖尖锐的凸起上,雪白的手臂破了一个大口子,鲜红的血液顺着皮肤留下来,染在了林白的白色外套上,刺眼极了。
林白回过神来。
她看到自己的手臂破了,第一反应是,好险,还好现在是上课时间,路上几乎没有人,否则就要被人问了,第二反应是,我得自己包扎一下,这个不算太严重,我可以不要去医院,医院人太多了。
她其实不讨厌医院,如果医院不是总那么挤的话。
因为她喜欢白色,不是纯白,不是奶白,而是像医生的白大褂一样的几乎有点刺眼的雪白。
当她穿着这种颜色的时候,她会感觉到心里很平静,就好像医生在垂死的病人身上盖上一块白色的布宣告死亡,然后病人终于可以不用继续和病魔搏斗,可以安安心心停止呼吸而不用觉得对谁愧疚一样。
爱有的时候是一种负担。有的人为了它从容赴死,有的人为了它艰难求生。
林白简单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觉得自己可以解决,就站了起来,可一站起来,她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大概是蹲得太久一下子不适应,她这样想着,又慢慢蹲下去,几秒后她感觉好了不少,就试探着准备再一次站起来。
然而,还没等她站起来,一个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从林白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和从鞋子里延伸出来的修长的小腿。
林白费力地抬起头,那人逆光站着,挺高的,是一个很帅气的……学姐。
林白目测她大概有175左右,那个姑娘穿着中性的运动装,留着齐颈的中短发,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微微的卷,也许是懒得搭理,就在后脑勺随意绑了一个小揪揪,有几撮不够长的卷发从额头垂下来,显得很潇洒。
其实这么乍一看,有人可能会觉得她是一个蛮帅的男孩子,但是林白看到了她过分浓密的长睫毛和柔和的身体线条,确定她是个女生。
林白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很害怕和异性接触,男性总会让她感受到莫名的攻击性,会让她觉得害怕和恐惧。就像高考过后出成绩那天,那个毫无预兆甩过来的巴掌一样令人畏惧。
林白在很长时间都在做同一个梦,在梦里有好多好多人,全都看不清五官,但林白知道她认识他们。他们围着她,伸出食指指着她,嘴咧得很大,他们不停地说话:
还校长的女儿呢,也就考这么点分数,连一本都没考上啊……亏她爸爸之前还和我们吹她的女儿多优秀呢,都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呗……你看看你考的什么东西!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唉……你的女儿考的哪里啊,二本啊……
对不起啊,对不起,我没考好,都是我的错,别怪我,对不起,对不起……在梦里,林白总是拼命道歉,一遍又一遍,然后说着说着就醒了,睁眼是空荡荡的天花板,原来,没有那么多指着她的人,只有爸爸的那一巴掌甩在脸上,一直很疼。
她是女孩子,没关系的,林白还蹲在地上,她这样安慰自己。
“你自己起得来吗?”面前的姑娘说话了。
她的声音和想象中一样好听,林白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