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法护法》青岚牙子

46、故乡 天机剑沿石

　　天机剑沿石砖上的朱砂画过一道道线条，无形的力量开始汇聚，使周遭的空气微微地扭曲起来，摆放在角落里的精美陶器和瓷器震动出悠扬悦耳的共鸣，然后逐渐尖锐如百鬼夜啸，在无形的力量之下齐声炸裂开。

　　百川乱步在此地布下了简单的传送阵法，只需陆枕在其中灌注魔族的灵力，便能催动。

　　天机被平托而起，陆枕将手掌贴上冰凉的剑身，一时间眸光焕彩生辉，恍若金色的琉璃在日光下被照耀，闪出骇人的光华。

　　他二人合力催动阵法，道道无色无相的波纹以二人为中心荡开，瞬息之间，仿佛时光停滞，远处涌动的暗河亦静止下来。陆枕最后看了一眼这剑魂陵，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眼前光怪陆离地闪过许多东西，身体也像是漂浮在虚无中。

　　这阵法与归兮珠异曲同工，可以瞬间将人带至另一个地方，陆枕熟悉这种穿梭空间的感觉，心念急转，刚一落定思绪，整个人已经直直朝下栽去。

　　热浪扑面而来，被太阳晒得金黄滚烫的沙砾眼看着就要将陆枕吞没，另一人及时出现，揽住了他的腰杆，翩然乘风而落。

　　日光灼热刺眼，陆枕用手遮挡着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四周的景象，黄沙连天的广漠，应当是四方天与魔域的边界。当初他就是和玄宿穿过这片沙漠到达四方天的。

　　百川乱步松开陆枕，道：“方才你想着去哪儿了。阵法竟把我们传到这渺无人烟的地方来？”

　　陆枕说：“我是动了一念回魔域。我猜测，应该是魔域与四方天内的法则不同，你那个临时布下的阵法太过简单，无法直接带人穿越界线，所以我们便被隔在魔域外的沙漠里了。”

　　“风沙太大了，”百川乱步眯起眼睛，宽袍大袖中都鼓满了风，好像要就此被吹去一般，“我们找个地方落脚，再做打算。魔域之中的风物你要熟悉一点，等会我御剑，你指路。”

　　百川乱步召出鞘中的天机，示意陆枕上来，二人同御一剑。陆枕的残照折了，眼下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于是直接翻身踏上天机银亮的剑身，方站稳，百川乱步骈指起剑，顺风而上，飞行云霄之间。

　　陆枕想了想，道：“往西南方向，那里有许多散落的小国与城市，甚至还有人魔混居的地方，我们可以去那里找个客栈茶棚落脚，亦能暂避风沙。”

　　百川乱步道了声好，便催剑疾行。陆枕站在上面被黄凤吹的眼睛都快瞎了，连忙掐了几个避风的咒诀布在两人身侧。

　　一道薄刃穿行过茫茫的沙漠之海，在最初的颠簸后，百川乱步将天机驱使得快且稳起来，陆枕伸出手，之间穿过身周被隔去的微风，感受这片刻的惬意。

　　身上的伤似乎已经开始结痂了，魔族的身体强悍，兼有陆枕多方得来的力量，还在待他慢慢转化为自己的，所以虽是奔波劳累了一天一夜，倒也还能撑得下去。他屈腿坐在剑上晃晃悠悠地，仰头看向百川乱步。

　　这老东西也是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过，不知道他累不累。

　　总之看起来还是精神矍铄老当益壮的样子，应该没有大碍。废话，剑魂陵中大动干戈的一直是他陆枕，百川乱步不过是算计了几番，这还能让一个修士倒下不成？

　　“小魔族，看什么？”百川乱步回头瞥了他一眼，挽指换了手诀御剑。

　　陆枕笑了一下，“我看你个老东西有没有事儿。”

　　“呵，”百川乱步道，“逞口舌之快。”

　　“专心御剑吧……”陆枕打了个哈欠，歪头靠在他腿上，“我困了，赶紧找地方睡觉。”

　　百川乱步道：“你若是翻下去了，本尊可拉不回来你。还是莫睡，清醒着过这一路。”

　　陆枕合上眼，道：“废话真多啊……”

　　久久没有听到陆枕的动静，百川乱步皱起眉头，想他不会是真睡着了吧，便放慢了御剑的速度，刚要回头一看，就听到了轻轻的哼唱。

　　陆枕在哼魔域中的歌谣，大多数的词已经记不清了，他用那些奇怪的语言所唱的，百川乱步也无法听懂。

　　百川乱步没有问，静静地听着。

　　正如遥山上的金瓣梅，昆山宫的千重雪，凌峰派的诸野奇峰，无需说出一二，只消懂得美，便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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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一处城镇的时候，天已经将要黑了。百川乱步是望见那幽蓝干净的泉水时才知道，这里或许有人烟。沙枣树一排又一排地倒伏着，泉水静静地环抱住这一方小小的城，有打扮成普通人的魔族混迹在人群中，不过他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百川乱步带着陆枕住在一家简陋的客栈中，老板是一个黄脸大汉，说的是四方天的话，夹杂着一些口音。

　　陆枕打了个哈欠，找到自己二楼的房间便倒头睡去，不再管百川乱步如何。而修为高深的枯冢先生此时还尚不觉得困顿，坐在客栈一楼大堂中用了些粗糙的饭食。

　　天边夕阳美艳如画，长河落日，万里孤烟。在这里曾生活着人族，也生活过魔族，或许他们曾厮杀过，在这片土地上流淌过灼热的鲜血，但终究还是归于沉静，亦或是等待着下一次的操动干戈。

　　有黑色的孤鸟飞过日边，削瘦而凄长的身影像一抹弯刀，留下孤独的余响回荡在天空中。

　　百川乱步杯中粗茶已尽，便收回了目光。

　　足足过去两天，陆枕才从昏睡中醒来。百川乱步敲响他房门时，他正叉着腿，在床上呆坐。

　　“陆枕，你睡够了没有？”

　　百川乱步的声音隔了一层房门，传到陆枕耳中时仍然清晰，他甚至能听出里面的不耐，“枯冢先生，有事可以进来说。”

　　百川乱步未有迟疑，推门而入，便看见陆枕不羁的动作与凌乱的长发，他一挑眉，道：“这是想色诱本尊？”

　　“怎么，难道枯冢先生经过这番患难后对我有了感觉，要打破自己的底线了？”陆枕谄笑道。

　　“我倒还不至于，要向默桑的后人下手，若被他们知道了，岂非要嘲笑我饥不择食。”百川乱步大量了一番陆枕，道：“他们似乎都是贵族，那么你也是了？看你的言行举止，倒不太像。”

　　陆枕道：“枯冢先生是说我不懂礼吗？先生恐怕忘了，魔域之中，本就无礼无法。”

　　百川乱步听了，微笑道：“果然，骨子里都是一般的狂傲。”

　　“本尊在楼下等你，好生洗漱。”百川乱步俊美而有邪意的脸上难得流露了些不似作伪的温柔，陆枕几乎要看呆了。

　　待房门关上后，他迅速躺回床上，把头埋进了被子里，眯了一会之后，才慢吞吞地起来收拾。

　　身上的伤在这两日里几乎好了大半，陆枕脱下白色的里衣，一层一层地解开将近缠满整个上半身的纱布，露出蜜色的肌肤。贯穿肩部的剑伤愈合得很好，只有他在那只左手用力的时候还会有些隐隐作痛，而剑魂给他胸腹伤留下的那道剑伤虽深，倒也没伤及内里，现在结的痂都脱落了大半。

　　乌利珠与剑魂之力融合，精妙而神奇，甚至抚平了他体内所有的暗伤，连跨越空间的不适都减轻了许多。

　　给伤口换上新药，陆枕满意地穿起衣服，腰带在劲瘦有力的腰肢上一束，他整理了一番头发，迈开长腿，挺胸阔步地下楼。

　　楼下的百川乱步早已自顾自地用完午饭，端着一杯品相不甚好的清茶，摆弄桌面上的算筹，时不时停下来凝眉沉思，好像是从画中出来，魅惑人心的鬼魅。

　　陆枕一直觉得他不正派，和他做的事无关，受他那妖异的俊美长相影响倒比较大。

　　“这么久才下来，”百川乱步抱臂站起，居高临下地看他，“让本尊空等你？”

　　陆枕指着桌上的菜，道：“你没等我吧，你早开吃了！”

　　看着桌子上的剩菜，虽然没被动过几筷子，但也已经是凉了。陆枕并不管这些，抓起筷子就开始吃，风卷残云的样子看得百川乱步眉头微皱。

　　“魔域，本尊从未去过，那里是如何一番样子？”

　　陆枕说：“美人很多，丑物也很多。”

　　百川乱步道：“丑物？也是，如附坚焦阳一般的东西，在魔域想必遍地都是。”

　　陆枕夹起一根腌菜，有些嫌弃地打量了一通，然后道：“枯冢先生这么好奇，你马上就会得偿所愿的。”

　　“哦？”百川乱步偏了偏头，耳廓微动，听见了轻微的马蹄踏地声，脚下的震动从远处传来，他并未有慌乱。

　　“看来，你们魔教的人要来了。”

　　陆枕一笑，抬指拭了拭嘴唇，“枯冢先生果然神机妙算，不妨猜猜等他们来了，我会将你如何处置？先生这般不老不变的清雅容颜，令我很是心折呢。”

　　百川乱步瞥了他一眼，根本不在意似的拈起桌上的茶杯，道：“小魔族，你的人，现在可还没有到呢。你现在说什么，在我看来不过是拖延时间。因为我只需要在这段空隙里向你出手，他们就算到了，也没什么用。”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陆枕现在伤势还未痊愈，也无趁手的兵器，而百川乱步却正处于巅峰的状态，他终究是不能与这智多近妖的修士硬碰硬。

　　唉，不该一时冲动嘴痒，挑衅百川乱步的。

　　眼看着百川乱步左手向身后伸去，按住了剑鞘之尾，右手搭在剑柄上，将拔未拔，陆枕浑身都紧绷起来，警惕地盯住他。

　　马鸣声响起在门外，铠甲因走动而摩擦相撞，黑衣薄甲的青年大步跨进客栈中，一张兽骨面具覆在脸上，“左护法，少阳来迟了，请降罪！”

　　原本对峙的两人目光错开，几乎是同一时间看向来人。

　　陆枕没想到前来的人会是他。两天前他暗中放出玄鸠，告诉玄宿自己目前的处境，让他想办法派人过来。预想中的老阴苗往迁没有如期而至，少阳倒是出人意料地站在这里。不过也只有少阳率领着教中的轻骑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魔域赶到此地，所以陆枕片刻便想通了。

　　“以一敌二，枯冢先生可还有胜算？”陆枕扬眉笑道，“若是少阳与我还不够，外面的轻骑军，总足够让枯冢先生大展神威了吧？”

　　百川乱步却是松开了按剑的手，只随意地搭在柄上，他道：“既如此，请随意处置。”

　　少阳头一转，便要拔出腰际一弧弯刀，陆枕连忙制止道：“等等，洛辛！我就是和他开个玩笑。”陆枕揉了揉眉心，解释道：“百川乱步，四方天第一的衍术士，也是教主的朋友，不可对他无礼。”

　　“是，左护法。”洛辛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闷闷的有些失真，但还是能听出清冷与低磁。

　　百川乱步听了少阳对陆枕的称呼，了然道：“小魔族，原来是魔教的左护法。本事不大，来头倒挺大。那么玄业，想必就是你们魔教教主了？”

　　“正是。”陆枕有些奇怪，问：“你从不知道？”

　　“他们将身份隐瞒得很好，那时我只是猜测，他们是魔域中的王族，用衍术推算出的结果也大抵如此。不过我们相识的时候，还确实没有现在这般强大统一的魔教。”百川乱步顿了顿，“时间上，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次分别后，玄业他们回到魔域，才创下了如今这一番事业吧。”

　　陆枕说：“这倒是还说的过去，否则我真是要小看枯冢先生了。”

　　洛辛待他们谈论得差不多了，躬身以右掌贴左胸口，道：“左护法，圣驾已在外等候，请您乘坐圣驾回到恨阳山。”

　　陆枕笑道：“好，那——枯冢先生，请一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