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法护法》青岚牙子

39、另一个异士

　　陆枕被带回遥山派时，其实心中并未有多少慌张。云扬是被他所骗也好，是心甘情愿也罢，总之是一定会在遥山派长老面前维护他的，即便如今受制于人，他们顾忌着云扬和其师父风清散人，也不会对他下手。

　　百川乱步强行要走了遥山派在魔教的暗线，他的徒弟孤鸿又弄丢了他们的宝贝异士，如今遥山和凌峰心中没有嫌隙是不可能的。

　　若是他处在遥山派的位子上，再来看这件事，一个高阶的魔族现下在自己手上，又和门派里一个小弟子纠缠不清，他是绝不会把这个魔族白白交给凌峰派的。

　　有什么魔教的秘密，该牢牢抓在自己手上才是。

　　遥山派的客房内，陆枕从容地展开手臂，让遥山的医师给自己探查内体异象，云扬和风清散人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医师执着手中一方碧青色的小镜，在陆枕身上照了一番，道：“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内伤，只是气血有些亏虚。”

　　风清散人立刻对云扬道：“你看，为师跟你说他是装的，你还不信，现在又怎么样呢？”

　　云扬攥紧了自己的衣摆，飞快看了陆枕一眼，又低头轻声说道：“兴许是他的体质不同于我们，医师自然查不出伤。”

　　“那就干脆让你死心好了，”风清散人一甩手中拂尘，“后山的洞府里，你不是常去吗？让那位长老看看你这宝贝陆枕究竟有没有受伤。”

　　“什么长老，”陆枕抬眸，问云扬，“你可不要把我送到什么危险的地方，现在我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

　　云扬一下子跳起来，摇着头说：“我不会的，那个长老是个有趣的人，不可怕的。他早年间游历四方，甚至认识许多魔教的人，应该是对你们很是了解。”

　　陆枕用手指抵着额头，片刻后反应过来，“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教你心道的长老？”

　　“对的对的，陆枕你真聪明！”

　　“云扬！”风清散人被自己的爱徒晾在一边，他盯着罪魁祸首陆枕，恨不得在他那张勾人的脸上扇两耳光，“你可别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了，魔族于修炼一途得天独厚，且体质远胜四方天中的生灵。你真以为他是虚弱？不，他是在伪装，他是在利用你的同情心，想从遥山派全身而退。”

　　陆枕捂住胸口，蹙着眉头看向云扬，“似乎又有些喘不上气了，这几天总是这样。”云扬连忙伸手扶他，陆枕倚在云扬肩上，朝风清散人挑衅地一扬眉。

　　风清散人见了，恨得牙痒痒，偏自家徒弟又被迷得神魂颠倒的，看不出陆枕的这种小伎俩。他装可怜的招数修炼得炉火纯青，想必在云扬之前，亦骗过不少人。

　　“云扬，你别忘了，百川乱步之前在藏书阁与他相争亦落了下风，毁了我遥山半数秘典不说，还拿走了数颗夜明珠。如此贼人，如此可憎的面目，你竟还回护他？”

　　云扬问陆枕：“是真的吗？”

　　陆枕直言道：“是真的，还有两把匕首也不错，被我一道顺走了。遥山派不会这么小气吧，连这都要追究？好啦，我下次去圣教分坛，让他们给遥山派送上几车类似的宝物也无不可。”

　　“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云扬，你让开，为师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风清散人拂尘一指剑柄，又被云扬拦住：“师父，你别闹了！”

　　“？？？”风清散人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地问道：“我闹？你有没有弄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如果他把你害死了，你让我找谁去讨公道，找魔域的那些魔教同归于尽吗？”

　　云扬把陆枕推到身后，抬头直视着师父的眼睛，毫不瑟缩地说：“师父，虽然您从来不说，但我知道您其实一直是这样想的，您一直把我当成少不更事的孩子来看，就连下山历练也不放心，千方百计地让别派的师兄照顾我。
　　可是师父，不管您是怎么想的，我已经成年了，我也不是那个一直需要您羽翼庇护的异人了，就算向你们所有人说的，我傻，我单纯，我不懂不明白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但那又怎么了？现在我有自己的选择了，我选择相信陆枕，我相信他不管是什么身份，魔教也好魔族也罢，我们相处以来虽有摩擦，可他从未伤害过我。相反地，他保护我，也教了我很多在遥山派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他像哥哥一样扶持我。”

　　“其实他本可以自己一个人独自离开的，但就是因为不放心我，才又南辕北辙地送我到遥山脚下。若他真是骗我，真有自己的目的……师父，有什么不可以？之前我没能帮到他分毫，可是现在我可以了，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的。”

　　房间内的两人听了这话都是一阵沉默，风清散人叹了口气，然后压着嗓子道：“随便你吧！”说完，便一甩袖子出去了。

　　陆枕坐在床上，理顺了自己的长发，才漫不经心地说道：“看得出来，你师父很心疼你，这样和他说话，无非是让他伤心。不过这是你的事，我现在只想见见你们口中的，”他扯起嘴角一笑，“那位长老。”

　　“随我来，”云扬忽然想到什么，“但他的样子你可能一下子难以接受，你要做好准备。”

　　陆枕跟在他身后，两人往遥山派野寂无人的后山去，那里是有一个洞府，掩映在繁盛的草木之间，已辨不出旧迹。

　　“他真的是个长老吗？”陆枕拨开垂下的藤蔓，目光打量黑黝黝的洞口，“不像人住的地方。”

　　年轻的异士拉着他的手，把他带了进去。陆枕打了个响指，引出一簇火光照明，洞里潮湿又安静，只有水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两个人一直拉扯着往前走，周围的温度渐渐低了，水的寒意包裹着两个修士的身体，陆枕轻抬眼睫，感受到了更宽广的天地。

　　银亮的潭水在他们面前，遮天的巨树在顶上，树影间疏漏了许多细碎的光。

　　陆枕忽地一偏头，透明的飞虫从他耳廓边飞过，他呼一口气，飞虫化作几滴水，跌在他们脚边的泥泞里。

　　“异者……”

　　“异者……”

　　隐约的呼唤声从上面传来，在洞壁内回响。陆枕仰脸去看，想要分辨出对方在什么方位，不过终究还是没有成功。

　　“前辈？”

　　云扬叫了一声，不过对方仍没有显露真身。陆枕半蹲在银色水潭边，粼粼水波反射着冷白的天光，他伸手在水里撩拨了几下，云扬那边却还是没有什么回应。

　　“你的这位前辈经常如此神神秘秘吗？”陆枕凝神看着水中倒映的景物，随意地问道。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可能是因为你在吧……”云扬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朗声道：“前辈，我带了一个朋友来看你，但是他身上受了点伤，你能帮他治一治吗？”

　　陆枕正想问你这前辈到底在装什么深沉，忽然感觉到水面上一阵剧烈的波动，他的手腕猛地被冰凉滑腻的东西缠住，拖着他整个人就往水潭里去，力气之大教他一时间被拽出了半个身子！

　　“云扬！”陆枕手指扣进水潭边的泥里，发了死劲才抓住地方着力，另一只手便有力气往回拉，他看见手上缠的东西是墨一般的颜色，不知是水草还是什么其他怪物，此时还在不停地收紧，上面滴下的液体不是谁，而是它的□□，落在皮肤上十分疼痛，会腐蚀肌理。

　　云扬听见陆枕的惊叫，也反应过来，立时扑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杆往回拖，陆枕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恨声道：“别光顾着抱我，出剑啊！”

　　芳魂剑出，削断怪物的触手，陆枕和云扬一起摔在岸边，洞里又开始下起细密的小雨。

　　陆枕扯开手腕上缠绕的触手，却发现那其实是类似于头发的东西，只不过一股又一股地纠结在一起，又在水中更紧密地贴合，几乎拧成一股手臂粗的绳子。

　　“什么玩意儿！”陆枕皱紧了眉头，忙在衣服上擦干净手上的黏液，又见云扬一脸呆滞地看向自己身后的某处。

　　陆枕一回头，便看见一直数丈高的黑色怪物从潭中爬起，它的身体都由那种诡异恶心的触手组成，随着它的动作上下滑动翻滚，在空中迷乱地狂舞。

　　没有多想其他，陆枕反手抽出残照就冲上去欲砍它，云扬却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淋不到雨的溶洞里拉。

　　这里虽然是在山中，可中空上通，若非遥山中的构造本就如此，便只能是个幻境了。

　　或者说，是另一个空间吧。

　　云扬显然是知道的，他拉着陆枕躲进角落，看洞中的雨一滴一滴紧密地落下，然后就这样悬停在半空中。

　　“陆枕，忘了告诉你了，”云扬站在陆枕身前，挡住了那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前辈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陆枕被他挤着，动弹不得，只好耸肩道：“还有什么忘记的，你趁现在赶紧想起来说了吧，否则我不知道等会还有没有命听。”

　　“那个怪物，应该是镇守银月潭的幽兽，之前前辈和我说过，已经收服它了。他被囚禁在这里数十年，开始是不敌它的，后来终日修炼，最后也就游刃有余地把幽兽收服了。”

　　“你这个前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囚禁在遥山派这么久？”陆枕又想起什么，更加疑惑了，“听你和你师父的对话，他还是以长老的身份被囚禁在这里的？”

　　“我不太清楚这些，只是听说很多年以前，遥山派一夜之间死了上百名弟子。有人说是魔教所为，可当时的前辈却说，那是他做的。”

　　陆枕说：“是谁做的？”

　　“前辈那时刚好从外面带回了几个魔教的朋友，派中虽然没有明言，可这件事几乎是人尽皆知。所以那些弟子刚一出事，掌门便下令将魔教的人尽数处死。”

　　“前辈认了罪后，就被关在这里了。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洞中雨珠悬停，像珠子串成的帘幕那样，并不华丽，却十分奇异美好，陆枕伸出手去触摸，一瞬间，所有的水珠都化作透明的飞虫。

　　“异者。”

　　有人影踏水而来，飞虫向天上而去，化作无瑕的水晶攀在树顶，一动不动，银月潭边的光辉却更加璀璨了，陆枕搭上云扬的肩膀，低声对他耳语道：“想不想看看，你这位前辈在异士之眼中，会是什么东西？”

　　云扬还没来得及说好或是不好，眼中的世界已经陡然间转换，无声无息间抽离了色彩。

　　“看见了吗，他是什么？”

　　云扬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媒介。不，我是说，异士，他也是异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