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背影，我之脊梁》杨雭

8、芸豆聊天室

　　寒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那天杨炼说的话就像根毒针一样极其刁钻的扎进胸口，害他结结实实的做了几天噩梦。寒乔低头盯着手里的文件袋，叹了口气，既然坐在这里，那这浑水他是趟定了。
　　杨炼隔着玻璃就看见一个身影低着头正静静的坐在桌边，此时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觉的他异常瘦削，脖子纤细的可怜，背靠在椅背上，像雕塑般一动不动。说不上什么原因，杨炼见了他总会下意识的放轻动作，可即便是这样，轻轻推开门的声音还是让寒乔立刻就感觉到了，“杨炼？”
　　杨炼“嗯”了一声，顺手开了灯，这时他才发现寒乔无论什么时候都像一副气血两虚的样子，脸白的不正常。随后他又意识到这个胡飞还真是归心似箭，连个水也不给人家倒，越来越有眼力见了。拿起水壶，却是空的，杨炼有点尴尬的说：“那什么，我去打点水啊，你坐一会儿。”
　　寒乔说：“不用忙，我来是说事的。”说着就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先看看，看完了，我再回答。”文件袋是牛皮纸制的，只旧不新，好像存了好些年头，慢慢攒成了这么厚。里面没别的就是一份份的肾衰病人的病历，每份病历的最后都附了一张纸，上面用红笔标注了移植的时间和死亡的日期。从头至尾翻过去，杨炼都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三十份病历无一例外最终都是死亡，这算是移植失败了吧？
　　“这是？”
　　“别急，我觉得有必要重头说起，这样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寒乔的声音淡淡的，好像这件事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过了千万遍，思路也是诡异的清晰，所以接下来他的话确实让杨炼对眼下的案子有了新的考量。
　　“我是五年前特聘到市医院的，那时我的研究方向就是肾移植。因为供需比的原因，肾源奇缺，好多病人只能通过日复一日的肾透析等待肾源。慢慢的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我的一个老病人，一个完全丧失肾功能的人，竟然奇迹般的好了，他可以完全不依赖肾透析来维持生命。你是不是特别疑惑？我当时也很想不通，可无论怎么问他都守口如瓶，丝毫不透漏。”
　　“接下来的几年内，我陆陆续续的发现了很多这样的事，原本我的一些等待肾源的病人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要不是我好久都不见他们来做透析，又恰好在门诊坐诊的时候看到了他们，我都以为自己疯了，或是眼神出了毛病。”
　　“一个不做肾移植手术，又不透析的肾衰病人，却在门诊开抗排异药，这不是很奇怪吗？”
　　杨炼突然开口道：“这说明他们的肾移植手术已经做完了！”
　　寒乔点头，“没错，他们是做完了，但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又无一例外的都死了吗？你要是仔细看病历就会发现，这些都是死亡病历，死亡诊断却不仅有肾移植并发症，还有其他没有出现过的病症，比如HIV、肝硬化等等的传染性疾病，其中HIV占多数。”
　　“你的意思是他们用来移植的肾源不干净？”话说出口，杨炼都觉得无比震惊，肾源不干净？这问题……可就大了！
　　“我一直在留意这件事，你知道当一个人对一件事情万分好奇的时候，就会想方设法的去找答案，恰巧我就是这样的人。”寒乔说着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指尖戳戳点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没等杨炼好奇，他就把手机递了过来。
　　“我在去年的时候临时受命去了普外科，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一个女病人，她本来是要做胆囊切除术，结果查传五项的时候确诊出HIV。你要知道现在谈“艾”色变，这个女病人也同样濒临崩溃，在治疗的过程中，随着病史资料的逐步完善，我惊讶的发现她竟然是我一个肾衰病人的情妇。”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久，突然就拨云见日了。我假意想了解他们的肾源，以让更多病人谋福利的借口，从她手里得到一个非法贩卖器官的聊天群，这些就是在群里面找到的信息，我都截图做了备份。”
　　假意？杨炼都想不出这样一个正经人是怎么从那个女人手里套消息的，不过，兴许人家就是单纯的靠脸。当然这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只在脑子里转了个圈就被丢出了门，杨炼只是看着手机上一张张的截图，沉默不语。
　　“芸豆聊天室”听名字倒是人畜无害，可它要真是个普普通通的聊天室就好了。
　　麦兜响当当：“新鲜芸豆，待采，揣金私聊！”
　　豆荚一号：“自愿卖豆，健康无病，有意者私聊。”
　　菜店猪老板：“今天有新买家上线买豆，具体要求我会发公告，有符合要求的私我！价格美丽！”
　　杨炼一目十行，越看越心惊，这字里行间分明没有一丝血腥味，若不是早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聊天室，还真就联系不到器官交易这上面去。“这些“卖豆”就是卖肾的意思吧？”杨炼问道。
　　“嗯，这个都是散户，“菜店老板”是皮条客，也是这个聊天室的群主，专门组织这些闲散人员卖肾。”寒乔说着，无意识的抿嘴，单薄缺少血色的嘴唇立刻晕上了一抹嫣红。杨炼后知后觉的发现，说了这么半天人家可能真的渴了，咳嗽了一声，建议道：“去我办公室吧，这里要什么没什么，空调早就坏了，热也热死了。”
　　寒乔刚准备拒绝，想到话还没说完，自己待会儿还要赶着值班，就不推辞了，“也好。”
　　两人去了办公室，寒乔看着那满桌子乱丢的文件，眉头轻轻一跳，颇有洁癖的不去碰桌上的东西，默默的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杨炼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寒乔接过喝了两大口，看得出是真渴了，两人光顾着喝水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喝了几口，杨炼这才想起来自己下午还没吃晚饭，水也不顶饱，没喝的时候还好，喝了立马完蛋，肠鸣音响的快赶上雷声了。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值班，资料我都交给你。”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我所知道的链接都存在上面了，他们这伙人极其谨慎，你们要小心。”
　　“怎么来的？我送你吧！”
　　“不用了，出租车很方便。”寒乔拒绝，说着话就要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送你！我回家正好路过你们医院，我拿一下车钥匙。”杨炼觉得人家好心好意大老远的来一趟，还带来了这么重要的线索，实在不能就这么简单的把人放走。就算不能隆重的聊表心意，也该把人稳稳送回去。
　　杨炼开车速度一向很快，开夜车照样不带怕的，市局里还没几个人敢搭他的顺风车。可今天不同，寒乔那鬼一样的气色，他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更别提在大晚上飙车了。就这么慢悠悠的上路，寒乔不爱说话，杨炼对他又不了解，搜肠刮肚了好一阵，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两人就这么诡异的沉默着。这时候正好路过夜市，一阵诱人的香味从车窗外飘进来，杨炼的肚子又是一阵鼓声震天。“啧啧，乔大夫，咱们去吃点什么吧，你看你上夜班这么辛苦，不吃点东西怎么能扛得住呢？”他敏锐的觉察到寒乔极有可能拒绝，连忙又说：“唉唉，你放心，我保证把你按时送到！”
　　寒乔有洁癖，他实在不能忍受在这种路边摊吃饭，想想上次和杨炼用餐的经历，他觉得自己八成又要闹心了，刚才杨炼不容拒绝的样子，这顿饭他是吃定了。寒乔怎么腹诽，杨炼是一概听不见的，这一次他倒是品味高端了不少，找了一家私房菜。寒乔知道这个地方，他也来过几次，知道这家消费不低，但胜在菜品味道清淡，对他胃口。“这家店，我爸妈最喜欢，菜精致还养胃，像你吧昼夜颠倒，又经常不按时吃饭，胃能好才怪，想吃什么？”杨炼熟练的拿起菜单，随意点了几样，寒乔本来也没吃什么东西，既然已经坐在饭桌边了，也应景的点了几样。
　　杨炼像个老妈子似的伺候寒大少用餐，“来，尝尝这个红豆薏米粥。”
　　寒乔微愣，默默的拿过来吃了。他不爱说话，吃饭更是习惯一言不发，杨炼竟然也不觉无聊，时不时拿东西投喂，那位也配合，几乎是来者不拒，一个喂的尽兴，然后吃的那一个就不小心吃多了。
　　一路上寒乔摸着有点发硬的胃，难得想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以后吃饭该拒绝的时候还得拒绝。”
　　杨炼把他送到医院门口就回去了，寒乔磨磨蹭蹭的步行到科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没忍住开口问道：“小李，有没有健胃消食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