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背影，我之脊梁》杨雭

1、第一章 芦池深处 医院里的初

　　“哥哥，我去买扭扭糖，你在这里等我。”
　　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的小女孩开开心心蹦蹦跳跳的走向街角的商店，红色的小皮鞋踏过刚下过雨的街道，溅起了一串水花。
　　黑暗，无边的黑暗，突然被一片血色染红。街角变得清晰起来，红色的血水，延着路牙石像红色的触手般蔓延过来，而后紧紧的扼住咽喉。
　　寒乔又在大汗淋漓中醒来，面色苍白，右手紧紧的攥着左手，即便只有微光的夜晚，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到他脖子上的一圈手指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刚才的噩梦耗尽了他所有体力。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右手松开了左手，而后左手慢慢移到眼前，一双眼睛隔着黑暗，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这真是一个噩梦，很多年不曾出现的噩梦，那种窒息，愤怒，绝望，悔恨，所有负面情绪像一道道绳索将他捆绑在无边黑暗里。
　　“阿枫。”

　　西岭市，西岭第一人民医院

　　“寒主任，这么早啊，崔大夫今天下夜班，二床那个病人这会儿正闹着要出院呢，您去看看吧。”值班护士揉了揉困顿的眼睛，显然昨晚并不太平。好在她们科草十分敬业，提前一个小时到岗，简直挽救了她濒临绝种的少女心。
　　“早餐，奶黄包，等我换好衣服就过去。”寒乔在护士站留了一份早餐，拎着另一份去医生办公室。刚一开门差点被里面的烟味熏个倒仰。
　　“少抽点，照你这个抽法，六楼呼吸内科欢迎你啊。”寒乔随手把乱七八糟的凳子归原，而后拿出一盒热乎乎的鲜虾粥，放到趴在桌上正睡得人事不醒的某大夫旁边。
　　周润勉强支起沉重的头颅，左手五指张开，半死不活道：“我的大主任，你知道一晚上来五起车祸是什么感觉吗？急诊科人手不够，我被临时抽调出了现场，那场景，呕～我不想说了。”说着好像真的有点恶心，捂着嘴把快要反出胃的恶心，硬生生堵了回去。
　　“辛苦了，喝点粥，我去二床看看。”寒乔穿好白大衣，拿着病历走出医生办公室。
　　胡飞手里拿着水果刀一本正经的削苹果皮，腿上放着的盘子里就有三四个光溜溜的苹果，可他就是有瘾似的削个没完，手里不闲嘴巴也不闲，“杨队，您别这样啊，你好歹也是开了刀，刚做完就出院，您这也太生猛了！”
　　杨炼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却不吃，就是上上下下的来回抛，好像不玩个什么东西心里就不舒服，一如既往的吹牛道：“切个阑尾也叫手术？你信不信我待会就能活蹦乱跳的到处溜达。对了，你刚才说到哪儿了？张云迪生孩子走了，市局这回想把谁调来？”
　　“杨队，您听我一句劝，不然二老非得上局里来。”胡飞快愁死了，又不能指着鼻子骂床上的那位，只得狠狠拿起了一个苹果泄愤。
　　杨炼总算感受到不大不小的怨念了，一看水果盘里秃了皮的苹果快要累成山了，委婉提醒道：“我说飞飞啊，你不觉得你削皮的技能已经很娴熟了吗？这么多苹果，你是要招来虫子烦死我啊。“
　　胡飞得意洋洋的说：“杨队，这可不是给你吃的。”说着就真的端着那盘苹果分给病房里的其他人了，嘿，他还挺识数，刚好分完，连杨炼手里的也算给别人了。杨炼都觉得自己生了场小病，怎么天都变了，堂堂一个大队长快要指着手底下人的脸色过活了。胡飞笑得开心极了，端着空盘子特意到杨炼眼皮子底下绕了一圈，颇像皇帝身边的奉旨太监，“我来的时候方局可特意交代了，党和人民现在暂时不需要你，让你夹着尾巴好好养病！”
　　“找死呢，怎么说话呢？”杨炼照头就是一巴掌，胡飞猛的一躲，把病房里的桌子撞出了好大的声音。
　　“寒大夫好，你这么早就来上班了。”寒乔刚到病房门口，一床病人家属就热情的打了招呼。杨炼和胡飞也齐齐看向门口。
　　寒乔的脸很白，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眼底有些发青，身形瘦削，白大衣穿身上看着空荡荡的。其实像医生这个行业，作息大多不规律，通常任何小鲜肉在医院里工作，用不了多久都会变成风干肉、或是贴一身五花膘。像寒乔这样的极少，他很瘦，精神状态却很好，哪怕熬了通宵的夜，铁打的作息时间也会支撑着他再战一个白天。
　　寒乔对一床家属点点头，然后站在二床床尾问道：“杨炼？听护士说你要出院？”
　　杨炼半躺在病床上，出于礼貌想坐起来，胡飞紧张的连忙去扶，却被一巴掌拍开，“起开点，我又不是半身不遂，不用扶。”可能伤口还有点疼，杨炼坐起来的速度有些慢，但他的表情非常淡定，很是不以为然。甚至在坐好后对着寒乔呲牙一笑道：“寒大夫是吧？你看看我这起身都没问题，其实阑尾炎，就跟吃坏了肚子差不多嘛，您看……我今天能不能出院？”
　　寒乔没说话，翻了翻手上的病历，突然问道:“通气了吗？”
　　杨炼听得一愣，还是胡飞先反应过来，拿手掩着嘴对着他耳朵说：“杨队，大夫问你放屁了没？”
　　放屁？我能不知道？！杨炼瞪了胡飞一眼，胡飞舌头一吐，把脸转向窗外。杨炼这人平时在局里横惯了，没皮没脸的事更是家常便饭，头一回在这么一个看着瘦瘦弱弱的大夫跟前害起臊来，“那什么，还，还没呢。”
　　寒乔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没通气不能出院，多下床走走，家属来一下。”说完就拿着病历走了，简直干脆利落的不带一丝灰尘。胡飞有点莫名其妙，看了眼病床上的那位，跟着走出去了。
　　一床病人是个大爷，乐呵呵的笑了两声说：“寒大夫对病人就是有点冷淡，其实他本事很高的。我这个瘤好多地方不给做的，他给我开刀切了，你说厉不厉害？！”
　　杨炼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心想：就这性格竟然还能从医，没被病人投诉就烧高香了，估计一半功劳还得记在那张脸上。
　　这时他脑子里浮上来一张很正经的脸，看人的时候也是一本正经，冷淡又疏离。一个人怎么能正经成这样？年纪轻轻就像个老古板，真没意思。杨炼干脆下床，想去看看这个正经大夫找胡飞说什么，还必须避开他。
　　胡飞坐在医生办公室里，颇有种老师请家长的诡异感觉，浑身不自在，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分的扭动。
　　“你不用紧张，我叫你来就是想和你说说这张片子。这是昨天下午拍的胸片，你看看，这个显影像什么？”
　　胡飞凑过头一看，惊讶的问：“这，这是子弹？”
　　寒乔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说：“杨炼的左侧胁下确实有疤痕，但不是做手术留下的，当时应该只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缝合，所以这枚子弹留在了他身上。”
　　“这怎么办？子弹留在身体里是会持续感染的。”
　　“你们是警察，在这方面比我们医生更懂，他这伤少说也有几年了，虽然还没看出来有什么感染灶，但异物留在体内总归不好。”
　　胡飞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像杨炼马上就要从自己身边消失了。
　　“我说，你这是被那个正经大夫拉太平间讲鬼故事了？我站门口这么半天，愣没看见？服了！”杨炼一把卡住胡飞的胳膊，哪里像个刚做完手术的。
　　胡飞愁眉苦脸的，感觉自己还没相亲就已经断绝了以后结婚的念头，说实话像他们干刑侦的，没受过伤的肯定没有，也许他哪天就……啊呸，怎么能想这么不吉利的。
　　“杨队，我觉得你该给自己买一份高额保险，会暴富。”
　　杨炼撸了把头发，摸着鼻子问：“我就阑尾炎是吧？”
　　“比那严重多了！您最好回忆回忆，您肋巴窝吃的枪子儿是什么时候的事？”胡飞觉得哪怕是相亲相黄了，也没现在这事要紧。
　　“你说那个啊，嗯，能在身体里留一颗子弹，你不觉得很酷吗？”杨炼笑眯眯的，熟门熟路的拍了拍胡飞的衣兜，“烟呢？你没带？”
　　酷？呵呵呵……胡飞翻了一个克制的白眼，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来，把打火机递了过去说：“杨队，人大夫说了，你这个一点也不酷，还容易感染，您最好悠着点。还有，医院可不让抽烟！”
　　杨炼在胡飞脑袋上给了一把，笑骂道：“就你操心最多，还相不相亲去了？都这么大人了还让父母操心，对得起谁？那什么，我这边也不需要你，赶紧滚蛋！”
　　“明明自己也是光棍一条，还学着三姑二姨催婚逼婚，真是丧心病狂……”胡飞嘴里嘟嘟囔囔，边走边揉着后脑勺。
　　杨炼把烟盒放在鼻子边上深深一嗅，熟悉的烟丝味，顺着鼻腔涌入大脑。果然男人想事情的时候还是需要来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