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能霞

43、第 43 章 那自称是续

　　那自称是续五爷的男子看来功夫不错，携着那浓妆艳抹的女子微微发胖的身子，在悬崖峭壁间居然来去自如，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瀑布前，他有意在瀑布前停留，是有话要对那女子说，而且，他的话，并不想让别人听见。可寒月，听风辨声，耳识何其敏锐，又岂是小小的瀑布之声能够扰乱的。
　　只听那女子道：“五爷，刚才那崖居之上的女子到底什么来头，你弄清楚她的底细了吗？”
　　只见那男子眼中带着腻味庸俗的笑意，轻佻地用指尖勾起那女子的下巴，说道：“哎，我的莺莺这是怎么了，可从没见你这么谨慎过，是有什么不对吗？”
　　那被唤做莺莺的女子似是不大情愿地避开了续五爷的手，说道：“她的眼睛很清澈，也很深邃，让人捉摸不透，被她看着，有种被吸进去的感觉，我甚至开始厌恶自己，厌恶自己做的事情！”
　　她边说，边用手使劲绞着衣襟，看起来很是痛苦。
　　“莺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这次，续五爷看向她的眼神不再轻佻，而是有着淡淡的温柔和认真，可就在莺莺转头的瞬间，哪些在他眼中的情绪顷刻间便退去了，取而代之的又是莺莺看惯了的那些轻佻和不在乎，她好像并不喜欢看着他的眼睛说话，旋即又转过了头，对着瀑布。
　　“五爷，这个地方莺莺不想再待下去了。”
　　“那你想去哪里？”
　　“我想找个有人的地方，安静地活。”
　　“这儿有我，有这么多的妙龄女子与你相伴，你还嫌人不够多吗？”
　　“不，五爷，你错了，这儿没有人，包括你我，都不是人，只是行尸走肉！今天看到那女子的眼睛，我突然好难过，二十几年前，我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样，都是纯净明亮的，映在眼里的，全是美好的东西，可是现在呢，我的眼睛里只剩丑陋和万死不能恕的罪恶！”
　　“莺莺，当初你答应过我，选了这条路，就绝不后悔！”
　　他也是对着瀑布而立，说出的话斩钉截铁，不容违逆。
　　“那时，我以为你是爱我的，至少也是喜欢我的。”
　　她的声音极轻，就好像说重了这梦就会碎掉一样。
　　“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一个风尘女子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生活，你都给我了，你把无过崖交给我打理，让我免受世情之苦，安享富贵，这些真的已经很好了，我真很知足了。”
　　“那你为什么还想着要违背誓约，离开这里？”
　　“因为，这所有的一切，并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而只是利用，你利用我对你的爱，死心塌地地为你做尽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你，对我，从来都没有过一丝内疚。从我十五岁见你，到现在，整整二十五年了，我已经整整四十岁了，五爷，一个女人的二十五年，难道就换不来你的一丝怜悯吗？”
　　“莺莺，你本是聪明人，又何苦如此执着。你知道违背誓约的后果吗？”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却丝毫没有减少那果断和决绝的意味。
　　“当然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些死在你我手中的女子的下场，便是我的下场！”
　　她的眼中有盈盈泪花，却不曾落下，声音里透着同样的决绝。
　　“莺莺，你我相伴二十五载，你又何须如此逼我！”
　　“续五爷，向来是违逆不得的，凡违逆者，皆死！动手吧！”
　　她的嘴角微扬，带着嘲讽的笑意，似是在嘲笑身边的男子，其实更多的是自嘲，自嘲她这么多年来的一往情深，自嘲她为了身边的男子犯下的滔天罪恶，自嘲她的执着和此刻的万念俱灰。
　　“莺莺，你怎么能逼我！”
　　说罢，他的眼中现出狠厉之色，一掌将她打入了瀑布之中。
　　寒月一直站在崖居之上的走廊内，冷眼旁观，从她的角度，瀑布边的一切尽收眼底，可瀑布边的人却看不到她。她看着那唤做莺莺的女子，被一掌击落进瀑布之中，想出手相救，旋即，又看到续五爷生生停住了离开的脚步，猛地转身，飞身进了瀑布。寒月心下一笑，想看个究竟，便跟了过去。
　　原来，这瀑布之内大有文章，这里是一个洞穴，很是宽敞，看起来像是这所谓的无过崖专门处决悖逆之人的地方。树藤缠绕，白骨相叠，在那些混杂的不知名的骨头上，缝隙中，居然长出了大片火红的曼殊沙华，这专门在地狱盛开的花给这个地方的阴森恐怖平添了一分妖冶。寒月感受到了一种孤独，这孤独比在血咒的虚无中感受到的更可怕，她看到的那些白骨纤细匀称，应该都是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的尸身，而且，不难想象，她们都是容颜娇俏的女子。
　　寒月静静地看着，心尖发颤，毛发直竖。她心想，这到底是怎样的人间，而她，又是怎样的人间之主。此时，即便逸宸就在她的身侧，也无力化解她的孤独。
　　一阵诡异的笛声响起，寒月觉得体内的魔力蠢蠢欲动，只得赶紧打坐调息内息。笛声过后，那些缠绕的树藤居然慢慢挪开了，树藤后面，是一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女子的脸，双目紧闭，有种解脱般的平静，她正是被续五爷打落进瀑布的莺莺。
　　续五爷将气息奄奄的莺莺带到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开始为她输送内力，他几近发狂般将一身内力源源不断地送入莺莺体内，大颗大颗的汗珠落下，可莺莺却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续五爷的内力终于耗尽了，他虚脱地靠在身后的石壁上，莺莺亦软软地靠在他的怀中。瀑布之后的这个洞穴，这专门为杀人而设的一方天地，此时，万籁俱寂，天地同悲，那是一个男人无法出口的悲伤，深深地压在他的心底，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成了和他的悲伤一样浓厚的悲伤。
　　“莺莺，莺莺……”
　　续五爷的口中，与其说是在喊这个名字，倒不如说是在一声声地呻吟，那是从心底溢出口中的苦涩悲伤。他的头缓缓地垂下去了，汗珠滴落在莺莺的脸上，悄无声息，寒月心想，那汗珠，其实不是汗珠，是眼泪，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落下的不能落的眼泪。
　　寒月走过去，手指轻触那女子的额头。她已经很久没有用意念杀过人，当然，更没有救过人了，她喜时，万物同喜，悲时，万物同悲，那力量，让她害怕，所以，她潜心修习佛法，意图控制自己的欲念，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可以控制这种力量了，从此以后，便再也不曾用过意念杀人，或者救人。
　　可今天，她想救这徐娘半老的女子，想看到她活下去，想看看那二十五年的爱恋到底会是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