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的声音》稼轩未晚

16、你就是贱 青荷回到家

　　如果年三十有课，青荷也肯定乐意。但是，腊月二十八，课就结束了。时生说去买一些东西，让青荷带回去，过年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两人在超市里买了烟酒和营养品，时生要陪青荷回去，青荷断然拒绝，理由是她还没有和她妈妈说过。
　　在内心里，青荷不想时生介入到她的家中，因为连她自己都最好赶紧挣脱出来。
　　时生说把她送到家门口就回，青荷只得答应。
　　两人上了车，相互依偎着，享受着肢体相触的愉悦。平时觉得很慢的车很长的路，很快就到了。青荷让时生赶紧回去，时生坚持要送她到家门口，说这么多东西青荷拿不了。
　　到青荷家门口已近中午，青荷让时生回去，怕被她父母看到。当她看向自家阳台时，看到虞超美正看着他们。
　　这种80年代造的老小区，楼梯逼仄，台阶狭小。青荷的家在四楼。她拎着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往上走地往上走。对门的王姨从后面上来，说，青荷，拿这么多东西，我帮你拿。说着，就从青荷手中接过一个大包，青荷顿觉轻松不少。
　　谢谢王姨。青荷感激地朝王姨笑笑，王姨是这里的老住户，人很胖，为人很热心。
　　到底是生女儿好，回家还带这么多东西。有你这个孝顺女儿，你妈福气真好。王姨拎着包说话都有点带喘了，包里有带给爸爸的酒和给妈妈的营养品，还有给弟弟的衣服和鞋子。
　　到了家门口，青荷谢过王姨，家里一定听到她们的说话，因为房子的隔音很差。平时楼梯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都听得真真切切。虞超美即使没有看到青荷，也应该听到青荷的声音。但是，没人开门。
　　站在门口，门从里面打开，是一件很温暖的事，表示有人等你回来。
　　青荷放下挂在身上的包，找出钥匙。妈妈为什么连门都不开一下？上次房子的事不是很开心吗？胡哲文不是帮了很大的忙吗？那天妈妈不是还破天荒地拉自己的手了吗？
　　青荷开门进去。
　　爸爸在厨房，妈妈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眼睛望向窗外，当做没有看到，青荷心里飘过一丝乌云。
　　青荷到厨房叫了声爸爸，刘跃进回头看到青荷，说，回来了，饭菜就好，又忙着盛菜了。
　　青荷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叫了声妈妈。虞超美淡淡地说，回来就好，这种东西吃下去，要拉不出的。
　　青荷一震，生气地说，我自己买的。
　　青荷眼光看向电视机边上，放着海鲜大礼包，山珍大礼包以及盒装的酒和礼品。虞超美一向很节俭，家里也刚买了房，这些东西一定不是自己买的。谁会这么大方？以前虞超美做班主任的时，是有家长送年货，但退休了，哪里还会有人送？
　　青荷呆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不知道和妈妈说点什么。纵使妈妈不是亲妈，但总是她养大的。养育之恩大于天。但她知道，她和妈妈之间的生疏，不仅仅是因为血缘，而是长期的隔阂。
　　两人都沉默着，似乎虞超美在等青荷开口，青荷似乎在等虞超美先说，但终于还是没有说话。直到弟弟青杨开门旋风般进来，屋子里才结束了死一般的寂寞。
　　呦，青杨回来了？今天的课怎么样？虞超美的声音里透着欢快。
　　还好。刘青杨随便应了一声。青荷的脑子转动的是，妈妈对自己和青杨截然不同的态度。
　　青荷两个月没有回家了，理应妈妈会更热情一点，可是，终究不是。
　　姐姐，你今天才回来，我都想死你了。青杨把书包一扔，走向青荷说。
　　我要上课。青荷在弟弟的脸上，看到了亲情的温暖。从小这个家给青荷的记忆，就是弟弟一口一个姐姐地叫。曾经一次刘跃进酒后暴打她后，青杨死死拉住她，不让她离家出走。
　　姐姐，我的课你教我就行，不用外面花钱去学。青杨说。
　　我这几天在家教你。青荷说着，青荷起身拿过包，把一件夹克拿了出来。青杨一看到衣服，就叫了起来，姐姐，我就想这样一件夹克，就是太贵了，谢谢你！
　　不用谢，等我有钱了，给你买更好的衣服。男孩子的衣服不用多，但要好。青荷想到时生的穿衣品味，对青杨说。
　　才几岁就知道男人该穿什么，以后还得了。身后响起虞超美冷冷的声音。
　　妈妈，姐姐这句话没有说错啊，姐姐已经是大人了，她虽然没有经验，但她可以看书啊，现在很多书上都会写。青杨听出了妈妈的刻薄，妈妈一直不喜欢姐姐，但他一直觉得姐姐很好。她们两个关系不好的责任在妈妈。
　　你们都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正经八百的书不读，净读那些没用的。虞超美板着脸，一脸鄙视。
　　吃饭了。刘跃进端着菜出来，青荷把桌子收拾一下。
　　桌子上其实什么也没有，不用什么收拾，也许是爸爸习惯了，总要指使青荷做点什么。青荷拿过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就去厨房端菜。
　　快过年了，家里的菜也丰盛起来。青杨吃得很欢，青荷只是稍微吃了点，就说吃饱了，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掏出手机想给时生打电话，一看有时生的很多条短信，告诉她，他有多想她。青荷把手机紧紧贴在心口，那种在遭遇冷漠后，受到另一个人视若珍宝的幸福，让青荷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她拨通了时生的电话，时生已经到家了。在电话里，青荷第一次对时生说“我爱你！”电话那头的时生幸福地大叫。
　　青荷，你出来一下。刘跃进说。
　　青荷不知道爸爸找她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跟她谈话过，一定是妈妈让他做的。
　　爸爸，什么事？青荷小心翼翼地问。她看到妈妈脸上的凝霜，心里明白，一定要审问她了。
　　你和小胡是怎么回事？上次房子的事他帮了忙，不但要到了想要的房，还优惠了8万。这些东西是他送来的，我们其实不想收的，但他让人送来，那人放下东西就走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刘跃进说。
　　青荷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东西是胡哲文送来的。虞超美的不爽，是因为送她回来的不是“小胡”，那这些东西就要退回去了。
　　我跟他就是同学，房子的事跟我无关，我当时就说这个人情太大，我们还不起。这些东西退回去。青荷说。虞超美的脸越来越难看，脸上的霜变成了雨，就要掉下来。
　　小胡有什么不好？对你好，条件也好，你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他家的水平。为什么你一定要自讨苦吃？虞超美越说越激动，脸由黄白变成紫红。
　　我要那么多钱干吗？我自己会赚。青荷很坚决地说。
　　你就是贱。放着有好日子不过，非得找个穷光蛋，整天为钱发愁。你不要以为有钱人就没有感情，我反倒觉得穷人家的孩子更可怕。因为没有看到过钱，往往会禁不住金钱的诱惑。那些大贪官都是苦出身。虞超美说得振振有词。
　　刘跃进在旁边插不上话，只是谁说话时看向谁。
　　青荷不语。拿出手机拨通了跑腿公司的电话，很快跑腿的小伙子来了，小伙子壮实憨厚。青荷把胡哲文送来的东西交给他，对他说，请你把这些东西送到这个地址。
　　这是华泰公司，可能已经关门了。小伙子看着地址说。
　　没事，你只要把他放在传达室，我会打电话给收件人的。青荷说，多少钱？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100。
　　你抢钱啊，这么点东西要100，你怎么不去抢呢？虞超美高声说着，全然没有一个老师该有的风度。
　　阿姨，今天是几时，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加班也要三倍的工资。小伙子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们不需要的话，付我三十，我不能白跑一趟。
　　谁说不送了，总共八件东西，东西不能丢，丢了要加倍赔偿。青荷对小伙子说，钱给你，事情要办妥。
　　青荷回房拿了钱给他，他接过钱说，放心，客户是我的衣食父母。
　　青荷拨通了胡哲文的电话，告诉他那些东西送回去了，谢谢他的好意，但是她真的不能收。胡哲文说了一句，
　　你就是傻，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拉倒。
　　看着东西一件件拿出，虞超美的心里像刀割一样的肉痛。看青荷的态度没有一点余地，那么，胡家的这门姻缘也就不可能了。
　　虞超美希望青荷能攀上胡哲文，青杨可以仰仗姐姐，虞超美可以不用为他担心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将随时有可能死去，而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儿子。丈夫刘跃进还年轻，不到六十，也许在虞超美死后三个月，就会另找女人。
　　青荷如果能够嫁给胡哲文，虞超美也不枉养育了青荷一场，那可能是对她最大的回报。当初自己结婚四年没有怀上，婆婆经常冷嘲热讽，比三比四地说她是个不会下蛋的鸡。母亲着急，相信抱个孩子后就会生的民间说法，在医院里，把刚出生三天的弃婴抱了回来。
　　果真，这个民间说法应验了，三年后，虞超美怀孕生下儿子。
　　虞超美和青荷的母女关系，一开始就不好，后来生了个儿子以后，青荷看到妈妈对弟弟的百般呵护，也不再想接近妈妈，两人的关系也就更加疏离，而当青荷知道自己是个弃婴时，两人的关系更加名存实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