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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酷拉皮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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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拉皮卡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夏日。
闷热的,类似于风雨欲来的气氛,夹杂着湿气和铁锈味。
他讨厌这样的天气。因为如果下雨妈妈就不会放他出去玩了。虽然也能偷跑出去,但是偷偷摸摸总玩不尽兴,被逮到会被臭骂一顿。还好爸爸站在自己这边,帮忙抵挡妈妈的狂风暴雨。
“爸爸,我们要去哪儿?”酷拉皮卡费力把自己的腿从沼泽里拔出来,结果鹿皮长靴没拔出来留在了那儿。他伸手拽旁边高大男人的袖子,示意自己的窘境。湛蓝双眼有些湿.润,他还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呢!
昨天早上被告知要去某个村庄接一个女孩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了解清楚后又亢奋的不行。
“独眼”大叔阿勒斯的女儿诶!
在族中几乎可以说是人人知晓的阿勒斯原本是当选族长的热门人选,结果他和外族人相恋离开了村子,多年后独自回来,并且失去了一只左眼。
没有人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或许有那么几个知情者,但也保持了缄默。
直到几日前从遥远村落传递而来的书信又一次将阿勒斯置于风口浪尖上。
更准确的说是一封亚麻纸质印花的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双面写满的信纸。落款是塔塔.罗纳。
塔塔.罗纳在信里言明自己时日无多,希望阿勒斯能将他和姐姐的女儿多洛妮娅带走抚养。
阿勒斯回信表示肯定。
对于这件事,有人反对,但大多数人都表示会接受这个刚出生就失去母亲,和脾气古怪的姨妈共同生活多年的可怜孩子。
虽然阿勒斯想亲自去接回女儿,但是他衰弱的身体无法承受长途跋涉。所以他拜托了自己的好友,也就是酷拉皮卡的爸爸。
“那我为什么也要去呢?”失去鹿皮长靴,被爸爸背在背上的酷拉皮卡问。
“她和你一般大。你在的话,漫长的归途她不会害怕。”
不知道走了几日。酷拉皮卡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建在半山腰的小木屋是塔塔.罗纳和多洛妮娅的居所。
他们轻叩挂上花环的门扉。早已干枯泛黄的藤蔓在第三声响起时掉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多洛妮娅出现在酷拉皮卡的面前。她将他们迎进屋内,奉上用大红罗花泡就的花茶。并对他们表示抱歉,希望他们能在此多住几日。
“我希望可以陪伴姨妈直至最后一刻。”多洛妮娅如是说道。
屋子很小,酷拉皮卡很快就在角落发现垂死的塔塔.罗纳。她躺在并不宽敞的床上,被好几层被子覆盖,只露出个脑袋。
面色惨白,呼吸时断时续,不停地呼唤多洛妮娅直到她来到身边。
为了缓解姨妈的痛苦,多洛妮娅轻轻哼起了歌。温柔的几乎让人入睡的柔和语调,是酷拉皮卡从未听过的语言。
他扭头望向爸爸,希望可以从爸爸口中得知这是哪里的语言。
但是爸爸凝视着患病的女人,并没有注意到酷拉皮卡的举动。
他无法理解爸爸看她的眼神。在他看来更值得注意的是多洛妮娅。
漂亮温柔的女孩即将失去长久以来的依靠,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寻求从未谋面的父亲的庇护。
实在是太悲伤了。
酷拉皮卡决定在接下来的几天好好和她相处,然后回村之后把她介绍给其他族人。自己会成为多洛妮娅和村里人交流的桥梁。
塔塔.罗纳在歌声中入睡,短暂的躲避过病魔的纠缠。多洛妮娅为她拉好被角后,有些难为情的表示自己要去准备晚饭,请求帮忙照看一下病人。
“当然可以。”男人说道:“准备晚饭的话,酷拉皮卡可以帮忙。”
由于屋里柴火已经用尽。多洛妮娅和酷拉皮卡在周边树林捡拾木柴。
这时正是日落时分,暮色四合。
枝叶间的光影撒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像快要融化的雪。一双眼却是凝铁般永不消退的铅灰。
酷拉皮卡怔怔地望着她,连怀中的枯枝落了都不知道。
脑袋里想的是去年冬天抓在手里的雪,今年春天盛放于手中的铅灰色的花。前者原本是白白的一捧,最后顺着指缝一点点流淌干净;后者原是一粒细小的种子,缓缓绽放后迅速凋零。
二者唯一的相似点在于,酷拉皮卡都曾短暂拥有又很快失去。
他那时迷惑的看着手掌。问爸爸为什么留不住,那么漂亮的雪。
爸爸说雪会变成水再蒸发到天上变成云。他指了指天空,对酷拉皮卡说看,那么漂亮的云。这就是它的使命。变成水变成雪变成云变成霜,变成美丽的事物。我们不能阻拦,也无法挽回。
酷拉皮卡为了反驳立即把自己存戒尼的玻璃罐子拿出来,倒光硬币把雪装进去,再慢慢看它融化变成水。他把脸贴在罐子上,感到一阵凉意。
他没倒掉变成水的雪,反而还往里放了几粒细小的不知名的种子。它们长得很慢,半个月后才发芽。从种子里钻出两瓣嫩绿的小芽。再过了一个月,才长出几厘米的茎。
酷拉皮卡每天都做观察记录,着魔似的抱着它。走哪儿带哪儿。哪怕睡觉也要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漫长的等待,几近虔诚地守望。
终于它开了花。在天蒙蒙亮时于酷拉皮卡的手中完全绽放。那一刻,他激动的快哭了。跪在地上,就着从窗外投进的微弱光芒,连眼都不敢眨,看它慢慢舒展花瓣。一瓣,两瓣……一朵铅灰色,如金属雕琢的花盛开在他手中。
摸上去绒绒的花瓣表面坠着细细密密的露珠,茎已经从罐子里延伸,从桌子上坠下,一串花苞在深绿色的茎叶里开花。酷拉皮卡会用扇子给它们扇风。他喜欢它们摇来晃去的样子。
他喜欢付出心血后得到果实的喜悦感觉。
他喜欢留住。他以为他还是留住雪了。花在雪里开放,他留住了花就等于留住了雪。
可花完全绽放之后就会彻底枯萎。
酷拉皮卡埋葬了他的花。将留住的渴望深埋在心里,从此再也不提非要不可之类的话。
但现在这份渴望在悄悄复苏。
也许是因为她像雪一样的皮肤,因为她像花一样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多洛妮娅有些好奇。
“我……”在看你。
酷拉皮卡摇摇头,弯腰把木柴捡起来。
他们一起做了晚饭,像一家人一样在小屋里共进晚餐。
爸爸妈妈,哥哥妹妹。
多洛妮娅给塔塔.罗纳做了易入口的鱼粥,酷拉皮卡给爸爸做了他喜欢的炸猪排。
野猪是多洛妮娅昨天打猎来的。
知道这件事时酷拉皮卡非常震惊。他无法想象那么小只的多洛妮娅居然是个猎手,还是极其优秀的猎手。
“自从姨妈生病后,我就开始负责打猎编制这些事了。还好我以前有认真学,不然等不到你们来,我们就饿死了。”
“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打猎一起编制!虽然我还什么都不会,但是我学的很快!”
“嗯!”多洛妮娅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他们发现塔塔.罗纳死在角落的床上。
酷拉皮卡有些担忧多洛妮娅。
但是她显得很平静。沉默了片刻后,她请求酷拉皮卡的爸爸帮她将塔塔.罗纳埋葬。
多洛妮娅将塔塔.罗纳的全身擦拭干净,取出一件秀满大红罗花的深红色连衣裙,在男人的帮助下帮她换上。又为她梳好头发,编了两个麻花辫置于胸前。
他们挖开了小木屋后的一个坟墓。
那是多洛妮娅母亲的坟墓。
“姨妈希望她死后能和妈妈在一起。所以挖开吧,她们不会责怪我们的。”
将塔塔.罗纳埋葬后,多洛妮娅从周围折取了一捧大红罗花放在石碑上。
她的母亲和姨妈在未降生时于子宫相拥,降生后共同度过一段漫长的时光。虽然中途因爱而疏远。但最终还是殊途同归,同穴而眠。
多洛妮娅随着酷拉皮卡他们长途跋涉的来到了窟卢塔族的村庄。
村民热烈的迎接了他们。
阿勒斯站在最前面,对女儿的到来有些手足无措。他深吸了几口气,张开了手臂。
“欢、欢迎回家!”
“嗯。”多洛妮娅接受了他的拥抱。
酷拉皮卡看到这个局面非常高兴。他想她会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所有的不幸和悲伤会离她远去。
他做了一个关于过去的梦。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梦醒时是落日时分,暮色四合。玫瑰紫,金红混杂着棕的色彩从窗台倒灌进去,包括窗台上一小盆大红罗花的剪影也一同印照在洁白的柔软棉被上,随风摇曳。
说不清是为什么。他顿时很深刻地察觉到己身的衰老。并非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衰老。
如影随形的愧疚感侵蚀着他的心,逐渐千疮百孔,令人苦不堪言。
为什么在那场灾难里活下来的是我。
酷拉皮卡近乎自毁的质问,折磨着他自己。
如果可以,他真想就死在幼时的那场高烧里。如果能就那时死去,就不用日日夜夜背负着痛苦独自前行了吧。
但是,如果就此死去。后来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小杰,奇犽,雷欧力,旋律……他们不会相识。还有多洛妮娅,他们不会重逢。
想到友人的酷拉皮卡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微薄的笑容。
然而这样浅淡的笑容也很快就消失了。
他收到了一对火红眼。
漂浮在福尔马林液里,颜色鲜艳的火红眼。
从巴托奇亚共和国枯枯戮山寄来的,只可能是多洛妮娅的眼睛。
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
酷拉皮卡一时间心痛难忍,不详的预感在打开一同寄来的信件时被放大至最大。
攥紧信纸,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知道,他的雪和花再次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