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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伊路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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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5月24日夜,星月被厚重云层遮掩,略有微风。阴冷湿.润的气息从远处而来。揍敌客家族这夜却只有微亮灯火,只独独照亮多洛妮娅.揍敌客的产房。众人等待在为她特制的产房外,安静的有些压抑。
用覆有念的稀有金属打造的屋子足以抵挡世间大多数的攻击,说是固若金汤也不为过。但用来建产房却明显是大材小用,也不知是防备什么——刚进揍敌客的女仆在心里嘀咕——这可是枯枯戮山啊,谁有本事打进来。
她微微抬起头,眼珠四下打量。发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整整齐齐排列在走廊上,靠墙排成一列下去。刚好可以看见附近的人,再远就看不到了。乌漆墨黑什么都没有。她盯的眼睛有点累了,忍耐了一会儿受不住,终于磨蹭着揉了揉眼睛。
算她倒霉,正巧被完成任务归家的伊路米.揍敌客看在眼里。
伊路米幽灵似的经过,半点影子没留下。倒是她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她死的很漂亮,没流一点血,容貌依旧青春艳丽。眼睛里甚至还有疲倦未消。她刚还在想她在家里被娇养着,怎么工作了就被当做奴隶对待。
周围,和她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一动不动,人偶似的僵硬。揍敌客家的通道四通八达,每隔三米就伫立这一个仆人。管家们四散着守卫,主人等待着新一代的降生。
一个更为强大,天赋更佳的孩子。由伊路米.揍敌客和多洛妮娅.萨麦尔共同孕育的孩子,纵使不是因爱诞生,而是源于无可奈何。
“多久了。”伊路米问。
基裘的电子眼红光一闪,被绷带裹住的脸庞扭向大儿子。难得的轻声细语起来:“她结了‘茧’,把摄像头全部破坏。到现在有三个小时左右,没有动静。”
伊路米没有说话,黑漆漆没有光泽的眼睛直勾勾盯住面前紧紧闭合的门扉。他出任务前曾答应过妻子会尽快回来陪她。结果母亲一个来电告诉他,多洛妮娅生产了。本该在两个星期后出生的婴儿提前降生了。
他风尘仆仆的赶回来。衣服破了还没换,一席黑发也没了光泽。
他很重视自己和多洛妮娅的孩子。不光因为这是揍敌客的血脉,还因为对种族潜力的好奇。多洛妮娅是两个种族的结合体,来自母系的萨麦尔族,和来自父系的窟卢塔族。前者拥有后代继承前代力量的天性规律,后者拥有火红眼,世间唯一如火焰般燃烧的红色双眼。
萨麦尔族从上个世纪开始就消声遗迹。分散在世界各地,又因自身缺陷人数骤减。而窟卢塔族也在十年前被灭族。这就使得多洛妮娅的存在像一个奇迹。何况是她和伊路米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呢?
“大概会是大嫂的模样吧。灰发灰眼,皮肤透亮的白。刚出生就能看出是美人坯子……我已经给我的侄女订做了好多漂亮衣服!到时候一件件给她换上,拍照留念。”糜稽揉揉圆润的下巴,突然想到家族相册里自己小时候的女装扮相——好庆幸那时候管不住嘴,吃成胖子也好过每天换二三十套的女装啊。
“为什么一定是女孩,也有可能是男孩。”柯特身边的女孩说:“男孩女孩都好。”
柯特转过头对她说:“大嫂是萨麦尔族的人。明白了吗,杜帕尔。”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但糜稽也好,杜帕尔也罢,谁都没猜对。多洛妮娅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她比她的母亲幸运太多,一双儿女竟都保住了。女孩先出生,金发蓝眼,取名为清辰.揍敌客;男孩,黑发黑眼,叫做利兹.揍敌客。
两个孩子没一点像她。长相都偏向父亲和未见过面的外公。性格呢,倒有些像她,不至于除了己身的血再无证明是她的后代。
那日夜尽,才有孩子的啼哭声。
伊路米推门而入,视野里尽是棉絮一样的白色,间或混杂点滴状的红色。四周冷硬的铅灰色金属光泽衬得那片红色暖的不行。那是多洛妮娅所剩无几的血,她的其余血肉被孩子吞噬干净,只余一具干枯的尸体平躺在床上,两只手死死扣入床铺。
不知道她是何时死去的。
两个孩子拱着妈妈,一左一右哇哇大哭。皮肤白嫩,身上沾着大片血迹,眼睛早已睁开,完全不像刚出生的婴儿。伊路米走过去坐在床沿边上,头发也顺势铺在她的腿上——透亮的白色泛着青紫,左脚踝处环着条银链。细细的,坠着细碎的银卷叶片。叶片中心拴着铃铛,稍一晃动就叮叮当当地响。他很喜欢那种声音。
现在听不到了。伊路米遗憾地解下链子,掰开她的手放进掌心。低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你看,我说过会解开。”
他抱起两个孩子,递给门外等待的长辈又折回去陪伴妻子。
基裘对两个孩子爱不释手,亲自裹上包被放进小摇篮里,一哼一哼的唱着歌。糜稽做着鬼脸逗小侄女笑,柯特在看过一眼后拽着杜帕尔回房间。她有点想进产房,想知道多洛妮娅的情况。心里像有团火似的焦躁,但她不能违背柯特,所以就跟着离开。最后回望时才发现从开始到结束,只有伊路米进去陪多洛妮娅。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实际上也不需要担心。
他们知道她必死无疑。
萨麦尔族之所以会衰败的如此迅速,原因是不知从何时起,女性生育后代的死亡率从百分之五十上升到将近百分之九十。到多洛妮娅这辈,几乎是拿生命来繁衍后代。迫不得已,他们开始和外族通婚,生下混血的孩子。恶性循环下,血脉稀释到近乎无的程度。对纯血格外执着的一部分人对现状非常绝望。他们想到一种方法来提高纯度,那就是叠加。多洛妮娅正是试验品之一。
她的命运本该是和一个纯度颇高的男性族人缔结神圣的婚姻,却离经叛道的选择了揍敌客。
“我们来交换。”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瘦小的身躯在伊路米面前格外弱小。
“你能和我交换什么。”伊路米倒是停下来,声线平静无澜,“你是谁。”
“多洛妮娅.萨麦尔。”
如此便板上钉钉。外人只知从那时起,伊路米有了心爱的女人,家中长辈以为他只想要她的血脉。而真正的内容自多洛妮娅死后,伊路米始终闭口不谈。
她生产时颇艰难,金属墙壁被划拉的七零八落。看来是外附骨不受控制到处砍切,哪怕是稀有金属对上外附骨也只是勉强抵挡。从她脊椎骨里磨牙允血地突破层层血肉而出的外附骨是千丝万缕的黑色丝线,在光下泛着如金属般的光泽。是萨麦尔族天生的武器,坚韧到足以抵挡一切,却也锋利到足以切割一切。
这是伊路米选择她的原因之一。
“听说酷拉皮卡仍在寻找窟卢塔族的火红眼。你说他会喜欢你这一双吗?”他把多洛妮娅置于怀中,修长指节抚过她的眼眶,最终停在眼角,“我想你会愿意。你想回到他的身边去吧。”
修长的手指探入眼眶,瞬息间一对红色眼珠落入装满福尔马林液的玻璃瓶内。
伊路米撇过她撕裂的衣物,在口袋处瞧见一角雪白色,是折了几折的信纸,翻开就小小一张。
上面就一句话。
请送我回故乡。
伊路米沉默良久。他想起来那个地方,大红罗花四季不败的土地。永远怒放着红色的花,和灰色的枯枯戮山截然不同的多洛妮娅的故乡。
然而,这又怎样呢。已死去的人只能接受活人的安排。
所以她的归处,也只能是揍敌客家的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