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味城

8、第二章（2） 陈韵

　　陈韵良在市里的房子是她太姥姥留给她的遗产，曾经是干部家属楼，到现在已经时间很久了。陈韵良之前又一次周末来市里住的时候拍了照片发在宿舍群里，苏绿看过照片里房子的陈设就知道了待会要去的楼应该是很老的。

　　那个房子距离林州大学本部只有六七百米，并不算很远，走路大概几分钟就到了。然而苏绿正拖着陈韵良的又贵又重的行李箱，走的很慢。两个人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这个小区里只有两栋楼，北边一栋，东边一栋，两栋楼以一个直角连在一起，楼前还有一个相似的直角形状的花池，里面种着好些树。这两栋楼是真的很老了，不像现代风格彩色的楼漆颜色，它是灰白色的，远远望去窗户都挤在一起，诉说着曾经心酸的陈年往事。经年的雨在它身上留下斑驳的痕迹，窗户的玻璃都微微泛着茶色，不再透明澄净，一二楼外窗户上防盗护栏锈迹斑斑。

　　走进单元门，楼梯窄得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扶手也不是铁栅栏式的那种，还是以前的水泥边式的扶手，像在楼梯边上砌了一道矮矮的水泥墙似的。各家各户坚实的防盗门是这里唯一新式的东西。

　　苏绿对这里的旧是不惊讶的，她反倒很喜欢这样的感觉，时间在这里停住，留在一草一木上，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无数个故事。

　　上楼的时候原本苏绿拖的箱子是被陈韵良横着提上去的，陈韵良看着苏绿的力气实在太小了，硬拿肯定会磕到箱子，所以才主动帮她提上去。苏绿拎着陈韵良的20寸的小行李箱崇拜的看了看她，愉快地跟在后面小步上楼。

　　房子很小，大概七十几个平米，只有一个卧室，客厅是长方形的，窗边放着一张单人床，电视是以前的大肚子电视，茶几电视柜都是以前的款式。白底黑点软软的沙发安静的放在电视柜的对面。它的装修风格是很朴实的木质装修，地板是砖红色的木质地板，门边门框也都是木质的，有一种古旧的气质。

　　苏绿把双肩包从背上取下来，把它靠着单人沙发北边的软扶手放好，自己坐在单人沙发北边的双人沙发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腿上，也没有靠在沙发背上。陈韵良一进门进躺在了那张单人床上，摆成大字。

　　休息了一会，陈韵良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期待地看着苏绿说：“我们今天晚饭吃什么啊？”

　　苏绿想了想，说：“不知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陈韵良说：“我们去撸串吧，去吃烧烤。”

　　苏绿笑的很灿烂，然后说：“好。”

　　苏绿和陈韵良一起出门，她顺手把手机装在了棉衣袖子里。苏绿的棉衣长度过膝，是纯黑色，袖口处一圈松紧把袖子束起来，腰的地方有两个口袋，但是太浅。苏绿的爸妈每逢她出门的时候都会叮嘱她看好手机别丢了，弄的苏绿也很紧张，怕把手机装在口袋里丢了，干脆就放在袖子里，正好也掉不出来。

　　陈韵良本想直接点串，不点主食了，可是看到苏绿对着菜单里面的炒面激动的眼睛都在放光，就在点了串之后也点了一盘炒面。没想到炒面太辣了，苏绿辣的直大口呼吸，脑袋都要缺氧。

　　点的烤串最后剩了一点没吃完，陈韵良原本是想像和她闺蜜或者妈妈一起吃烤串时那样吃个几十串，却没想到苏绿并不怎么能撸串，吃的没有很多，吃辣的能力也很一般。陈韵良有点失望，这次撸串并不太令她满足。

　　陈韵良没有在林州市里买过行李箱，最熟悉的商场只有万达广场，而且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来过了。她怕第二天早上来不及买，提议说现在去万达广场那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行李箱。苏绿的家乡没有万达广场，也不清楚商场里东西的价格，心想陈韵良既然提了，那就顺便去看看吧。

　　林州市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外面的人还来来往往的，基本路边的店都在开门。路边有两家家双扇门的批发杂货店开着门，店铺镶嵌在现代装修风格的乳白色瓷砖中间，从外面一眼就可以看到店里的拥挤，各种牌子的洗发水润肤油胶鞋蚊香文具等杂货整齐的被店主摆放在货柜上，店里掺了一点点奶油的灯泡的光柔和的覆盖在上面。

　　苏绿看到这样的店瞬间就觉得双腿走不动路了，她想在店门口站一会，好像仅仅是站在门口就能穿越回零几年，那个自己还是个跟在爸爸身后的羞涩的小女孩的时候。时间在这里也是停住的，和周围亮的反光的瓷砖不是同一个时代。

　　万达广场里一楼的确有一家店在卖行李箱，苏绿感觉价格不菲，但她依旧硬着头皮去随便指了一个行李箱问了问价格，店主说打完折九百八，苏绿顿时被噎住，脸上摆出一副像是用模子做的假笑，转过身跟陈韵良做了个鬼脸，拉起她的胳膊小步快走离开。

　　陈韵良提议说去三楼买小蛋糕和甜点，那里有家甜品店手艺很不错。苏绿说好。陈韵良忘记了那家店的具体位置，带着苏绿在三楼和四楼来来回回逛了有两遍。

　　苏绿走在陈韵良的旁边，整个人仿佛是浸泡在陈韵良的拘谨里，她左顾右盼的，试图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缓解一下尴尬的氛围，然而周围都是服装品牌店，是想一想都知道自己买不起的那种。

　　看到旁边的陈韵良为了不让自己尴尬连服装店都不瞧一眼，整个人拘束的像是被对象抓住了偷瞄其他异性的样子，苏绿的心里有点想笑。转头看到那些装潢精致的品牌店里挂满了自己钟爱的风格的衣服，又买不起，苏绿瞬间被捏住脖子，脸色由青变红。

　　苏绿不想被别人发现是第一次来万达这样的购物广场，走起路来下巴微微扬起，满脸警觉，似乎全身都在抖着精神，步子更是半米半米的往出迈。一旁的陈韵良终于找到了那家甜品店，距离甜品店不远处正好是天才乳酪包的固定摊位。陈韵良的吃货本性瞬间暴露了出来，她先去买天才乳酪包那家买小蛋糕，又带着苏绿进了甜品店。

　　两个人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夜色深沉。楼下暖黄色的灯光吸引着苏绿的眼光。

　　陈韵良房子里的热水器的线路有点老化，打开开关之后等一会，再打开水龙头放一会，水才会变热。陈韵良和苏绿十一点的时候洗漱，准备上床。

　　“苏绿，你要在哪个床上睡啊？”陈韵良边从柜子里取被子和枕头边问苏绿。

　　苏绿迟疑着，喉咙里发出“嗯”的长音。

　　“你跟我睡吗？”陈韵良把被子放在卧室的大床上转过身问愣在门口的苏绿。

　　“我跟你睡吧，这是你家，我不熟悉，不敢一个人睡。”苏绿爽快的答应了陈韵良的这个提议，顿时喜笑颜开的。

　　“行。”陈韵良不紧不慢的说。她的两只手扯着被子的两角，试图把被子铺平。

　　苏绿临上床前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看到陈韵良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正在看手机。苏绿走过去躺进被子里，打开微博。苏绿刷微博看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她的笑声咯咯咯的，像羽毛似的刷着陈韵良的耳朵。

　　事实上苏绿很想跟陈韵良分享自己看到的有趣的微博，可是她在笑的时候陈韵良没有给过她一丁点儿关注，连一个转头和眼神都没有。苏绿觉着没办法跟陈韵良分享了，她应该很忙，忙着码字。

　　“韵良，你今晚要熬夜码字吗？”苏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陈韵良。

　　陈韵良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着苏绿说：“嗯，我应该要熬夜了。明天早上记得叫我起床。”

　　苏绿说了好，就被子蒙过头睡了。

　　苏绿的妈妈做服装生意，每个季节提货的时候都会来林州市，知道哪里专门卖箱包。苏绿早上看陈韵良睡的很香不忍心叫她，萌生了自己去买行李箱的想法。然而苏绿不会用陈韵良家的热水器，她日常不用凉水洗脸，无奈只好叫醒陈韵良。

　　陈韵良没有去过苏绿妈妈说的那个商场，路也不熟悉，她一直跟在苏绿后面，拿着导航，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苏绿在带着陈韵良走错了一次方向之后终于找对了路，成功到达妈妈说的箱包专卖城。

　　进商场门的时候，苏绿对陈韵良说：“把手机带好，这里真的会有人偷手机的。”

　　陈韵良突然感觉苏绿好像变成了一个生活经验特别丰富的人，是因为这是苏绿生活里的熟悉领域吗？

　　陈韵良向来遵循谁掏钱谁做主的原则，走在苏绿的身后玩手机码字，苏绿不问她，她也不发表任何意见。苏绿没有自己买过行李箱，也不知道挑选行李箱需要关注哪几个点，但是她在拉陈韵良的行李箱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值得高价购买的行李箱是怎样的。

　　“陈韵良，你看这个怎么样？我感觉还可以。”苏绿拉着一个行李箱跟站在店门口的陈韵良说。

　　陈韵良走过来拉着行李箱试了试，又蹲下去检查箱子的锁，还拉开箱子观察了一下箱子的内部设计。她站起来推了推箱子，听店主讲这款行李箱的轮子超级耐磨，保修一年之类的。

　　“箱子不错，就是这个海关锁有点重，你又不出国，没必要买这款。你的力气又小，我感觉不大方便。”陈韵良小声跟苏绿说。

　　苏绿挺喜欢那个锁的，看起来很安全的样子，但是陈韵良说的很正确，况且买那样的锁说不定下一次还有可能因为装的东西太多而把锁弄坏。苏绿只好作罢。

　　苏绿买东西一向很经济实惠，她都要货比三家，挑出质量和价格都最合适的东西才会掏钱买。她又挑了一家店走进去，店主是个看起来很精干的三十出头的男人。

　　苏绿选了一款行李箱，跟店主询问它的详细信息。谁知店主没有跟别家一样用说的跟苏绿讲，而是让苏绿双手抓住行李箱的拉杆，店主一手按在苏绿的肩上，一只脚踩在拉杆和箱子的交接处，整个人是凌空的状态。接着店主落回地上，从拉杆处把箱子整个抡起来往上扬了几下。

　　他告诉苏绿，他们家的箱子绝对是质量有保证的，重量很轻，拉杆的固定也很稳。老板把箱子拉开，像拧麻花似的扭曲箱子的上下两部分，可以看得出箱子的韧度是完全过关的。

　　陈韵良原本站在店门口的地方看手机，她偶尔一抬头，正好看到店主正踩在拉杆上给苏绿现场质检，她也是很惊讶好奇，走近了一些。

　　苏绿是完全看到了店主的诚意，店主报价480，也是很合理了，比之前看过的任何一家的行李箱的报价都低。可以说是物美价廉。然而苏绿还想价格再低一些，她有点犹豫，陈韵良站在边上，她不好在自己的领域里施展拳脚。

　　“姑娘你看，我这个箱子的质量你也是见识了，这个价格我也没向你乱开，咱们爽快一点直接买了吧！”店主催促道。

　　“是啊，我也觉得这个箱子是真好，质量是真的好，锁是拉链锁，特别适合你，就这个了。”陈韵良说。

　　“嗯，那好吧，就买这个吧。”苏绿看陈韵良这么爽快，对箱子的认同度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就咬牙买下了。苏绿个人也不怎么会讲价，480的行李箱她也不是买不起，就是爸妈跟自己讲的要用最低的价格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思想，让她习惯性的去讲价。

　　行李箱的颜色是店主和陈韵良一起选的，他们觉得那个颜色很好，苏绿没什么想法，她只有在看到一眼就心动的东西才会有反应，除此之外所有东西在她眼里都没有区别，都是一样。

　　午饭是在陈韵良选的餐厅里吃的，点了店里的招牌酸汤肥牛卷和陈韵良特别喜欢的麻辣宽粉。苏绿在上大学之前几乎没来过林州市，陈韵良倒是对这里还算有点熟悉，尤其对美食特别熟悉。

　　苏绿跟爸妈拍了丰盛的午饭照片过去，爸妈跟她说要把饭钱付了，请陈韵良吃顿饭，毕竟苏绿在陈韵良家住了一晚上，还让陈韵良陪着去买了行李箱。苏绿说是好室友没有必要，感觉太客套了。

　　“我爸妈非让我请你吃饭，我感觉太客套了。”苏绿边吃饭边对陈韵良说。

　　对面的陈韵良说：“不用了，我知道你爸妈是一片好心。我在榆中也没什么事，而且我是明天坐车嘛，顺便陪你先来市里。”

　　苏绿听了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和陈韵良都相处了这么久了，已经不需要这些陌生的礼节了。陈韵良坐在对面神色依然的吃饭，苏绿讲了什么她就回应，两个人聊的很开心。午饭的钱是陈韵良用微信付的，苏绿之后把自己的那份用红包发给她，两个人吃饭一直都这样付钱。

　　回到陈韵良家苏绿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李腾到新行李箱里，所有的行李都整理好，过一会走的时候会方便一些。

　　下午三点了，陈韵良关掉手机屏对苏绿说：“苏绿，我去上个卫生间，出来之后送你去火车站。”之后她就去了卫生间，苏绿坐在客厅里，软软的说了声好。

　　苏绿知道怎么去火车站，之前已经走过几次了。在陈韵良的家里什么都是她帮忙的，苏绿有点过意不去，总是这样麻烦人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应该请陈韵良吃顿饭，爸妈说的没错，是自己太傻。

　　正值大学生放假回家的高峰期，火车站人头攒动，苏绿一到人特别多的时候就有点手足无措，好在陈韵良在她身边。

　　“我们先去取票吧，现在还早，取了票之后咱们去KFC坐一会再进站，行吗？”陈韵良转头对苏绿说，苏绿注意到她刚够到耳朵的头发被等吹动了。

　　“行。”

　　苏绿拖着箱子走在前面，林州市火车站前的广场挺大，进站口的左边有好几台自助取票机，队都排了有十米长，苏绿看着脑壳疼。进站口对面有个自助取票大厅，苏绿之前没在那里面取过票，陌生感的羞怯让她不想在陈韵良面前走进去看看里面能不能取票。
　　陈韵良站在苏绿旁边，她看着苏绿纠结犹豫又试探着想去看看的眼神，说：“不是取票嘛，去那边排队吧！”她用眼神给苏绿指了路，自助取票厅确实是取票的地方。

　　苏绿懵懵的说了声哦，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排在一个老奶奶后边，陈韵良站在她后面。该到前面的老奶奶取票的时候，她转过身跟苏绿求助，该怎么用这个机器。苏绿在思考怎么跟老奶奶讲空隙，陈韵良走到了苏绿前面主动帮老奶奶取票，她仔细询问老奶奶的取票要求，言语温和的回答她的疑问。苏绿在一旁盯着陈韵良。

　　拿到票的苏绿终于能安心了，在大城市人这么多的情况下，要出行的苏绿就像一个被触碰了的含羞草，时刻都想缩回去，回到自己的安全区域。

　　苏绿很怕假蜘蛛、假蛇之类摸起来软软的东西，甚至连软趴趴的一团被扔在桌子上的假发她也怕，胆子小的让陈韵良觉得她大概没有这个东西。

　　两个人走进KFC，刚刚站定，陈韵良站在苏绿的前面正在看菜单，苏绿环顾四周，恰好看到一个小男孩，大概四岁的样子，苏绿看到小孩子就很开心，也就没有移开目光。之后小男孩从口袋里拿出了他的假蜘蛛玩具，玩具做的很逼真，全黑色，苏绿瞬间变了脸色。

　　“韵良，我怕。那个小朋友拿着假蜘蛛，我怕那个东西。”苏绿下意识抓住陈韵良的胳膊，躲在她身后，跟她求救。

　　陈韵良应声回头，苏绿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慌张的随时准备逃跑。小男孩发现苏绿很怕他的玩具，很善良的把玩具收了起来。陈韵良看向小男孩，没从他手上看到什么。

　　苏绿惊恐的盯着那个小男孩，生怕她靠近自己恶作剧，那真的会让她吓晕在店里的。陈韵良让苏绿站在自己前面先点单，苏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说，“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他靠近我。”

　　陈韵良在后面帮苏绿留意着，但是受惊的苏绿还是不停地回头寻找那个小男孩。陈韵良于是伸出一只手握住苏绿，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惊魂未定的吃完东西，陈韵良发现时间差不多了，准备送苏绿进站。

　　“陈韵良，我自己过去进站口，你直接回去吧，就不用陪我过去了。”苏绿试探着问陈韵良。

　　“我陪你过去吧，就一小段路。你实在让人太不放心了。”陈韵良说着拎过苏绿的行李箱，向进站口走去。苏绿在后面讨好又无奈的笑着。

　　告别的时候陈韵良把箱子的拉杆交到苏绿手上，跟她说：“我就送你到这，我没有车票进不了站，你自己注意安全。行了，进去吧！”

　　“你先走吧，你走了我再进去。”苏绿微笑着说。她比较习惯看着对方离开，觉得这样不会有告别的尴尬。

　　“你先进去吧，我看你进去我再走。”陈韵良温柔的拒绝了苏绿的请求，并且用苏绿没法抗拒的关心的语气说服了苏绿先进站。

　　苏绿拿着箱子刚上了两个台阶，忽然回头对陈韵良说：“对了，午饭的钱我进站之后给你发，你注意收啊？”

　　陈韵良手机上的消息太多，经常忘记回复别人，也忘记收钱。有一次苏绿给她转饭钱，她忘了收，两天之后微信又把那个红包返到了苏绿账上。因为这件事后来苏绿只要给陈韵良发红包都会提醒她记得收。

　　“我知道了，你快进去吧。”陈韵良说。

　　苏绿往后摆了摆手，进了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