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安一语》兔帕尼

3、林弋

　　王安语洗完了澡出来，就着身上的热气从小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凉着喝了才刷了牙。迷你冰箱是他姐王钦心给的，不是亲姐，但是疼他，大他十岁。怕他没人管没得吃也没得喝，拉来一台让他藏食，刚好塞在桌子下面。

　　结果他什么吃的也没放，全是牛奶，因为他听说这个能长个儿。
　　长个儿这算是这么多年他唯一一个没有放弃的目标，现在他大概有一米七八，上次学校体检的时候量的，四舍五入就是一米八。

　　他把手机电源拔了，头发没干就躺在了床上，收了蘑菇，然后扫了一眼微信。

　　未读消息有一条。

　　一般不会有什么人没事联系他，因为都知道他看不见，看见了也不想聊。微信的提醒他给取消了，就剩下图标上的小红点。会找他的人也就是刘凡和徐一，但是徐一被学校的屏蔽器折磨出了习惯，他俩只会发短信。刘凡是习惯打电话，有事说事，说完就挂。

　　王安语把消息滑开了。

　　「看完了。」

　　林弋也是欠，其实多的是人把他的名字叫成林戈，他也不纠正，还顺便全都占了便宜，从同学到任课老师，占上一个算一个。现在直接改了微信名，林戈。

　　王安语就不同了，他的微信名很规矩，WAY。

　　看完了？看完什么了？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林弋又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暖黄色的灯光，桌面上是被他抹平了的作文复印件，不过还是能看出来皱。

　　要说没有那么一点儿感动，那是扯淡。

　　王安语吸了吸鼻子，往脖子后面垫了团衣服。

　　「？」
　　......好他妈高冷一男的。
　　他想了想，又发过去一条。
　　「你想珍藏我再找老李给你要一张没被团过的」

　　林弋隔了快二十分钟才回复，王安语看了看时间，猜测他可能也去洗澡了。

　　「那把你的原稿给我吧。」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没回。
　　但是第一次点进了林弋的朋友圈看了看，没什么文字，挨着的都是一首首分享的歌曲链接。

　　王安语点了最近的一首来听，和林弋看起来总是很冷静的外表不太相符，连歌词都没有，但是鼓点躁的好像血液都沸腾了，他听了一分钟，又关上了。

　　太吵。

　　林弋长什么样儿来着？王安语突然就像失忆了，除了记得林弋那天发红的手背和很修长的手指，死活想不起来林弋的脸，他把林弋的头像点开放大又缩小，也是徒劳。因为他的头像是个剪影，除了他的轮廓以外黑乎乎一片，看不清环境，估计是晚上拍的。

　　睡觉吧还是。

　　王安语觉得脑袋顶上这个窗户大概是漏风，把他吹的都快清醒了。头顶凉嗖嗖的，毕竟他头发还全是湿的。想了想，他把枕头举起来塞在了窗帘底下，压着，然后就这么直接躺在了床上，什么也不枕，脖子下面光秃秃的。
　　这他妈肯定做噩梦了要。他翻了个身，从平躺变成脸对着墙。
　　那也比被风吹一宿嘴歪眼斜了强。
　　睡吧。
　　明天不一定什么样儿。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林弋才来了一趟六班，算好了王安语肯定不在。于是他自己在他的桌斗里刨了刨，在一堆纸中翻出了原版，铺在桌子上抹了抹。

　　“你干嘛呢？”刘凡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你把什么拿走了？”
　　“他的作文。”林弋答。
　　“啊？”刘凡没懂，“早上喝假酒了吧你！”
　　“昨天我找他要，他没回我，”林弋说着，手下动作也没停，他一样一样又把王安语的东西塞回了桌斗，看着跟之前差不多，“那就是答应了。你别跟他说。”林弋想了想，又把其中一本参考书很明显的往外拽了一下，歪了歪。
　　“放屁，”刘凡说，“你就欠吧，那你去给我把陈墨的弄来。你说你没事儿总招他干嘛？”
　　“自己去要去，你不是有复印件吗？”林弋说，没理刘凡的最后一句话。
　　刘凡不说话，就看着他。
　　“不是吧，你认真的？”林弋把王安语的作文叠成了一个边角分明的小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真要？”
　　“我知道你俩熟，水都只给你送。”刘凡说，“拿给全班都买了当借口呢，你看她还给谁递了？”
　　“饶命啊凡哥，我不也没喝吗……”林弋说，双手短暂地摆了一个合十的动作，没什么诚意，“下次她再给我我就给你！那个作文……真的要？”他又问，“拿不着的，她没王安语心大。”
　　“假的，”刘凡说，“王安语心也不大。”
　　“嗯？”林弋一挑眉毛。
　　“别看他那个操行，什么事儿心里有数着呢。”刘凡说。
　　“哦……是吗。”林弋应了一声，把这个话题切断了，“先回了，今天不跟你一块儿走了凡哥，有事儿。”
　　“有什么事儿？”刘凡追问。
　　“您管呢。以后不出意外每周五——”
　　“不是陈墨要跟你表白了吧！”刘凡从座位上跳起来，压低声音在林弋耳边恶狠狠地说，“我就操了你他妈……你丫果然有问题！”
　　“不是！”林弋两只手又把刘凡按了回去，再拍了拍他的脸，“正经事儿……走了啊。”

　　放了学林弋拖着步子往车站走，感觉头有点儿疼，但也跟遇见的几个同学打了招呼。昨天他没等到王安语的回复，开着窗户举着手机就睡着了。早上睁眼的时候就觉得嗓子和鼻子发干，眼皮也沉。

　　手机震了一下，林弋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小鹿斑比的头像，右上角一个红底白字的1。

　　「你把我作文拿走了」

　　他对着斑比乐了一下，然后开始判断这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啊。」他回。

　　王安语从来不用表情包，林弋其实是用的，但是他觉得对话框要整整齐齐，所以一直没发过。

　　「你丫是土匪啊让你拿了吗」

　　「反正你也用不着。」

　　「那你就用得着了赶紧给我拿回来」

　　「NO」

　　「NO你大爷跑还挺快你走慢点操」

　　啊？林弋往前的步子顿了一下停住了，然后福至心灵地一回头。
　　正看到王安语一个人面无表情地从校门口出来，因为是周五，他背了包，但也没好好背，一根带子耷拉下来，坠在小臂上。
　　“你不能把包背好了吗？”林弋问。
　　“NO。”王安语说。
　　“操，挺记仇啊，”林弋一乐，抬手把他的书包带拉了上去，“看着难受。”
　　王安语没躲开，由着他弄了，也没再好意思让带子再滑下来，感觉别别扭扭的：“别动手动脚的。”
　　“又没碰你。”林弋说。
　　王安语深吸了一口气：“我作文呢？”
　　“我没拿。”林弋一插兜，“不信你摸。”
　　“摸个屁！”王安语朝他一伸手，“给我，不然当街，此时此刻就揍你。”
　　“篮球都不会打还揍人呢？”林弋铁了心逗他。
　　“有必然关系么这俩！欺负我成绩不好啊你丫年级前二百五了不起？”王安语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脸上也开始透出烦躁，眉毛拧着，“我发现你这人不仅骂人还他妈无赖。”
　　“这次月考我有预感我能进前一百，真的。”林弋一本正经地说，“你说话也能不空格不用标点？你回家吗？”他俩开始往车站的方向移动了，林弋在心里盘算着时间，感觉有点儿晚了。

　　王安语大概看出来他有事儿，“算了你走吧。”他说，做了个走的手势，手心朝下对外扇了扇，“下周再说。”
　　林弋没再纠缠他，因为王安语看上去心情确实不怎么好，也因为他今天这个事儿确实是个要紧的正经事儿，他很干脆地快步走了。

　　一边走，一边把手机解了锁，滑到好友列表，给王安语改了个备注：暴躁斑比。

　　“哈哈哈哈哈哈，”他看着这个名字乐了好一会儿，“WAY什么WAY，就暴躁斑比。”

　　王安语没再往车站去，看着林弋走了。他盯着他逐渐变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原地复习了一下重新写进昨天莫名其妙就格式化了的大脑里的林弋的脸。以他的审美来看，林弋是好看的，至少比他自己要好看。不近视也不胖，一般白，眼睛不笑的时候也好像带着笑似的，头发长度刚好卡在合格线上，随便抓着，露着脑门儿。

　　不能说是特别好看，也就是挺好看的程度。

　　其实他不是很在意自己作文被拿走，林弋说的对，就算留着也没用。他在意的是林弋为什么非要拿走。其实他也不是那么想知道原因，但就是在意。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被动接受。

　　除去他有点神经病，没事儿就招他的行为以外，对比王安语，林弋绝对是个优秀的存在。比他开朗，比他学习好——起码不偏科吧，也比他擅长跟同学相处。每次他来六班都能像进自己班一样，根本没有外班人的自觉，也不像个高二刚来的转学生。

　　时不时他感觉自己才是外班人，开学半个多月，班里除了先前就认识的刘凡，他一个好友都没加过，也不聊天。

　　他觉得自己对林弋的关注度有点儿过高了，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横冲直撞地挤进他的生活过。王安语就算不愿意承认，也清楚自己其实一直小心翼翼地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除了徐一和刘凡。出于各种理由，他怕和什么联系得太紧密，无论是人还是什么事。

　　但是……关他什么事儿？
　　他啧了一声，不再想了。想也没用。

　　学霸徐一今晚上有补习，已经走了，但是他还不想回家。
　　王安语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又逆流而上，走回了学校。周五静校要比平时晚一个小时，这会儿教室估计已经锁门了，他可以再去操场坐一会儿。

　　他把书包从肩膀卸了一个带子滑到身前，接着从前面的兜翻出来一副耳机戴上了。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还没静校，操场就永远有人。王安语没去费劲爬看台，就在跑道边上的凳子上坐下了。参考着林弋的样子把腿伸长了，瘫着坐，然后看着体育特长生们一圈一圈地跑步。

　　“你在听什么呢？”

　　正出神，一个女声突然清晰地响起来。

　　王安语吓了一跳，直起身往旁边看去。

　　——黄晓羽。

　　“啊。”王安语应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没打开任何播放器，戴着耳机，里面没声音，“没……我才发现没点播放。”

　　黄晓羽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两个酒窝。

　　“你是不是傻呀，”她边笑边说，“我从看见你进来到坐在这里都好久啦。”

　　王安语不知道怎么回应比较好，他没经验，所以选择了沉默。

　　黄晓羽性格挺好的，见他没说话，也不在意，“我和朋友在那边看她男朋友打球，”她指了指旁边球场，一个女生朝他们挥了挥手，“你在等人吗？”她软软地问。

　　“没有。”王安语说，顿了一下，“就……坐会儿。”
　　“嗯，”黄晓羽点点头，她往他脸上看了一眼，“那你……现在点播放了吗？”
　　王安语一愣，“……没有。”然后他干脆把耳机摘了，“哎。”
　　黄晓羽好像因为他叹的这一口气又开始笑，王安语觉得头有点大。
　　“怎么了？”他问。
　　“没有，”黄晓羽也说，“就觉得你和平时看上去不太一样，就……说起话来。”

　　其实王安语挺想问问有什么不一样的，但是他没问。
　　“你也有情绪呀。”黄晓羽说，但更像自言自语。
　　王安语就没搭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黄晓羽先开口了。
　　“加个好友吧，”她说，语气自然，好像拿准了王安语不会拒绝，“都没法从群里加你呢。”

　　王安语这才想起来他把添加好友的方式改成了只有通过手机号，但是他的手机号班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他调出来二维码让黄晓羽扫了，女生脸上的笑让他有点儿恍惚，在她的要求下，当着她的面点了通过。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啦！”黄晓羽对着手机读了一遍系统提示，“小鹿斑比？”
　　“嗯，小鹿斑比。”王安语说，又顿了一下，“我……信息可能看到的不及时。”
　　“没事儿呀，我喜欢斑比。”黄晓羽高高兴兴地说，冲他笑了一下，她的朋友和她朋友的男朋友这会儿走了过来，“我回去啦！下周见！”她站起来跳了跳，冲王安语挥挥手。
　　“嗯，拜拜。”王安语也挥挥手，然后低下头看着微信对话框。

　　他也挺喜欢小鹿斑比的，从幼儿园老师组织他们看过这个电影以后就很喜欢。
　　剧情已经忘了，但是他就是记得清清楚楚，喜欢的感觉。

　　神奇的经历，他微信里除了他姐王钦心以外，这是他的第一个女性好友。

　　晚上回家之前，他自己一个人去吃了麻辣烫。他饿了，不过好像什么也不太想吃。王安语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是看边上的一个女生夹什么，他搁几秒也跟着夹什么。

　　算完钱，他又去要了瓶北冰洋，再回座位上等叫号。在桌子底下没找到起子，只有一根线绳儿，可能被拿走了。王安语也没在意，他把瓶盖抵在桌子沿儿上，用力一拍，盖就开了。

　　“怎么弄的？”他边上那个女孩问。
　　“就……一拍。”他说，他看见那个女孩手里也握着一瓶，“……给我吧。”
　　他帮着把女孩和她朋友的两瓶都拍开了，然后听见叫到了自己的号。

　　王安语吃的很慢，一边看着他的蘑菇一边吃。但这次没再额外放辣，对很多人来说放松的周五晚上，他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自己坐在一家小破店里吃麻辣烫本身就有点儿突兀，没必要额外做一些出格的事。

　　直到周围等位的人多了起来，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才走。

　　回家。

　　林弋从老房子醒来就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晚上什么也没吃，直接从学校过来了。和他妈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坐在地板上睡着了，这会儿睁眼看见外面黑透了的天空，才知道自己睡着了。
　　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未接电话，估计他爸知道自己周五晚上会回来这儿，也没问。

　　他妈妈还是静静地看着他，林弋走之前也对着照片笑了一下，与照片上女人相似的眉眼弯了弯，再摸了摸相框，擦了擦不存在的灰尘。
　　“妈，我走了啊。”他说，声音有点儿哑，也很快就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消失了，“我没事……下周再见。”
　　下楼的时候他没忍住还是咳嗽了几声，在楼道里带着回音，果然感冒了，嗓子疼，连带着耳朵都好像一跳一跳的。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的铁门，好好地关着，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和上个寒假他走的时候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