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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安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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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四,王安语打了个哈欠,含着热泪继续在语文课上玩儿着手机。
是个很称职的课代表了。
天气还是很好的,阳光软软地泄进教室,打在课桌上,王安语的座位这周靠窗,练习册泛白的纸张这会儿都显得晃眼,他盯着看了一眼,扣着合上了。
“日。”
“玩儿什么呢?”刘凡问,身体前倾,试图看清他的手机屏幕。
“养蘑菇啊。”他说。
“操,服了。”刘凡把手架在面前,挡着嘴骂他,“蘑菇哥。”
“你要操服谁?”
“你你你!”刘凡乐了,一点儿也没不好意思,“就是你!”
“滚。”
这才是高二分班后开学的第一周,但是王安语希望自己闭上眼再睁开就是寒假。
下午还有个年级动员大会,到时候睡觉吧,他决定。接着手指划过屏幕,又收了一颗刚长出来的蘑菇。
……不是稀有品种。
「中午吃啥?」发信人,徐一,他的铁子兼发小。
「吃一楼吧」王安语回。
「操,你还没吃烦?」
「不烦目测还能再吃七八天鱼香茄子」
「你跑我跑?」
「第四节物理跑不了二班上什么」
「我们体育……你丫算好了吧!」
「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咱俩谁跟谁」
「我们一上体育你丫就说吃一食堂!」
「 」
他回了一条空短信,再把画面切回了蘑菇小院儿,盯着种蘑菇的那段木头,再收了新长出来的两颗。
……还是没有稀有品种。
哎。
终于熬完了上午四节课,绝大部分人像拼了老命一般地往食堂冲,王安语倒是不急,还收了收桌子,晃悠着下了楼。徐一早就到了一食堂,端了两份一样的鱼香茄子坐在靠门口的座位巴巴地等。
“慢点儿!!!你丫还能再走慢点儿!”徐一一眼就瞧见他了,蹭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个勺子指他,“你他妈咋不爬着来呢???”
王安语一下就乐了:“这不是怕把您饿死吗?别他妈喊了,都看你!”
“看!看我!跑也不他妈跑,”徐一把校服外套脱了,估计是体育课热的,“天天让我等到花谢!”
“行了一仔,今儿我出钱…”王安语说着,拉开椅子就往下坐。
“五十。”徐一说。
王安语的动作暂停在”往下”的这个环节上。
“我操,”他惊了,“一食堂涨价了?抢钱?”
“五十。”徐一没理这茬,又重复了一遍。
“多少?”
“五十。”
“行,”王安语笑笑,“五十?”
“十五。”徐一说,然后打开微信调出了一个收款码。
王安语扫了,转了十七块五:“两块五压压惊。”
“……”
两人没吃多久,王安语吃饭一向很快,就着矿泉水几口就解决了半盘,然后放下筷子打开蘑菇小院儿,换了个八小时时效的养料,就开始举着手机看徐一吃。
“你他妈不能吃慢点吗?”徐一问,“回头又犯胃炎。”
“不能。”王安语说,又收了一排蘑菇,“啧。”
“那什么傻逼蘑菇这么好玩儿?”
“啊,我就爱玩儿养成系。”王安语说,“称霸蘑菇界。”
“还尼玛养成系!”
徐一没再说话,这种弱智游戏在他看来八成也就王安语这种神经病有耐心坚持,王安语的长相非要形容就是十分凉薄,平时也不爱笑,非要戴个眼镜还是平光的,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死样子,不说话还行,一张嘴就欠打。再有个弱智游戏的加成,整个人就完全符合徐一心中欠抽神经病的设定了。外形上在徐一眼里除了皮肤白大概一无是处,何况白也是病态的那种白。
“下午第几节年级大会?”王安语不再盯着他的蘑菇小院了,他皱了皱鼻子,抬头问了一句,“动员啥啊,有什么好动员的。”
“最后一节……就他妈动员你这种人。”
“那完了,我得让老师们失望了。”
“你丫才十七,能不能别跟七十似的?”
王安语看了徐一一眼,没说话,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自己和徐一的盘子都敛了,倒了菜汤,放到了回收处,洗了手,再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语气真诚,“大概为了世界和平吧。”
王安语基本上是个有点儿颓的人,他的颓能体现在多个方面,跑不动,睡不醒,打字懒得用标点等等等等。积极阳光这样正面的形容词,十七年从来没有人用在过他身上,评价无非就是可惜和不努力再加一声叹息。
他亲妈脾气暴,亲爸也暴,俩人感情交流几乎全靠吵架,暴上加暴就成就了王安语。他有时候也会反省反省,从中总结经验教训,总觉得发脾气折寿,但是憋着也折寿,于是久而久之,就更颓了,像个泄了气的球,瘫着,成天晒暖儿。
这件事不值得生气,那件事不值得在意,不爱写标点都要被说就算气炸了肺也不应该发火。那就算了,那就屏蔽掉吧,什么也不管了。
养蘑菇吧,好赖还有个小院儿呢。
他把一切的不适都归结于青春期的叛逆,然后种蘑菇,收,再种。攒一大堆的NP。
但他也有很多奇怪的点,比如站在扶梯底下一抬头,发现大家都好好的靠右站着,一顺边的齐,这种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溢出一股老父亲一样深深的欣慰感。
王安语不像徐一,他不是学霸,成绩一直稳定处于最佳中游和最次中下游。除了语文英语和他的字,其他都拿不出手,徐一跟他铁,从小学铁到高二分班被拆散,但也是能给他把五三一题一题讲完的铁。
于是王安语被惯的听不进去老师讲课,只能听懂徐一的。
“所以可得x=3……y=-2…”徐一用铅笔在王安语的练习册上草草的写了两笔,“懂了吗?”
“为什么x=3?哎不是我说你一仔,就你这个烂字——”
“因为它们在这个象限!”徐一炸了。
“啊…-2为什么等于-2???”
“……你再问一遍。”
“一仔。”
“你是不是只记住了这个大括号?”
“明天我跑饭,行吗哥?”
跑饭,跑到食堂去买饭,简称跑饭。
徐一起身走了。回二班。
把徐一气走以后,王安语收完蘑菇就往座位上一趴,等着上课铃响。
可能是姿势不对,一点半铃响语文老师抱着一摞纸进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颈椎和后背都一跳一跳的疼,跟错了位似的。
“今天双排课,”语文老师姓李,是个小个子,穿着一双细到不行的高跟鞋,动静挺大的站上了讲台,王安语一边担心她的鞋跟给讲台戳个洞,一边听着她说,“都醒醒…咱们写篇作文。”
一片哀嚎,他倒觉得没什么,无非就是扯淡八百字。毕竟很神奇的是,无论他觉得自己扯得多么离谱,过程卡壳,多么费劲的凑够字数,最后的分数都会比自己绞尽脑汁完成的数学试卷要理想。不少次还成了年级的范文,复印400份,人手一张。
所以每一次作文练习,他都想看看这个神奇会不会被打破。
题目被写在了黑板上,很短的一行。
挺有意思。
——这世界需要你。
请以《这世界需要你》为题,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文章,文体不限,诗歌除外。
王安语第一感觉是这个题目真的很矫情,第二感觉是这次的神奇大概要被打破了。
写完就差不多可以期待一下年级补眠大会了。
这世界需要我。
说的对。
王安语从桌斗里摸出一根墨蓝色的笔,这是他的臭毛病,如果要写一大片一大片的字,比如写作文的时候,就必须用墨蓝色。蓝色不让用,他又觉得黑色太压抑,一个折中,就这样了。
作文纸从前面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结尾,但是还没想好开头。
怕自己一会儿会忘,他翻过作文纸,在背面飞快地写下了刚刚想好的结尾句。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世界很大,却总有那么一隅属于你自己。」
可能有点儿跑题了,但是无所谓。
这基调就是矫情,王安语想。开头是最难的,他想了几个,又都否定了,横竖都很矫情。他看了看窗外,高二开始他们就在教学楼的二层了,六班在阴面,正好能看见旁边小区的一栋楼。
一栋老楼,爬满了爬山虎。
比较教室内沙沙的写字声,外面洋洋洒洒的满眼绿色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叹了一口气。
——却总有那么一隅属于你自己。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刚好还有半小时下课。大概只有写作文的时候,王安语才能好好把标点填满。
他讨厌标点符号,所以在和徐一发短信的时候连空格都不舍得打一个,经常是一大片就发过去,徐一捏着鼻子读半天,强行给他断句。
王安语把作文纸往上推了推,挤着桌角,再把墨蓝色的水笔收了起来。
他拿了比较厚的数学五三垫着,把脑门儿抵在上面,看上去就像是睡了,然后在桌斗下面给徐一发了一条短信。
「一会儿你跟我挨着坐吧」
「行,待会儿哪儿等你?」
「我们班写作文完事儿得快我去你们班门口等你吧你别磨叽」
「真他妈不要脸,不是中午你爬着来吃饭的时候了!」
「啊你能咋地我吧没准刘凡也跟咱俩坐一块儿呢我先睡会儿」
「我真是操了你这一大片……眼要瞎了。」
快下课的时候,从最后一桌起,作文纸都被收走了,王安语还没忘了自己是个不怎么称职的课代表,但也溜达着把几组的作文收在一起,拿给了老师。
“齐了。”他说,又把五十来张纸在讲台电脑桌上戳了戳。
“行,今天的作业就是把昨天总结的易错成语再过一遍,”李老师说着把作文纸卷了一下,“弹性的,明天上课抽查。还有第一单元的课后练习,明天交。”
“嗯,好。”王安语点点头,转身把作业内容写在了黑板上。
这就算完成任务了。
然后去找徐一。
他俩到礼堂的时候还早,后几排的座位都空着,王安语挺自觉的给刘凡留了个位置。他挑了个倒数第三排的中间坐下了,然后把穿在校服外套里面的帽衫帽子一戴,不客气地往徐一身上一靠就准备入眠。
过道和礼堂的入口附近都吵吵嚷嚷的,还有追跑打闹的,十六七岁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王安语感觉自己的脑袋一跳一跳的,那些人的脚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后脑勺上。
“操了真是。”他闭着眼骂了一句,身边一阵悉悉索索,然后沉重的一声,他就知道,刘凡来了。
“还算你有良心。”刘凡夸奖道。
“嗯。”王安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是睡着了吗?”有个人轻声问。
“没呢。”他听见徐一说,“真睡着了我这该湿了。”徐一拍了拍自己肩膀。
怎么说话呢!孙子!
王安语眉头一跳,睁开了眼。
徐一和刘凡一阵乐,还有刘凡边上那个他不认识的人。
“介绍一下啊,”刘凡看王安语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人身上,清了清嗓子说,“林弋,我初中同学,高二刚转过来,五班的。”
“啊,”王安语怔了一下,怪不得没见过,他扭过头,很规矩地说,“你好,我王安语。”
“徐一。”徐一也往前倾着身子说,“一二三的一。二班的。林yi,哪个yi?”
“课代表的代去掉偏旁。”林弋说,“你呢?”
厉害啊,王安语想,这字不说我都不认识。他的思维飘远了,没注意到林弋这句你呢是对着他说的。
“安静的安,不言不语的语。”徐一说。
“呦喂……那他可不太像。”刘凡夸张地说,“暴躁小老弟。”
徐一没忍住,乐的音量都没控制好,引得坐在前面的人频频回头。
“滚。”王安语眯了一下眼说,往后一靠,再次闭上了眼睛。
“你看吧。”刘凡总结。
林弋也笑了笑。
大会没多久就开始了,王安语觉得自己大概是快睡着了,刘凡的叨叨和徐一林弋的声音都变远了,半梦半醒间,他想起有个词他是知道的,游弋的弋,就是这个弋。
——这世界需要你。
关于这个题目,王安语其实更想写一首诗,突破进化一下自己的文艺细菌。
偏安一隅,是他的理想生活状态。不求进取,得过且过也好,但换个角度来想,如果这只是一种生活状态,在只有自己的小世界,对他来说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幸运的事。
有时候王安语都担心自己会不会自闭,但其实基本上有个发作周期,发作的时候,连徐一他都不想理,就干躺着。听亲爸亲妈为了一个遥控器吵得不可开交,然后数完一二三,再听到锅碗瓢盆摔到地上的声响,还有尖叫和怒吼,等他妈开始哭,他爸别别扭扭开始哄才算结束。
大部分人可能无法理解,有自己的空间在王安语家里是一件难事。
没有事情不可以关门,如果关了门不可以锁门,没有人关心你为什么需要这样做,他们只知道不允许你这样做。
一个没有个人隐私的家。
这世界需要你,这句话对王安语来说有些嘲讽。
因为他不知道被需要具体表现为什么样,他只知道需要他去做是什么。满篇写下来,他没回过头去细读一遍,大概也知道都是车轱辘话来回的说。
最后结尾的话可以说是王安语对自己说的。例行鼓励一下自己,故作镇定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扛不住了,就发会儿呆,或者睡一会儿,好像又续上了一点儿力气,再继续活着。
“高二是关键的一年,文理分科,每个同学都应该明确自己的目标,知道自己要什么,新的班级也是新的开始,抓紧时间……”
“成绩不理想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己放弃了自己,最可怕的是没有目标……”
“同学们,希望你们能明白所有老师的苦心,能看到家长和老师对你们的付出……”
“大部分同学一生只会经历这一次高考,大部分同学是没有回头路的,你们要认清自己脚下的路,决定自己人生的方向……”
王安语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年级主任苦口婆心的这一番话,又好像没听见,他知道自己的手动了动,然后一个激灵,意识好像从什么地方摔了下去。接着突然就醒了。
“我操!吓死我!吓死我再!”徐一跟着他抖了一下,一只手疯狂拍着胸口,小声骂道,“王安语!”
刘凡也被吓了一跳,但是胖子也是个沉着的胖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继续跟林弋絮叨着上节课的作文。
“你们没写?”刘凡问,“别提了,这题目我服。没处说理去。”
林弋偏着头看他,“有点矫情了。”他想了想又说,“我们还没写呢,可能明天吧,明天有双排。”
王安语醒了一会儿神,掏出手机打算收蘑菇。
没注意什么时候静音被碰的关上了,音量还不小。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他手一滑,碰到的蘑菇全都被拔了下来,配着脑残音效,一口气收了太多,啵啵啵得停都停不下来。
刘凡林弋和徐一齐刷刷地扭头看了过来。
王安语坐在中间故作镇定。
看他妈什么看!
“——啵啵啵。”
收完了。
……没有稀有品种。操他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