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四、父母 永无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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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我们抵达了帝国之心。
穆利迩叫骑士军先行回驻地，而他并没有一同回去。他驾着马车，一个人带着我去往了城郊，那里有着一座属于他的别院，里面住着两个特殊的人……我的父母。
从复生以来我就一直刻意不去想，不去想我的父母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健康平安的生活着，有没有暗地里咒骂他们那个不孝顺的短命女儿……那会让我随时崩溃。
马车的速度不算很慢，却让我感到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煎熬，我撩起车帘看向窗外，脑子里乱成一团。
穆利迩在前面，边驾车边说着话，“这些年来，爸爸妈妈一直很想你。”
穆利迩·泰希斯曾是格兰杰特家的养子，所以他也可以称我的父母为“爸爸妈妈”。不过在我印象里，他被我们家收养了十多年，从来都是客气又生疏的称呼我父母为“先生”，“夫人”，这曾让我很生气，觉得父母的关爱都喂了白眼狼，还跟他冷战过一段时间。
第一次听他说起“爸妈”的时候，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谁。
穆利迩对我说起父母的近况，“爸爸年纪大了，打不动猎了。我就把老两口接到帝国之心来了，方便照顾。不过他们勤劳了一辈子，老了也不愿意闲下来，种起了庄稼，为此还把本来种着名贵花草的花园推翻重建了，全部变成庄稼地。其实原本那些花草，可能一株就比整片农田都要昂贵。当然我没告诉爸妈，不然他们要心疼死。”
“哈哈，是不是有点暴殄天物？”
我用力咬紧下唇，笑不出来。
“老两口身体都很健康，日子也充实，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确保了他们生活的安稳如意。只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他们无比的想念你，罗莉安。”
“……”黑色的，属于黑暗生物的鲜血终于从我嘴角流下，被我很快抹去。
“为此，我真的是找遍了天涯海角啊……”他的叹息令我感到坐如针毡，烈火焚心，“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最后不得不放弃，连累爸妈也一同放弃。在无望的等待中，他们终于，放弃了自己唯一的愿望，” 他的话像是在指责自己，也像是在指责我，“也证明了我的无能。”
“闭嘴！拜托！”我狠狠的捂住耳朵。
“抱歉……”
他安静下来。
车轮继续咕噜作响，随着时间推移，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忙碌的城市街景变成了树林掩映下的僻静小路，然后车子驶入一扇镂花的大铁门，我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入目便是一片茂盛的小麦田。
此时未到庄稼成熟的季节，小麦都还是绿油油的，盎然的生长着，随风微荡，远远看上去，像极了波纹扩散的翠湖。一栋白色的双层小别墅矗立在麦田中央，醒目到不容忽视。我们沿着麦田中开辟的泥土小道一路前行，在别墅前停下。
穆利迩勒紧缰绳，马儿长长的咴~了一声，他跳下马车，隔着车窗对我说：“我去叫爸妈出来，你……真的不愿意和他们相见吗？”
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再扑进父母怀里，心安理得的痛哭流涕了。我只是想远远的望上一眼，并不打算和父母相认。
即便如此，也还是穆利迩强行拉我来的。
沉默代表了我的选择。
“好吧。”我听出穆利迩的声音有些泄气。
他转身走进房子里，我能清楚的听到他高喊：“爸——妈——我回来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进我的耳朵，听得出来，这栋建筑里铺置的应该是木质地板。我真感谢僵尸这个物种优良的听力，却也如此憎恶它。
“凯特尔！我亲爱的，你总算舍得回来看看你孤单的老父老母了。快过来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一道女声对着穆利迩嘘寒问暖，里里外外，从头发丝到脚尖，全被那女声挑剔唠叨了一遍。那关心紧张的样子，好像那男人不是一个绝世的强大武者，而成了一个风吹就倒的病弱小子。
我的眼泪唰就下来了，那声音我死了都不会认错，那是我的妈妈。
我控制不住的嫉妒穆利迩，那明明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却不能与她相认，只能躲在车里，一个人哭到发抖，看着她和毫无血缘的穆利迩母慈子孝。
虽然他是我家的养子没错，和我母亲之间本来就有亲情存在……但我现在完全不想考虑这一点。
我内心的酸楚，像巫女坩埚里的毒气泡泡一样，咕噜咕噜的往外冒，泡沫破裂时，还伴随着难闻的臭气。
穆利迩将格兰杰特夫人诱导到房子外面，我将车帘撩开一个狭窄的缝，让自己能够清楚的看见她的模样。
妈妈变胖了，头发花白了，脸上多了许多深深沟壑，再也不能指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的鼻子，嚣张的和她们比美了。
我的心好痛，我在心里不停喊着“妈妈、妈妈”，可我却一点声都不敢出，我怕被她发现，我死死的捂着嘴，吞下所有的哀鸣，强忍着想要跑下去和亲人拥抱的冲动。
我该如何与妈妈相见呢？
以这副亡者之姿吗？
别开玩笑了，就让妈妈当我死了吧，比见到女儿变成怪物要好太多。
过了一会儿，扛着锄头的老格兰杰特也回来了，一见到穆利迩，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好小子，可算知道回家了！”老格兰杰特爽朗的笑着，他当然也老了，以前还称得上帅大叔，现在只能叫帅老头了，但是腰板挺直，雄赳赳气昂昂的，看起来精神不错。
穆利迩和两位老人站在一起，就站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近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对我来说却是咫尺天涯。他们开心的有说有笑，那画面如此圆满，却没有我的位子，仿佛格兰杰特家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儿子罢了。
大颗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滚落，冰冷的，和我的体温一样。我泪眼模糊，他们的样子在我眼前朦胧起来，世界变得虚幻又扭曲。
或许父母的苍老，除了时间的作用，我这个不孝女也出了一份力吧。妈妈该为了我流了多少泪呢，爸爸该因为我叹了多少气呢？他们本该安度晚年的，却因为我这个没用的女儿，体会了多少辛酸呢？
如果不是穆利迩，又会怎样呢？
我心里的嫉妒依旧在，尖锐到刺痛，但对穆利迩，却又多了一份感谢。
感谢他代替我赡养我的父母，感谢他帮助我的父母走出了失去我的阴影，也感谢他……填补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我再也不想去打扰，我父母好不容易重新得来的平静生活。默默的为他们祝福和祈祷，以及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以这种一定会招致灾害的姿态，再次为这两个世上最爱我的人带来痛苦……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能看到父母的笑容，知道他们生活得不错，对我来说已经美好到像是做梦一样了。
我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让些许的呜咽从指缝中泄露。然后被耳尖的老格兰杰特一下听到，爸爸以前是个猎人，耳聪目明是必备技能。
“穆利迩，你这马车里是？”
“是一位受伤的士兵。”穆利迩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好像在哭？”爸爸问。
穆利迩沉默了会儿，然后道：“是……伤口太痛了吧。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一会儿我会好好安慰她的。”
“她（she）？女人？”格兰杰特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不爽，“这是什么士兵，用得着你这位军团统帅屈尊降贵亲自安慰？穆利迩，你可不要忘了你是有婚约的人。”
妈妈是很少叫他“穆利迩”这个名字的，一般都是“凯特尔”，是……我为他取的绰号，他少年时曾用过的名字。但凡妈妈这么叫了，那大概就代表格兰杰特夫人现在很生气了，问题很严重。
“呃……”穆利迩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前几天玛丽安娜王妃还来拜访过咱们家呢，还谈起你和多洛莉丝公主的婚事呢，你可不能做出对不起公主的事啊，听见没有！”
穆利迩的表情变得很尴尬，开始有意无意往马车这边看。
“其实我和多洛莉丝……”他试图对她解释什么，不过气头上的妈妈已经在用看渣男的眼神看他了，然后对他进行絮絮叨叨的三令九申。
穆利迩是绝对说不过妈妈的，再有理由也没用。即使爸爸也加入战局，替穆利迩开脱，也不过是又多了一个让妈妈数落的对象罢了。大概除了了不起的格兰杰特夫人，这世上已经没人能够让伟大的军团长大人有口难言了吧。
我的眼泪都快流成小河了，但看到这一幕，些许的欢乐又冲淡了我的悲伤，让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场景仿佛昨日重现，只是那时我尚且鲜活。
一切忘却都是短暂的，下一刻，因这隐秘欢喜而生的，巨大的哀恸又淹没了我，告诉我，这份令人羡慕的亲情与我无关，只属于生者。残忍的现实将我和他们分割成两端，这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却是我再也无法回去的彼岸。
既然他们都当我死了，那么，就永远当我死了吧。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光是忍着不要嚎啕大哭，就已经用尽了我的全力。我把自己缩成一团，无力的靠在车窗边，激烈到像是要撕碎人格的情绪让我头脑发晕，没法思考。
车轮再次转动，穆利迩带离开了这伤心之地，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把浑浑噩噩的我抱下马车，然后一路抱着我，将我放到柔软的床铺上。
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夜风微凉，他躺在我的身边，将我揽在温暖的怀里，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就像很早很早以前，少女时的我，安抚噩梦惊醒的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四、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