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雨过天晴后 ...
-
雨过天晴后的空气夹带着泥土的香气,菩提也开始在院子里玩耍起来,昨日的那些担忧与恐惧仿佛都是梦一般,但是“我的心中只有你,你是我的佛吗”那一句话却重重地敲进了无念的心里,昨晚的他没有给菩提答案,那是因为无念也不知道他心中的佛是谁,他的心中有谁?
无念这一日都在她母亲的院子里打转,他总觉得这些地方有母亲曾经生活过的气息,恍惚间他甚至就能感觉到他的母亲就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去。而菩提也不似往常那样东走西窜起来,她也开始学习无念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打坐起来,嘴里也似有似无的念道起来。
那一晚的国公府并不宁静,府上总是有很多嘈杂的声音,菩提在屋里打坐坐不住,便出去探视一圈,无念不放心便也跟了过去,他们碰到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厮,菩提一下子就把小厮拦了下来,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小厮一脸慌张地解释道,原来是褚家少爷在外面吃醉酒惹事,被官家抓了起来,现在全府上下都在围着这件事转,褚若风是国公府的独子,如果他出事,那么褚家就后继无人了。
小厮说完以后,立马跟上一群人忙活起来,偌大的国公府只剩下无念和菩提两个人暗暗发呆。
无念和菩提沿着走廊走了很长的路,他们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国公府上并无一个人管他们。
“这是报应吗?”菩提默默念道,“那个褚若风总是仗势欺人,据说长安城的百姓们都对他又恨又怕,但是奈何他是小公爷,也没人敢把怎样,你说是不是因为他作恶太多,所以报应来了,皇帝派人给他抓走了?”
“可能吧,善恶终有报,自己作的因肯定也要自己食自己的果。”无念不知为何,被抓的人是他哥哥,照理说他应该感到伤心,可是他却觉得此时的无奈却比伤心多太多,他和菩提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一个较为偏僻的院落,看起来像个祠堂,祠堂里灯火通明还夹杂着男女争吵的声音。
“都是那个褚若生!他就是个扫把星,没出生前赶走了父亲,出生的时候克死他的娘亲,现如今他回来才几天,他就要带走我的风儿,国公府迟早有一天要毁在这个扫把星手里!”女人在那里哭着咆哮道。
“你够了!不要什么事都往若生身上推,他从小就在寺中修行,他又能知道什么?这次如果不是若风平常骄纵惯了,失言所致,他能摊上这种事,我平常就告诫他,高处不胜寒,我们国公府今时不同往日,父亲走了以后这里就是一个烂骨架,如果不是我以褚家为筹码依附太后,那么我们国公府还能有现如今的待遇?可是那个小兔崽子倒好,目中无人,竟说太后之所以有如今势力还多亏褚家帮扶,当初他爷爷帮了先皇夺位所以才会有今日的圣上,而如今爷爷走后,父亲帮助太后,才得以让太后有今日的泼天权势得以力压当今的圣上,你说,他这么说不是找死是什么?”男人愤怒的声音使周围的空气更加压抑起来。
无念见过褚国公发脾气,但是今日不同往日,从两个人的言语之间,无念已经感受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以及周围所凸显出的一种压迫感。
“那怎么办?我们不能就不管风儿啊!”国公夫人已经接近崩溃,“他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啊,这样好不好,老爷,我们去找父亲大人,让他出山,他毕竟是肱股之臣,只要他愿意出山,那么风儿就有救了,就有救了!”国公夫人仿佛看见了省的希望,她不断拉扯着褚国公,让褚国公去找老国公。
“父亲大人早就死了,这世上早就没有褚堂良了!”褚国公的声音尽是沧桑无奈。
“你在胡说些什么?父亲大人怎么会死,他不是出家活得好好的吗?那个褚若生不就是让他抱走的吗!”国公夫人不理解褚国公为何这么说。
而在旁偷听的无念突然感觉全身像是通了电流一般,他没想到也不敢想,自己日日夜夜叫的师父竟然是自己的亲爷爷,可是他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呢?自己的亲爷爷原来就是自己的师父,是这个世界上自己最亲近的人,可是这个亲近的人从小到大没有给过他如爷爷般的关怀,从小到大,他对于他,便只有佛法,修行,最高的禅,他的一生就是佛的一生,禅的一生,人间情爱,他未尝过,世间冷暖他未经历过,他所经历的只有佛的渡众生,可是十多年过去,他没有渡过任何一个人,现如今他甚至觉得自己都变得陌生了。
一旁的菩提听懂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也看懂了无念的心中所想,她不知道该对无念说什么,只能紧紧握住无念的手,用自己的力量告诉他,“不要怕,我在。”
“活得好好的是释空!不是褚堂良,早在他把若生抱走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他再也不是褚家人了,早在他对着我说施主,说尘缘已了的时候,我就知道褚堂良已经死了,褚堂良已经不再是褚国公了,褚遂国才是真正的,唯一的褚国公!”褚遂国在那里咆哮道,他的眼角布满了皱纹,现如今这些皱纹里又藏着泪水,他知道,在父亲大人说着遁入空门那一刻,褚家的担子便交到了他一人的手上,从此以后,是荣是辱,皆是自己造化!
“不可能的!父亲大人是先皇任命的顾命大臣!是国家栋梁,是褚家的顶梁柱,他不可能不管褚家,不管风儿啊!”
“顾命大臣!好一个顾命大臣!”褚遂国在那里咆哮道,“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顾命大臣有几个好下场,父亲大人早就预料到自己以后的结局,所以才借口说遁入空门,想我褚家满门忠烈,每一个都是在刀口上生活的人,战场上的杀伐决断,刀下早有无数亡魂,这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人怎么能遁入空门呢?一切都是在逃啊,但是我逃不了啊!我是褚家第十九代独子,这是我的命,这也是褚家的命啊!”
“难不成,我们风儿就没救了吗,老爷,他可是我们的独子啊!”国公夫人不敢相信,她不敢相信自己唯一一个儿子竟是这样的结局。
“现如今谁能管得了他,只要太后不降罪于我们褚家,那么我们还有路可走,若是因为此事牵连满门,那么我们谁都走不了!”
“老爷,你不能这么说啊!若风是我们的独子,是褚家的唯一嫡子,如果他死了,那褚家就绝后了啊!”
“绝后?呵呵!”褚国公开始冷笑,“我哪有绝后,我还有一个儿子,我还有若生啊,只要他在,我们褚家就还有希望,若生若生,真好,心怀若谷是我,生生不息是他,生生不息是他啊!哈哈哈!”褚国公说到这里突然不可自制地大笑起来。
而在旁偷听地无念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突然抓紧菩提的手,快步地向回走去,无念这辈子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师父原来是自己的亲爷爷,竟然是大名鼎鼎褚堂良,国家的肱骨大臣,战场的常胜将军,他自己更是没有想到原来他从小就生活在算计之中,自己像是一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品,没有选择权。这挥之不去的满眼黑暗充斥在自己眼前,带着盘算出生的人竟然还要去求佛,这真是可笑,
无念跑回房间后,粗粗喘着气,他想让自己清醒,他突然不知道这次的下山究竟是对还是错,他突然觉得自己离佛越来越远。
“无念,那你还好吗?”菩提很是关心他。
“菩提,你说我是扫把星吗?是因为我的存在所以才会导致现如今这个局面吗?因为我爷爷出家,因为我,母亲惨死,因为我,褚若风入狱,我是灾星吗?”无念开始质疑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降生就是一个灾难,因为他,所以才会有现如今这么多的故事。
“不是!无念,你不要这么想!”菩提连忙否认,“刚刚褚国公说了,这一切都是命,不关你事,你是无辜的!”
“命?什么是命,命是谁的,为什么我主宰不了自己的命,为什么我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国公夫人说我是灾星,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上,父亲说我是褚家的希望,说因为我,褚家才会生生不息,可是这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找过我,更没有向谁问起过我,我的师父也就是我的爷爷,他让我修佛,但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何谈修佛?菩提,什么是佛啊?我修行了十多年,但从来没有见过佛!”无念有些发狂,这么多年岁月累积的事情一下子恍如山洪暴发全部堆积到他的身上,他突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心就是佛,我们修的是自己的心,当我们看清自己的心也就成佛了,无念,你不能这样,你说你要带我成佛的,你千万不能因为这些大人盘算而毁了自己啊!”菩提紧紧握住无念的手,她生怕无念做出她想象不到的事情。
“褚若生,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扫把星,你害完老太爷又去害你娘,糟践完你娘还要拉着我的风儿,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是想毁了整个褚家吗?”国公夫人突然乱着头发冲进院子里,菩提怕出事,想先把们关上,但是来不及行动国公夫人便闯了进来。
只见国公夫人冲进来就拽着无念的衣领不放,国公夫人恶狠狠地看着他,“褚若生啊褚若生,早知道我当初就送你和你娘一起下黄泉,要不然今日也不会弄得这般田地!”
“你这个女人是疯了吗?”菩提拼了命想把国公夫人紧握的手拽开,可是她的力量压根就不允许她这样做。
国公夫人看着褚若生的眼睛渐渐迷离起来,“你究竟是褚若生还是莫晓蝶啊!啊?你是谁啊!我不管你是谁,我都要弄死你不管是三夫人还是大夫人,不管是无念还是褚若生,但凡阻了我路的人我都要弄死你!我当初既然能让你娘难产,我也能让你死得不清不楚!你这个孽种,你这个扫把星!”
“你说什么?我娘是你害死的!”无念仿佛听懂了什么。
“哈哈哈!没错,你娘是我害死的,莫晓蝶是我害死的,如果她不是大夫人的人而是我的人,如果不是她怀孕夺我儿子的宠爱,那么她还能安生地过几天,可是她是大夫人的人,她要生子,如果她生了儿子,那么她的儿子就会过继给大夫人,他的儿子就会成为国公府的嫡子,我坚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你的命硬啊,你娘都死了,你竟然还活下来了,但是老天有眼,打从你出生那一刻你就被老太爷抱走了,大夫人就算想把你要回来也有心无力,哈哈哈!可是谁能想到...”国公夫人说到这里突然低声哀伤哭起来了,“谁能想到你又能回来,你这一回来还要把我儿子带走,你是天煞孤星吗?你是来复仇吗?你如果是来复仇你就来找我啊,你别找我儿子啊!我儿子是未来的国公爷,前途一片光明,他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啊!”说到这里,国公夫人突然松开了手,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坐在了地上,嘴里不停念叨,“我的儿子不能有事,不能有事啊!”一边念道一边自顾自地跑掉,就在此时,暗暗的天空恰是闷好了一个闷雷,轰隆一下,感觉黑夜似白日。
无念看着国公夫人渐渐远去的身影发呆,很快他的眼前便雨水如注,他的眼睛也不自觉湿润起来,只是他不知这是雨水还是泪水。
菩提怕他出事,赶紧走上前去抱住他,暖声安慰道:“无念,没事,我在,你不要怕,我说了我会保护你的。”
“菩提,我以前觉得我什么都有,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父亲宠爱,没有娘亲疼爱,没有亲人之间的温暖,有的只是不断的修行,如果能够重来,我宁愿选择我没有降生,那种从未拥有过的感觉总比假如拥有要好得多。”无念倒在了菩提的怀里,走到了今天,他觉得只有菩提这里是最温暖的。
“你有我啊,你有佛啊!”菩提紧紧地抱住他,柔声说道。
“我有你,有佛?”无念反问。
“对啊,你有我,有佛。”菩提肯定道。
“那你有什么?”无念问菩提。
“我也有你,我也有佛,你就是我的佛,只要你放下,那么我们就能成佛。”菩提眼眶红红地看着他,“无念,你还记得你当初对我说过看透才能成佛吗,生老病死,情爱两伤,恩怨愁肠,满心算计,只要经历了,只要看透了,只要放下了,咱们就能成佛啊!”
“经历,看透,放下?”无念苦笑,“经历才看不透,经历才放不下,没有经历才能看透,才能放下,因为心中无杂念,因为一出生就是白纸,但是当这张白纸沾满了笔墨,谁还能看透放下啊!”
“不是这样的,无念,人世间的万般经历就是为了最后的放下,不曾经历才不能放下,就像那些胡发虚白的老人,只有他们才敢,才能说贵在平淡,因为他们经历了,而那些涉世未深的人,你是没办法告诉他们平淡为真,因为只有他们走过千山万水在,知道这其中的艰难险阻才能懂得,才能放手,才能看见另外一番天地。”菩提的双眼已经充满泪水,她一直在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着无念的额头,“你只有真正的放下一些东西你才会得到另外一些东西,世俗挂念太深,是祸,你尝试放下便会看透,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无念低声念道,此时的他已经瘫在了菩提的怀里。
“一切终将经历,一切终将看透,放下了,你会发现,其实都是虚幻,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是真的,你要记住,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菩提脆脆的声音在无念身旁响起,但是这次响起的只有菩提的声音,没有菩提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