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肖长冰的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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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冰当然要听，尤其这个瓜还有自己的功劳在里头。
他对于海城九中的记忆只有早上全校跑八百米，食堂好喝的酸辣汤，其他么……真没有。肖长冰的父母都是地质工作人员，经常需要四处跑，单肖长冰记事开始，就搬过四五次家，现在二老定居燕城，对远在海城的肖长冰一如既往的撒手不管，反正自家小孩儿从小有主见，表面柔柔软软，实际心里有主心骨，从不跑偏。
“我是在九中读过两年……两年不到，就一年半吧。”肖长冰说。“不对啊，你读高中时候，我早就毕业了，你怎么知道的？”
“九中操场靠近食堂的地方，有一个宣传栏，因为走那儿的人很少，宣传栏更新不快。”冷宙拿了吸管，在桌上搭出一个平面图形。
肖长冰记得，每回早上跑步都看着万年不变的褪色名人照片累死累活。
“有次市里来人检查校容校貌，学校要更换宣传内容，每个班负责一片区域，我们班就管那个地方。那时候我很孤僻，同班同学都不喜欢我，不过我很高，而且很会打架，他们不敢明着排挤我，暗地里就疏远我，像这次清理更换，都甩给我一个人做。”
“过分。”肖长冰说。“你有没有很累？”
“没有。”冷宙含笑说。“当时只是嫌麻烦。是个周五，没有晚自修，放学之后学生都走了，除了艺术班的还在补文化课，就只有在操场上踢球的。我一个人在宣传栏那儿，往下揭以前的布告。”
一层一层的被晒的没有多少粘性的塑料张贴被揭开，地上堆了厚厚一叠。除了名人名言，还有优秀学生语录。
孤僻而孤独的少年冷宙在夕阳的余晖里，揭开一张残破的张贴画之后，露出了下面青涩的照片。
肖长冰，高二（5）班。
照片下面写的是：强烈的希望，比任何一种已实现的快乐，对人生具有更大的激奋作用——尼采。
冷宙倒退两步，歪着头看还算清楚的内容。
看完之后，少年冷笑一声，撕掉这一张，把所有废纸卷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没有希望，也没有已实现的快乐，所有也没有激奋。
其实冷宙就记住了尼采和肖长冰这两个名字，记住后者大概还是因为那张没有长开已经显出好看的脸。后来冷宙在书店看到尼采诗集，鬼使神差地掏钱买下来，从此彻底把肖长冰与尼采联系在一起，并且放进脑子里。
肖长冰有点无语。
现在回想，他那时候应该是在故作深沉。高中时候嘛，多半有些中二心思，别人可能体现在别的方面，肖长冰就是看高深的晦涩的诗集，然后捞一句自己其实也不算太懂的讲。
“这——这样啊。”肖长冰挺起胸。“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后面我记住你，是另一回事。”冷宙说。
那是冷宙刚上高二那年的冬天，流感肆虐，学校里病倒一片，冷宙也中招了。他是单亲家庭，妈妈又是涉外导游，冷宙发烧时，冷妈妈不在家，带团去了。
冷宙自己拿着钱去医院，开处方挂盐水，问护士要热水袋和毯子。
是在海城第二人民医院，规划设计问题，急诊室边上的第一输液室又难找又不好走，不是常来的根本找不到，所以常常是第二输液室人满为患，第一输液室冷冷清清。冷宙因为妈妈经常不在家，有个三灾六病的都是自己来二院，对这里的构造很清楚，所以扎过针就拎着盐水瓶到第一输液室坐下，闭目养神。高烧让他脑子有点糊，意识像是脱离身体，悬在头顶二十厘米。他不敢睡，没人照看，万一真睡过去，待会儿盐水瓶空了不好提醒护士过来换，就睁着眼皮，往斜向的诊室看。这天晚上急诊人不多，平日走来走去的夜班护士也都被喊去抢救一个病人，因此看没什么可看的。只到了半夜上，才有个穿灰色西装的人捂着胃进去。
胃病。
冷宙在心里分析的头头是道。
那人等了好一会儿，医生才出来看诊，然后见他捂着胃拿着单据去二层的夜班化验室查血，等了半小时之后又弓着背去取结果。期间有个长得不错的男人过来递了瓶水，不像是熟人，水他也没喝。
冷宙有点渴。
但是他实在没力气举着盐水瓶去自动贩售机买什么东西喝，只能安慰自己生理盐水打进身体里，也是补水。
取了化验单，男人进诊室看了看，医生又去帮忙了，他只好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发现第一输液室有软椅子，人还不多，就进来坐下。
因为人不多，第一输液室灯没全开，只开了两三盏，所以男人坐在灯下，就是坐在离冷宙很近的地方。
冷宙视力很好，脑子虽然因为高烧发糊，还是认得出这人是自己在宣传栏“见过”的肖长冰。
肖长冰这会儿长开了，五官有轮廓，却又显得柔软，嘴唇有点发白，大抵是胃疼的缘故，固定头发的发胶散脱一些，垂下来一绺，落在旁边，金丝眼镜架在弧度好看的鼻梁上，遮住纯净明亮的褐色眼珠。
冷宙瞥一眼他手里的化验单，看不出门道。
肖长冰显然也注意到这个动作，就微笑着说：“流感吗？”
冷宙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不算清亮型，有一点点低。
他点点头。
“自己来的啊？”
冷宙又点点头，心里有一只小气球吹起来。
——肖长冰看出来他是自己来的，他看得出来。
“那你要不要帮忙？”肖长冰问。“去洗手间我可以帮你拿盐水瓶，啊，你要不要喝水？刚才有个好心人给我一瓶，还没拆封，我胃不舒服，不太敢喝冷的。”
冷宙刚想告诉他洗手间有挂盐水瓶的挂钩，外头医生走过来。
“肖长冰？肖长冰呢。”看见肖长冰，老医生勾了勾手指。“胃病都病到吐血了你还乱跑！化验单呢，带着过来。”
“噢，好。”肖长冰抱歉地看了冷宙一眼，把水放在冷宙膝盖上。“不好意思，我看诊去了。”
见冷宙点头，他才小步离开。
冷宙坐在那里，因高热而飘离的思绪仿佛升到更高的地方。
肖长冰和他一直设想的不同，却又诡异的符合着他预想的每一点。他看完了尼采的诗歌，觉得肖长冰应该是格格不入的——但他又应该是温暖和煦的。
肖长冰是太阳。尼采不是太阳，肖长冰才是。
尼采是他自己的太阳，是他信徒的太阳，而肖长冰是冷宙的太阳。
这天晚上，孤独的冷宙在只开了两盏灯的第一输液室，被他的太阳照耀着，肖长冰的无心之举带来的温暖足以让冷宙撑到春暖花开时节，撑到他与肖长冰真正意义的相遇。
凌晨，吊完盐水的冷宙回家之后，翻开从初一开始就没动过的日记本，准备重新开始记录。而当他翻到第一页，惊讶地发现自己更为幼小的时候随手摘抄的一句话，竟然就是自己今天见到肖长冰之后，想要写的一句话。
不再被冷宙供奉于神坛的尼采说：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冷宙找出半瓶绘图墨水，握着钢笔，一笔一划的重新写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所以他可以忍受当下的生活。
肖长冰听完之后愕然。
“——你就是那个小孩儿？”他伸出手，捂住冷宙的下半张脸，然后撩起冷宙的头发，看了又看。“你这长也太开了吧！”
“是你记不住我小时候的脸吧。”冷宙说。“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你打了一条酒红色细斜纹领带，用的香水叫‘story’，对不对？”
肖长冰回想了一下，实在想不起自己当天用了哪条领带，不过那段时间他确实是用着“story”这款香水。草木香，闻起来又像是图书馆又像是草地，很符合他的气质。
“我……”肖长冰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我那天其实……真的只是——”
“你只不过是等着诊断结果，紧张，又想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注意胃疼。”冷宙说。“我知道，我生病时候也想这样。”
“对、对啊……我就是……我无心之举……”
“我知道啊。”冷宙温柔地说。“可是你的无心之举，让我有了心。”
因为家庭和校园双重问题而几近冷漠自闭的孩子，因为肖长冰的无心之举，有了欲求和目的。
肖长冰有点不敢置信：“真的…真的吗？”
“嗯。”冷宙说。“因为想着你……好像生活继续下去就很有趣，对第二天的期盼也多了起来。”
明天的报纸和杂志，会不会有肖长冰的消息？
冷宙用零花钱买回来，耐心剪贴，写上日期。
还年少的冷宙狂妄地觉得：我会见到他的，我会再见到他的，终有一日，我会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会记得我。
冷宙从高年级的人那儿得到过肖长冰的消息：譬如他念的就是海城的某大学，譬如他就是海城人，不过搬家很多次，不是海城长大……
冷宙原本打算考上肖长冰的毕业院校，和肖长冰读同样的专业，然后毕业再去应聘肖长冰的公司。
只是事与愿违，有时生活总会露出恶质的一面。
冷宙高考结束，他妈妈就生病了。
不是绝症，只是难治疗，满打满算起来，存款还是足够的，不需要卖房子。然而后续全靠养才能不落病根。冷宙家里的经济来源只有妈妈，要调养就不可能出去带团，也就断了收入。大学学费可以靠贷款，生活费可以兼职，可是妈妈吃的药、请护工的钱，都沉甸甸的压在身上。
亲戚们也靠不住，妈妈这边人丁稀少，且都有各自的问题。父亲那边……冷宙就算是死，也不会跟他开口要钱。
无法之下，冷宙只得选择不继续念书，跟早就看好他的演艺公司签约，拿了一笔签约费安排好妈妈的病后休养，自己跟着经纪人和陌生的队友去国外发展。
做出决定的时候，冷宙刚刚成年。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