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夜雨精灵

137、邮寄夜空 /

　　添亿在街边小店吃自己碗里的芝麻糊。

　　说实话，他并没有觉得这家的芝麻糊格外美味、非吃不可，但他实在是不知道吃什么，只是随便一看，就看到了这家店，所以现在才会坐在这里吃。

　　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他想不明白，这家的芝麻糊也没有好吃到离谱，怎么就能开那么久，怎么就能坚持那么久。

　　好像，多数来吃的，都是街坊邻居。这家店的老板，也一直没换过。

　　上一次吃这家芝麻糊，是什么时候来着？两年前？三年前？反正很久没吃过。这次来吃，味道跟以前一样没变，也没以前一样没什么特别好吃。

　　似乎只是吃个寂寞。

　　他听到芝麻糊店的老板娘对一个奶奶说：“六块了，还五块，都多少年了，三四年前了，前天你给五块都没理你。”

　　这家店的芝麻糊是六元一碗，添亿猜测，应该是奶奶上次只给了五元现金，这次又是只给了五元现金，并且奶奶说“不是五块吗”之类的话，老板娘才说的那话。

　　因为芝麻糊实在算不上格外好吃，所以添亿没把碗底的芝麻糊刮干净，还剩一点点，就不吃了。

　　他想去找女朋友羽倩。如果这家店的芝麻糊足够好吃，他是想打包一份给羽倩的。可是没有特别好吃啊。他就没打包。

　　他觉得，给对象的东西，一定要给好的。

　　就在准备离开时，他看到了晶瑶。是认识的人。说是朋友吧，也感觉挺别扭，说是熟人吧，又太陌生官方了。

　　对方具体跟自己的确切关系，添亿也说不上来。当然，估计晶瑶也说不上来吧。

　　反正打个招呼就对了。

　　添亿听到晶瑶说这家芝麻糊挺好吃的，浓稠，香醇，芝麻味十足，时不时就过来吃。

　　添亿自然是不认同晶瑶的看法，也不好反驳，只好想着千人千味。

　　反正，他是不觉得这家的芝麻糊算什么浓稠，算什么很香醇，算什么芝麻味十足。大概是因为，他吃过真正浓稠香醇的芝麻糊，吃过真正芝麻味十足的芝麻糊。

　　这家的芝麻糊，就显得差劲多了。而且，这家的芝麻糊吃完了还口渴，喝水都不解渴那种，每次都让人心急。

　　没想到这次随便来吃的这家的芝麻糊时，能碰到晶瑶。看来这家芝麻糊的味道是受她青睐的，这家店能“存活”这么久，正是有晶瑶这样的顾客的支持吧？

　　回想起这家芝麻糊的味道，添亿还是摇头，不看好。他觉得是真不算好吃。

　　对了，还不知道女朋友羽倩对这家芝麻糊的味道是什么看法。也没听羽倩说过。

　　跟晶瑶打完了招呼，添亿便离开了。不用回头看都能知道，此时的晶瑶正在点餐。她会坐在那儿吃芝麻糊。

　　添亿走在路上，抬起头看看天，一下就被光线强烈的阳光刺得不禁眯了眼。隔了几秒才逐渐适应。

　　他低下头，有种避开刺眼阳光的意思。

　　此刻脚下的路是红色的，路旁边栽种着树。他看到路上有一只绿色的虫，长得特别像动画片里的虫——像有表情般，嘴巴像倒V字，眼睛是两个黑点，通体的绿色，肥肥胖胖一只，接近圆柱形，直径约一两公分。

　　好胖，好标致的一只虫！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在路上。它以后，会变成蝴蝶吗？

　　它怎么会出现在路上呢？若是被车轮碾压……是否会爆浆溅个一米远？添亿有些残忍地想着。

　　那只虫，就这样静静待在路面上。特别完好，特别像动画片里才能看到的一只虫。

　　那虫也太肥大了，添亿还是不太想停下来靠近观看的。万一，它一下子弹跳到身上来怎么办？那么肥的虫啊！万一咬肉呢？！

　　人们对于未知，总是有种恐惧。

　　但是，那只虫是真标致啊！标致得像假的一样。

　　添亿给羽倩发消息，说自己过去找她。五分钟后，羽倩回复说好。

　　把女友约出来，自然要去逛街的。除了逛街……还有哪里能去呢，还有什么能干呢？

　　见到女友的那一刻，两人立刻拥抱。

　　他们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要逛的地方。走着走着，添亿想给女友买一束花，让女友挑。羽倩选了一束肉粉色的重瓣花，花朵盛开得美丽，新鲜大朵。

　　添亿立刻付了钱。

　　女友抱着那束花，跟添亿走在大街上。那束花的外包装是浅银色的，羽倩穿着一双银色高跟凉鞋，倒是跟鞋颜色挺配。

　　羽倩化了妆，身穿卡其色褶皱连衣裙，披着的长发到肋骨，斜刘海，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美。可以说长得漂亮身材好。就这身材，任谁看了都羡慕添亿找了个身材这么棒的女朋友。

　　他们进入一家餐厅，选了个位置，坐下，扫桌面上的二维码点餐。那束花就单独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立得好好的。

　　叫到添亿和羽倩的号时，他们一块儿去拿餐。

　　他们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人，是个女子，正扫码准备点单。女子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女子看到添亿和羽倩，抬起头道：“啊？这你的位置啊？”

　　羽倩点头。

　　女子：“怪不得我一扫都没有菜单出来。”

　　女子和那名男子起身离开。

　　添亿和羽倩坐下，开始吃起东西。

　　羽倩似乎胃口小，吃了一会儿，就不吃了，拿起手机刷起来。

　　添亿还在吃，一边吃一边跟羽倩聊天。羽倩则是一边跟添亿聊天，一边时不时看会儿手机。

　　羽倩身型是真瘦，那件卡其色带褶皱的连衣裙挂在身上，从肩膀，到腹部，到大腿，到接近脚踝的部分，包着羽倩瘦瘦的身材。

　　但又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瘦，是瘦且健康着，瘦得好看，正值育龄期巅峰的年轻感。脸，身材，都是。

　　有时候，添亿特别庆幸自己找了这么个女朋友。特别是有人表达羽倩的漂亮身材好时，添亿内心更是骄傲得意。

　　羽倩低头玩手机的样子，也很美……

　　“哎，你知道吗，瑶萍又生病了。”这是女友羽倩柔柔的声音。

　　“又？”添亿感觉有点哭笑不得，抓住这个关键字。

　　羽倩：“是啊，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爱生病，动不动又生病，一年都不知道要生多少次病，一个月里的话，少说也有四五次吧。她也属于一般正常人吧，生病频率怎么那么夸张？”

　　添亿睁大眼睛，表示吃惊。

　　羽倩：“我可能知道原因了。”

　　添亿格外好奇：“什么原因？”

　　羽倩：“她总刻意把自己整生病以换取他人的关心，比如她老公。可能她生病的时候，就是她老公最关心她最宠她的时候，为了持续得到这种关心和宠，她就自己把自己整生病。”

　　添亿吞下一口食物之后，道：“这有些变态啊。”

　　羽倩：“是变态。还愿意拿自己的健康来换取别人的偏爱的。”

　　隔了一会儿，添亿问：“你会不会刻意把自己整生病，来换取伴侣的关心？”

　　羽倩：“我才没那么傻！”

　　添亿看着女友的脸，忍不住笑。

　　“估计瑶萍这次病好之后没多久，她又会再次生病了。”羽倩道。

　　添亿：“瑶萍一直这样。”

　　羽倩：“对，一直这样。她也不嫌折腾。”

　　添亿：“她老公有钱，瑶萍就算奋斗一辈子，也赶不上她老公挣的一个零头，她肯定很贪恋她老公的爱和关心。”

　　羽倩：“对。真能折腾。她老公出差又多，陪伴比较少，为了让老公把心思放自己身上，她可不得用生病来拴住老公的心吗。只能说每个人生活方式不一样。”

　　添亿：“你会学她吗？”

　　羽倩：“肯定不会啊。男人……有那么重要……”

　　添亿感觉女友准备要说出某些不利于添亿自己的话了，比方说要是发生什么什么立刻毫不犹豫跟对象分手之类，赶紧打断把重心转过去：“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啊，毕竟你又不是瑶萍。瑶萍都没你聪明。”

　　添亿还是很害怕会失去羽倩的。他觉得，自己还是喜欢羽倩的。他还不想分手呢！

　　至于会不会结婚，那另外说。对于一小部分男人来说，谈恋爱是一个女人，结婚可以是另一个女人。

　　“等会儿去我家吧？”添亿问。

　　羽倩：“去你家干什么？”

　　添亿：“呃……随便玩玩。”

　　羽倩：“那……行。”

　　他们又在附近逛了一会儿，又买了一些贵且分量少但非常好吃的美食品尝，便心满意足地准备去添亿的家。

　　羽倩拿起手机打车。

　　羽倩坐在一个石墩子上，添亿就站在女友跟前。

　　羽倩看着手机屏幕，道：“三十五个人在叫车，妈呀！走路回去有多远？”

　　添亿：“那走路吗？”

　　羽倩：“人太多了，走路就走吧，如果不远的话。”

　　添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当作散步的话也行。”

　　羽倩：“那走路算了。”

　　添亿看着女友好看的脸以及身材，点头。

　　他们就这样走路去添亿的家。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聊天，倒也不乏味。

　　添亿知道，自己选择跟羽倩交往，是有一部分原因在女友的脸以及身材上的。女友的身材是他喜欢的类型，是能令他心动的类型，又瘦又好看。

　　那女友喜欢自己什么呢？他也想知道。所以，他开口问羽倩看上自己的什么。

　　羽倩说：“其他男人身上一股尿骚味，路过身边离我两三米的距离都能闻到。你不一样，你比较讲卫生，爱干净。我也爱干净。爱干净的人一定受不了不爱干净的人。”

　　添亿忍不住嘴角上扬——原来自己习以为常的事，在美女眼里竟然是加分项。在自己身上毫无成本的事，在别人眼里竟然是自己跟其他男性相比脱颖而出的理由之一。

　　添亿问：“还有吗？”

　　羽倩：“还有就是年龄吧，你只比我大两岁，这我是能接受的，我们的年龄没有差个三四岁。”

　　添亿：“区别很大吗？”

　　羽倩语气加重：“很大！”

　　添亿为了哄女友般地笑：“行。”

　　到了添亿家，添亿非常主动给女友拿拖鞋换，恨不得亲手给女友换上。

　　女友一句“有点热”，添亿立刻去打开风扇。

　　吹了没多久，羽倩道：“开风扇好冷，不开风扇又好热。就像泡面吃一包不饱，吃两包又吃不完一样纠结。”

　　添亿因为喜欢女友，所以喜欢女友的一切，包括女友说的这句话。他觉得，女友从风扇联想到泡面，实在是太可爱了！

　　添亿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什么变化，直到听见女友的一句“笑啥”，他才回过神来，才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是嘴角上扬。

　　他实在是太喜欢羽倩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互相依偎在一起，说些甜言蜜语。无论怎么样，此刻当下，是幸福的。

　　反正添亿很幸福，女友幸不幸福他才不知道，他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羽倩说：“过几天我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

　　添亿紧张地问：“去哪里？”

　　羽倩：“去外地。”

　　添亿：“跟谁？”

　　羽倩：“同事。”

　　添亿：“男的女的？”

　　羽倩：“哎呀，你有那么紧张吗？搞得好像会怎么样一样。男女都有啊。”

　　添亿：“那，你去到了记得告诉我，遇到什么事情也记得告诉我！”

　　羽倩：“行行行。”

　　添亿咽了口唾沫，真心道：“我真不想失去你。”

　　羽倩：“只是因为一点工作上的事，跟同事出去几天而已，怎么又扯到失去我了呢？”

　　添亿：“我说的是真心话。”

　　羽倩：“这么真心，那你现在给我转两万块钱表明一下呗。”

　　羽倩这么一说，添亿又有些清醒了。对女友的喜欢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是，钱也是真金白银啊，还两万块钱，假设一下子少两万，说不心疼是假的。

　　他立刻说了一些哄女友爱女友的话，把这两万块钱的话题混了过去。

　　添亿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女友对于自己“忽略”那两万块钱的反应，感觉，女友并没有死抓着那两万块钱不放。

　　添亿暗自松了口气。

　　要是女友真的问自己要那两万块钱，不给就闹脾气，那就难哄了，万一失去女友怎么办。

　　反正他还是挺怕女友生气的。跟真金白银相比，哄女友、给女友情绪方面的价值，就容易多了。所以他宁愿拿语言去哄女友。

　　能用嘴巴哄，就不付出金钱。添亿一直是这么想的。

　　话又说回来，如果失去羽倩，自己还能去哪里找身材这么好，这么漂亮，这么年轻的女朋友呢？

　　年轻漂亮身材好这三点，在添亿眼里，羽倩是集结的。若是再找一个，也许就只能占一点，或者只能占两点了，不会再有人跟羽倩一样了吧？

　　算了，还是稳住羽倩就好了。

　　“我可能会给你寄东西哦。”羽倩道。

　　添亿：“寄东西？”

　　羽倩：“对啊，等我去到地方，我有可能给你寄东西。”

　　添亿突然两眼放光，又欣喜又无比期待：“寄什么东西给我？”

　　羽倩：“嗯……这个嘛，先保密，到时给你惊喜。如果对你来说算惊喜的话。”

　　添亿急不可耐了：“快告诉我，别卖关子，我忍得很难受啊！”

　　羽倩：“难受也得忍着。”

　　添亿：“忍无可忍怎么办？”

　　羽倩：“那就重新再忍。”

　　就在这时，羽倩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跟女友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的添亿一听就知道，这是有人给女友打电话的铃声。

　　谁这个时候找女友呢？女友的同事？女友的妈妈？

　　反正不管谁找，添亿只知道，自己很关注这件事，关注来者是谁。

　　“是瑶萍。”女友说。

　　哦，原来是那个为博取老公的爱总喜欢把自己整生病的那个女人，是爱折腾自己的身体那女的。她打电话给羽倩干什么啊？！

　　羽倩接了电话。添亿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瑶萍说了什么，反正，羽倩看起来神色平静，话也不多，只是适时地应一应。

　　瑶萍到底什么事呢？唉，只能等挂了电话再听女友说了。

　　添亿感觉，瑶萍给女友打电话的时间真长啊，到底说什么，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那么久？

　　添亿开始觉得烦了：可恶的瑶萍，竟然打断自己跟女友相处时的甜蜜时光，还占据自己跟女友的那么长时间！他心里暗暗将瑶萍那女人千刀万剐了一番。

　　不过，他的不耐烦，可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在女友面前维持一下形象呢。

　　又过了不知多久，添亿听到女友说了一句：“哭什么？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没有你的一日三餐来得重要。”

　　哭吗？哦，原来电话另一头那个叫瑶萍的女人现在正在哭啊？

　　终于，添亿看到女友挂了电话。他立刻问女友瑶萍有什么事。

　　羽倩：“还能什么事，当然是瑶萍跟她老公吵嘴了，所以哭了啊。不过我知道她只是跟外人倾诉一下，宣泄宣泄情绪，等转过身啊，又立刻跟她亲爱的老公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添亿：“吵嘴而已，没必要哭吧？”

　　羽倩：“她就爱依靠自己老公。”

　　添亿忽然想调侃：“她不久之后是不是又要生病，来换她老公的心疼？”

　　羽倩：“嗯……有可能。”

　　添亿：“还叫瑶萍，叫药瓶还差不多，动不动就生病，人如其名。”

　　羽倩：“她说她从小就这体质。”

　　添亿撇撇嘴，不置可否。

　　又想起女友说过会给自己寄东西，添亿的兴趣再一次被激起：“你到底要寄什么东西给我嘛？”

　　羽倩：“先不告诉你。”

　　添亿：“先告诉我！”

　　羽倩：“不告诉。”

　　女友死活不愿说，那他也不能怎么样了。只能等着女友给自己寄的东西。并且因为这一点，添亿甚至希望女友赶紧去外地，好赶紧给自己寄东西。

　　因为有这一份惦念，所以添亿每想起一次这件事，就觉得当下的时间难熬一次。现在怎么能还没到时间呢？怎么能还没到！

　　唉，到底是什么东西非要邮寄，不能够带回来再给自己吗？

　　就在这份隐隐的难熬中，添亿终于等到了女友去外地的日子。离“惊喜”揭秘的时候越来越近。

　　添亿甚至开始幻想起来，女友不会给自己邮寄一张纸条，告诉自己其实她是顶级富豪的后代，此刻当下正在宽敞豪华的大房子里思念自己吧？！

　　哈哈哈哈！添亿笑得差点就精神失常！若真如此，那自己只有“勉为其难”接受女友的身份，再等着女友把自己接过去一起享受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啊，还让自己忍得那么辛苦，原来是这个惊喜啊！

　　添亿想，如果惊喜是这个，自己也可以勉强接受。

　　他左等右等，左盼右盼，终于等来了盼来了女友给自己邮寄的东西。

　　他将女友给自己寄的快递抱了回家，还没进房子里，就在外面迫不及待地拆开了。

　　这东西挺大一个，究竟是什么呢？

　　添亿加快速度拆开。因为太过急切，动作看起来还有点暴力。

　　但是没办法。他期待着这份“惊喜”。

　　拆开了。里面是一个克莱因蓝色的邮箱。

　　添亿将邮箱打开，一块黑色的“布”瞬间从箱子里飘出来，在他面前展开，开得好大好大，大得把整片天空都盖上。

　　原本是光线很亮的白天，瞬间变成了黑夜。黑夜中，还有点点星星。

　　怎么短短数秒就天黑了？羽倩给自己邮寄了个什么东西呢？

　　添亿愣了好长时间，才抓起手机给女友打电话，问她寄了什么给他。

　　女友说：“给你邮寄了夜空哦。”

　　添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友又问：“喜欢吗？惊喜吧？好看吧？”

　　添亿仰望着这片瞬间出现的夜空，发呆，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想笑又觉得悲怆。

　　虽然他根本找不到合理悲怆的理由。

　　什么都不说又不行。女友在电话另一头等着他的回答呢。添亿逼着自己迅速整理思绪，最后只敢道：“喜欢，惊喜，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