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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输又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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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符信坐于桌前,听风站到一旁。
此时的符信全无平日里的少年模样。
烛光中,他的脸一面明一面暗,神色慵懒冷厉,似是换了个人。
符信左腿曲膝,左脚踩在椅坐之上,左手架于膝上,右手扇扇。
他开口道:“这武照会的第一战,你可查清了?”
听风道:“查到了,第一战为群战。”
“群战?”
“是,此次参报武生共有一千三百五十号人,五十人为一池,共二十七池,每池最后站在场上的十人即为胜者。”
符信轻挑嘴角,“完颜守绪这规则制定的,也同其人一般心狠手辣。”
听风继续说:“楼主被分到了第四池,支落白的号牌与楼主相邻,也在这一池。”
符信点头,“可查到了我那池的人?”
“对楼主而言,无人可称作威胁,只是有几人也算是声名在外的高手。”
“哦?”符信一摇折扇,“说来听听。”
“是。
有二人一同前来,名为斩金、斩银,他们并非金人,似是西夏派来卧底于黑冰台的奸细。
此外还有一女子,看上去似是小儿,出手却狠辣非凡,乃是日别派的六弟子,人称‘狼心童女’的郎无双。
其次南宋的‘抚琴诗人’通音公子,此人靠一把古琴为器,闻其音者,将会有脑中火烧般的痛苦。”
符信听完这话,面上依旧平静。
“郎无双和通音,我早有所耳闻,而这西夏派来的奸细嘛……”
符信嘴角带笑,“那自然是要助他们一臂之力了,也得让完颜守绪忙活忙活。”
“楼主万不可大意,狮象搏兔,皆用全力,混战之时,万事皆有可能发生,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你说得不错,不过无需担心,你方才所提之人,外加我与支落白,总共才六人,若最后十人为胜者,这还是有余的。”
听风不再多言。
符信扇尖一挑,“这押宝之事,不用我多言吧?”
听风点头,“自然不用。”
“嗯。”符信满意地点头,“莫要忘了支落白的三个银元宝。”
“是。”
“再说说,案虎山庄之事,查的如何了?”
“楼主的怀疑是对的,果不其然,那日刺杀楼主之人,已供出他职掌案虎山庄地下军火库一事。”
符信挑眉,“果真有军火库?”
“正是,属下派人前去调查一番,案虎山庄明为武林山庄,实则是为金朝炮制火铳、火药炮、铁壳雷之地,案虎山庄的火药全数放在地下军火库中。”
“火药炮?那不是南宋攻金所用之物?金人倒是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依法炮制了。”
“正是。”
符信摸了摸下巴,“这可不是小事啊,定要全然销毁才行。”
“属下这就派人去办。”
听风抱拳。
“哎,等等。”
符信伸出一只手掌,阻止听风。
“此事非同小可,莫要打草惊蛇,还要从长计议才是。
你派人去看着,把地形查探清楚,回头我亲自去一趟。
祸患常积于忽微,再细细盘问那人,切要问清军火库的所有细节。”
“是,属下遵命。”
“还有,这军火库……是谁人所设?完颜珣还是完颜守绪?”
“属下尚未得知。”
“查。”
“是。”
“设置了多久?”
“这……”
“也未查到?”
“那人也是个受命之人,他只掌管军火库半年而已。”
“那就继续查。”
“是。”
符信一转头,扇了两下折扇。
“但这也好生奇怪,我只是去案虎山庄打探一二,便被那庄主钱如虎盯上了?
难道我的身份被识破了?
这钱如虎是何许人也,竟有如此眼力?”
“那刺客并非钱如虎所派,他前来暗杀也不是因为识得了楼主身份,而是为的钱如虎之女钱晓月。”
符信轻蹙眉,双眼微眯。
“你说……那人来刺杀我是为了钱晓月?我怎的听不懂?”
“那人与钱晓月乃是青梅竹马,当日楼主前往案虎山庄之时,钱晓月见了楼主便芳心暗许,对那刺客说要嫁与楼主,他心生憎恨,便一路尾随楼主,因此才有了刺杀之事。”
符信冷哼一声,不屑道:
“我说这来中都的一路,怎的似是被人追踪一般,躲上游船又被人射了一箭。
原本还怕是有人发现了我的身份,没曾想这是为情而来的?
这天下竟有如此之蠢人,肯为私情做出这等险事?”
“想必他是把楼主当做了敌手。”
“敌手?”
符信深感荒唐,甚至笑了出来。
“我可不会与他去抢钱晓月。
只见一眼,钱晓月也可对我芳心暗许,这样的女子也是天真得很。
这二人也是般配,可知因着他们的情情爱爱,毁了多少人的心血?”
符信的眼神无比讽刺,接着说道:
“不过,他这一出自投罗网倒也省了咱们的气力。
钱如虎若知晓了缘由,必定是一口老血也喷得出。
但这钱如虎不是个主要的。
主要的是那背后之人,想必他听了能气得疯魔。
我倒希望这主事者是完颜守绪,他可比他那父皇有趣多了。
完颜珣那个老糊涂,昏庸好色,乏味得很。”
“楼主想会会完颜守绪?”
“正是,这几日派人全力探察此事,莫要走漏了风声,你我耐心等着,给他们来一场好戏。”
符信看向听风,眼睛带笑,笑得奸而狂。
听风看得懂这眼神,嘴角微挑,罕见地露出喜色。
符信挑眉,“哎呀,这钱晓月想嫁与我,咱们也不能辜负了她不是?”
听风静听无言。
符信又问:“支落白的底细查到了么?”
“回楼主,她的确是定风山庄中人,已入门六年。
定风派由她师父支无水于十八年前创立。
支无水与其相公任选天原本是闻名江湖的‘水天双侠’,劫富济贫,颇为仁义。
直到任选天被仇人杀害,她退隐江湖,在杏石山收徒立派,背后并无势力。”
“那支落白入门之前是何底细?”
“她是被支无水从人贩手中所救,并未找到她的本家,许是她本就出身卑微,又更名换姓,因此无处记载。”
符信自己都未曾注意到他轻轻松了口气。
“这样说来,那日我在游船之上碰到她,也真是如她所言,只是巧合了?如此看来,她倒是真的清白。”
听风犹豫道:“清白……想必是真清白,只是……”
符信停下扇风的手,看向听风。
“风坛主何时说话如此吞吞吐吐了?”
听风抱拳行礼。
“楼主,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
“但说无妨。”
符信依旧扇风。
“与这支落白的相识,只是偶然一场,楼主又何必同她来往,更何必陪她参与什么武照会?”
符信收扇,“如今看来,也的确是偶然罢了,只是我参与武照会可不是为的她。”
“那是?”
“总是站在暗处,已经开始不好玩了,既然现下有把庇荫的伞,又为何不到日光底下散散心呢?”
符信低下头,手中把玩着那块“胜却人间无数”的木牌。
“何况……”
听风听到符信语气玄妙,神情严肃,抬起头来目不转睛盯着他。
“她做饭挺好吃。”
听风偷偷翻了白眼,习惯了这般失望。
“尤其是那野菜,你吃过没有,叫蒸菜糕,别说,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听风毫不动摇,面无表情地淡淡道出一句:“只要她的人别在楼主心头有一番滋味便好。”
符信一怔,本来带笑的脸立刻换上正色,双眼坚毅,将手中木牌握紧。
“自然不会。”
武照会前夜。
支落白吃晚饭时极其没有胃口,便放下筷子出了中厅,在院中练剑。
曾楚玉好生奇怪,问符信:“符大哥,师姐这是怎的了?”
符信的目光还停留在支落白身上。
“明日就是武照会,她定然心中不安。”
“不安?我从未见过师姐不安。”
“你不曾见过,不代表她一向安心。”
曾楚玉一路跟随支落白,只在意着中都的花花绿绿,并不曾真的了解武照会,也不知道支落白究竟要面对些什么。
是以她问符信:“武照会,不就是二人对武?在山庄中我们也常常比武的,师姐胜率极高,为何会如此不安?”
“武照会可不能与山庄相比,同门比武自然会有所收敛,武照会是要武生在战前画押生死状的,死伤自论,并非儿戏。”
“什么?死伤自论!”
曾楚玉一下站起身来,惊得下巴掉了地,双眼瞪大。
“这这这!这绝对不行!也就是说……师姐她……她有可能回……不来了?”
符信点头,“是有可能,但她会回来的。”
曾楚玉这下慌了神,赶忙跑进院子。
“师姐,师姐,你别去武照会了!”
支落白听到曾楚玉的喊声,收起剑。
“楚儿,你方才说什么?”
“师姐!”曾楚玉拉住支落白的衣袖。
“师姐!你万不可参加那武照会啊!你可知那是死伤自论的啊?”
支落白点头,“我知。”
“你知?你可不能拿命做玩笑啊,师姐!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明日你可别去!”
“楚儿,我以为你同我来中都,早已了解过武照会的规矩,我参报之时,你也不曾阻拦,可眼下你又是何意?”
“我根本不知!我要是知道武照会是要死人的,才不会愿意同你一路来!”
曾楚玉急得跺脚。
支落白安慰她道:“好了,你不必担忧,武照会没那么可怖,要是我见时局不利,也可中途认输啊,不会有大碍的,若是每年都无人生还,还有谁敢去参报啊?”
“可……师姐,你此话当真?还可中途退出?”
“自然是当真,师姐保证活着回来见你,可否?”
“真……真的?”
支落白轻笑,“真的,若是我回不来,便把所有的元宝都留给你,如何?”
曾楚玉此时不想听支落白的玩笑话,她根本笑不出来。
“师姐,都这时候了,你莫要再说笑!我不想要元宝,我只想你平安归来。”
“好,我保证平安归来。”
曾楚玉仍旧忧心忡忡,但她劝说也无用,支落白坚持参会,便悻悻转身回屋。
支落白手腕一旋,举起剑来,刚想继续练武,符信走过来,按住她的剑。
“出门走走?”
“可我还得……”
不等支落白说完,符信就将她拽出了门。
天边挂着月牙。
淡淡微光照着人世间。
“信哥哥,明日就是武照会,你这时将我拽出门,是何用意?”
“明日就是武照会,你临阵磨刀又有何用?”
“可我做不来旁的事。”
支落白的双手不停纠缠,她做什么都想着武照会,心思乱极。
初出茅庐的女子第一次参会,紧张之至也是理所当然。
“你不必如此的,明日只是初战,打得过便继续,打不过便乞降,怕甚?”
“我并不怕的,我只是做事一向认真,所以才会紧张罢了。”
符信拿出折扇,轻敲支落白的脑门。
“认真与紧张何关?你这借口说与我听无妨,可你自己信得过么?”
符信站住脚,看向支落白。
月色柔美,月下人更美。
月下人正撅着嘴,不想承认自己心性不够平和。
这一刻,连虫与鸟都放低了鸣声,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受不住眼前人用目光追问自己,月下人终是开了口。
“我怕输。”
符信浅笑,“你曾与我说要自身强大,如今遇了事就原形毕露,变为小女童了?”
支落白无法反驳,低头不语。
符信声音润朗:“何必只在意结局?”
“不在意结局,那为何要来?”
“如你所说,来见识天地。”
支落白撅起嘴,“话是如此,可谁人不想赢?”
符信摇摇头。
“并非赢与不赢之事。
普天之下,凡事多磨难。
蝉七年蛰伏,树十年成材,人动心忍性才能有所成。
你年十五,初入世便想赢,无错,但不可怕输。
人活一世,本是起起落落,输才能苦心明智,有增益。
明日赢了又如何?
往后还有千万步,步步能赢?
输了又如何?
不输怎能知晓天地之大?
若每一战你都心生不安、如履薄冰,怎能走远?
强,是谓心如止水,胜不骄躁,败不气馁。”
支落白垂眸。
她很少输。
因为她聪慧又刻苦,她赢是情理之中。
但她输也是情理之中,因为天外有天,人无完人。
在小小的杏石山,她总是能赢,人们都以为支落白事事能成,因此习以为常。
渐渐的,她也认为自己赢是正常,输是不该。
她忘了她也能输的,她身边的人也都忘了。
然而,当结果变得无比重要以后,人会越来越难以长进。
哪怕众人捧着支落白,说她武艺过人。
她也骗不过自己。
支落白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剑艺很难精进了。
所以她去读武经,读《弱水宝经》,可独自钻研仍然不够,她始终毫无突破。
于是她想来中都见识世面。
既然是来见识世面的,何必计较输赢?
支落白抬头,“我明白的,信哥哥,明日我全力以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