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瞳命》非典型恋爱

29、第八木 苦多 我看见她眼

　　我等来了我盼望的结果。露精找到了。
　　“她曾将自己封在冰里续命，过去太久，现在已经流不出眼泪了。”送她来的人如此说道。
　　我让旁人都下去，留那名身着水蓝的露精少女立在阶下。
　　她抬眼望向我。那双眼眸是映在露珠里天空的颜色，清澈通明如水，空灵冷漠如冰。
　　“你叫什么？”我走到她身前问。
　　“朝露。”她的声音亦是清冷的，似冰棱相击，不是不悦耳，只是无情。
　　“我叫种橦。我想请你帮我救我夫君。”我没有转弯抹角的闲心，直接说明了请她来的原因。
　　“我做不到。”她声音全无起伏，像是冻结了。“我已经不会哭了。”
　　我不愿就此放弃：“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朝露眼中的惊讶迷茫一闪即逝。一闪之后，她还是那个无心无情的露精。
　　“我是一百年前诞生的，族里最小的孩子。大家说我是天上落下来的，都很照顾我。后来一只焱兽闯进我们的湖边，我们用尽所有力量冰封了它。只有我活了下来，一直封在冰里，因为力量太弱不够御水，假如打破冰层很快就会干枯而死。直到冰层融化后草木发芽，把我的存在告诉了树妖，它们才一起打破了冰，还借我修为，送我来这里。”
　　一百年……承受着亲人的死和不知是否还能被发现的恐惧，无人契约只好以冰保护自己，如今修得人形却又不知何去何从。
　　冷静、孤独、伪装坚强。我是否曾认识那样的人，那个人又去了哪里呢？
　　为了弥补缺憾一般，我抱住她。
　　因为我也曾经长久陷于寂寞之中，所以明白他人给予的温暖是多么美妙。那种忽然发现世上还有人牵挂自己的惊喜，无论什么痛苦都不能削减分毫。
　　“眼泪冻住了没关系。别连自己的心也一起冻住了。”
　　我尽力使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真心的话语也脱口而出。
　　朝露的脸藏在阴影下，我看不清。但我继续问——
　　“一个人这么久，很辛苦吧？”
　　那本不是她该承受的东西，她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到现在，周围簇拥着家人与朋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眼泪都不敢流。
　　“已经忘了。”朝露无力地推开我，语声软弱。
　　“是吗。我们刚刚认识，让你全然信任也不可能——”
　　她僵住了。而我又紧抱住她，坚决地道：
　　“但只是为了你，也不必封闭自己。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东西。去感受吧，一定有什么是因你才会不同，一定有什么是因你而在。同样，想哭的话就哭吧。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极细的一声答应之后，是疯狂的爆发。她说着说不成句的词，抱着自己的头颤抖。让我最高兴的是——我看见她眼底积了百年的冰雪终于融化流过脸颊。
　　等朝露平静下来，她便抹了下眼角，食指轻点，将刚才的泪珠都聚起来。
　　“对不起……谢谢你。”
　　她刚刚哀恸完，立刻便想到我的事，也太难为她。但我们的心情恐怕是同样的。她也不想我像自己那样，为失去家人而痛苦。
　　喝下药之后，雍睎身上的烧伤全都愈合了，完好的皮肤新生出来，只是人还在沉睡。我感谢她几次都不够，一遍遍地说：“朝露，多亏了你。”
　　她无措地转过去，好像不习惯被感谢。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好像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做什么了。”
　　有了希望是好事，但她想做什么？我投以询问的视线。
　　“我想去为人治病。我要成为医者。”她目光灼灼，全无犹豫。
　　“医者？”还真是吓了我一跳，“为什么？”
　　朝露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来：“我想看见他们被治好以后，他们的家人们都笑起来，就像刚才的你一样。”
　　“这条路会很难。”医者悬壶济世，真的适合她么？
　　“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
　　我似乎看到了她内心所想。
　　如果能用自己的眼泪，换别人不再流泪的话，她宁愿一直流泪。这么善良的孩子，明知自己无法流泪却跑来见我，是为了给我一点安慰，让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吗？
　　或许，这正是最适合她的道路。
　　“你忘了，还有喜极而泣这一说吗？”我望向她那水晶似的清澈眸子，在那之中看到了预料之中的、顿悟的光芒。
　　“我懂了。”朝露重重点头，“谢你指点！我现在就动身。”
　　以自己原本仅有一朝一夕的命……去救更多的人。刚相识便要离别吗？我竟有些舍不得了。她忽然走上前来，我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抱住。她轻声说了句话，便化为水汽离开。我没空想她为何去得这么快，只回忆着她的话语——
　　“我知道为什么觉得你很亲近了……你身上有我们一族的气息。很淡，说明……和你契约过的那位族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