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八目 离泪 哪怕夜露之 ...
-
她握着那片衣角贴在胸口,双眼无神地扭头,看见父亲的身体也爆裂开。
那时她才明白了,什么叫做……绝望。
影妖又冲她的身体扑来。这种恶念太美味了,快夺取了她的身体——正想着,一阵剧痛传来,自己半边身体已落在后面,消释了。它没命地回转,保命要紧!——却又被重瞳一剑刺穿。
“把命留下。”
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寒光闪成一片阻它去路。现在她猜到仙界封影妖为妖将的目的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种能力到了战场上,会使得如鱼得水一般自然。
“别说傻话了!只要我身体还在,哪怕只有一丝,都能复生!”影妖尖笑着准备突出剑网。不料,刚损了四分之一的身体脱出,又撞上一道剑光。
“是吗?”重瞳提剑又凝起千道剑刃,“那我就把你斩到一丝都不剩。”
偌大的刑场中鸦雀无声。在场的人都为她那宣言所震,尚未思及她正是被通缉的重瞳之子。
剑网中并无半点缝隙,影妖的身体被困在其中千刀万剐直至搅碎,如她所言斩得一丝都不剩。仙力近乎耗尽,天人们朝她围拢。
“大人快走!”夜露引着方向,“会有更多人来追您的!”
……对了,她还有夜露和雍睎,要活下去!
念头一转她倏地不见。
仙界美则美矣,却没有生气。况她现在无心欣赏。还不如由仙化凡,身披血肉,坠入万丈红尘之间。
重瞳仍然没有复原。是了,她怎能心境平和。到现在她还没哭。怕是见到他以后,才能纵情大哭吧。
他是她那么信任的人。
……影妖只会附身有恶念的人。他这么说过。但恶念包括一切阴暗面,恐惧与怨恨都会成为影妖的养料。谁能说自己心中毫无恶念?而爹娘都经了那种刑罚,再无恶念才是不正常。自己不也是么?想把这仙界倾覆,只为几人归来。
前方猛然跃出一头赤红巨兽!她下意识地躲开,它却紧追不舍。父母遗下的记忆告诉她:此兽名焱,能吐天火,天火焚仙。
为什么追着她?
她刚回身避过一团焚毁仙体的烈火,竟又有一只追了过来。前后都受夹击,便走上方!她驾剑腾起数丈,又被第三只阻了去路。
看来下方也有了——果不其然,一只焱兽从下方扑来。
成心堵路?那就斩吧!正好她心里的怒火还没发泄够呢!重瞳举起剑,踏风而走,看它们张开口,隐约有火光闪烁。
“天火又怎样?来吧!”
重瞳向它们的眼睛斩去。眼目总是弱点,她已不在意下手轻重。仙界夺了她父母命去,她还留手做什么?
大火瞬间烧遍她全身。它们的眼竟也能释放天火。她不知道,只觉浑身灼痛似要化开。
清凉的水忽然卷过皮肤,代替她的血肉滴落。
满天都是水珠,却非雨。它们在空中闪耀着蒸发。有一粒稍大些的水珠映出夜露的笑颜与七色虹彩。这粒水珠也在消散。
仙体都挡不了的火,区区露珠更是不行。她以自身为代价,护了她的大人一次。也只一次。夜露连魂不会剩下。
“大人,别哭……夜露,本就只有一夕之命。”
重瞳清楚地看见,自夜露眼角坠下一滴泪来,如寒星。
她什么也做不了。就这般看着那个拼死保护自己的孩子流着泪笑着消散。
多年以前,秋妃一泪,染仙草有之,落清池有之,惟她坠人间,凝为露水,为人所救,与人结缘。
从仙界坠入凡间用了好久,久到她忘了自己本是一滴,离人泪。
露水不知晦明,仅有一夕之命。能跟在大人身边那么久,已是天大的福分。即便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也不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重瞳指尖的最后一滴水也干透了。到最后,她谁也护不了。然而迫于这场大雨,焱兽们竟不追赶。她的视线茫然地扫过虚空,想起到底还有一个人会等她。
雍睎呢?雍睎还在人间吗?
重瞳不再迟疑,飞身御剑而逃。还有人要见她,还有人会来找她,她不能死在这里……可若他也受她连累了呢?
她定一定神,落地,将剑埋入清池边的土里,留了一句话:勿寻我,勿忘我。
身后的追兵全都不见了,只有天空澄碧如洗。就像夜露从未存在过那般。
可她知道啊。那孩子存在过的。冷静淡然似随了她的性子,一心想着保护她却几乎不开口,含泪却仍要以微笑告别………她都不会忘记。
那是另一种招人心疼的方式。不善表达而沉默,被认为是冷淡;直到最后才以行动证明了决心,却已太晚。
重瞳后悔将心思少分在了她身上。若能重来,她会去问尘在月下沉思的那孩子,在想什么。若能重来,那孩子定会吃惊一瞬,随后笨拙地微笑着说,想这样陪伴大人还有多久。
希望能一直守护下去。以一颗夜露的全部寿命。
哪怕夜露之命只及清晨。
去日苦多。下个清晨,下个清晨,见到的露水,都不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