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自是花中第一流 1 那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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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长圣二年。
厉帝驾崩，经历五王之乱后，朝凰公主齐霂以天下人始料未及的势态力压群雄，夺得皇位，改元长圣。
然而，厉帝不仁，骄奢淫逸，五王之乱后，长年战乱又使民不聊生。家国动荡，仙门士族、奇门江湖的地位得到极大提升，士族在朝局中的作用和影响，已经到了叹为观止的地步，与此同时，造成了阶级断层及垄断。
民间常有说法，士族为尊，后妃、官员，皆从士族选得，也仅从士族选得，其余皆为贱民，永无翻身之日。
反抗渐强，以女为尊的民风也在缓缓改变，战乱中以九宫飞星军为首的奇门江湖军异军突起，原本备受压迫，此时却一飞冲天，并非从龙之功，而是维护天下安稳，能力受皇帝青睐。
百废待兴，齐霂登基后力排众议，重开前朝科考，用考试选拔官员；礼贤下士，重视教育，无关男女，只重才能，大量有才士子及江湖名士入朝为官；发展民生，迅速恢复被母皇厉帝和战乱摧毁的经济。
总而言之，纵使齐霂对待与自己争皇位的血亲过分狠毒，但在百姓眼中，她依旧是这乱世难得的明主。
“说起咱们的镇安将军，哎呦，那可是英姿飒爽。想当年她初入九宫飞星军，便带领几个精锐将废大公主的人头带给了陛下。废大公主是何等人物，当年在先帝统治时，横扫西北草原，为大齐第一勇。可还不是被当时不过十四岁的镇安将军取走了项上人头？”
说书先生说的是官话，唾沫横飞。在民间，许多行业已经演变成了男子来做，越是在江湖混得深，男子的地位越高。江南远离皇城，生活安定富裕，天高皇帝远，许多习俗也都和北方皇族贵族迥异。
“嘿，侬个小乞儿，有趣煞哉，勿可踏进大堂！”
老掌柜举着算盘没好气地轰着一脚踏进门槛的乞丐，这乞丐年纪不大，还是个小少年，又脏又邋遢，偏偏还狂的要命，吐舌头道：“呕，狗屁倒灶。”
乞丐揣着破碗气呼呼地跳出门槛，脚还没落地就被赏了个爆栗。
“白爷！”
乞丐看清来人后，立即换了副嘴脸，讨好地拱手讨饶。
来人是个半大小少年，干瘦得和竹竿一样，看起来又小了许多。虽然穿的衣服既不合身又满是补丁，脑袋上罩着一顶乌毡帽，但那张小脸，强硬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少年乞丐的年纪明明比来人要大，可这副德行看上去就像是来者的孙子。
“神气否清，喏。”
乞丐灵巧地接下一文钱，珍重地藏好，搓手笑问：“爷，小的帮你拖车？”他不再说山阴方言，换成了不太标准的官话。
“老店王，我来送东西哉！”
小少年没有搭理乞丐，挥了挥手，乞丐得力地跑到板车后面帮忙去了。
老掌柜骂骂咧咧地过来，“来哉！侬摆到后厨去。”
两个瘦小的身影拖着车移动到后厨，小少年将车上那几大坛子东西搬进后厨，同熟识的人寒暄了几句便拿钱离开了。
“小天，一看你这副德行就清楚了。快说，要爷去做甚。“
搭好臭豆腐摊后，小少年招了招手，拎起乞丐的耳朵笑得十分亲和。
“爷，真不是小的不听侬的话，实在是心情不好，那老店王又总看不起伢讨饭佬……“
在小少年“和善“的注视下，乞丐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瘪嘴道：”老六的腿又被城西朱员外家那个缺生踹断了。“
“知道了。“
乞丐很尊敬这个之前乞丐帮里的小老大，现在一飞冲天被人家领养有了家的白爷。不过他们早就私底下说，白爷这样的人，谈吐完全不像是流浪儿，长得又那么可人，那些什么花魁没一个比得上白爷的，恶作剧和打架又好，人又义气，肯定迟早出人头地。
虽说他们认为的出人头地，也就是不用流浪讨饭，能有个真正的家。
“白爷，侬打算何时去……“
“你们是没法子给老六治腿，所以才撺掇我先把那姓朱的小娘生解决了？”
乞丐尴尬又无奈地笑了声，小少年一边热油一边摇头道：“我想想办法，请个肯给乞丐治病的大夫过来。”
乞丐先是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少年，随后眼睛一亮，“之前和爷你一起的那个……”
“失踪了。”谁知小少年一下子打破了乞丐的希望，取竹签戳了串刚炸好的上了酱给乞丐少年。
乞丐少年握着手里那串臭豆腐，不知怎地，视野开始模糊了。
“这什么世道啊……伢不是人吗……”
乞丐少年吸了吸鼻子，蹲在小少年身边咬了口臭豆腐：“爷，辣酱放太多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爷，你在说甚？”
“没什么。”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挤在小摊子后一会儿，乞丐少年见自己在搞得小少年做不成生意了，便道：“爷，那我先走。”
“先好好照顾他。”
待乞丐少年走远之后，小少年一边笑吟吟地做着生意，一边和周边人唠嗑，似乎根本没在乎刚才的失落氛围。
“呦，白大娘家的小官人来哉！“
不知谁说了句，街坊邻里的大娘大爷纷纷围过来。这里算是山阴城里的贫民区，偏偏处在周围都是显贵有钱人家的尴尬地段，经常会路过一些大娘子大老爷。贫民条件不好，长得也大多都是干瘪有些脏兮兮的模样，这样的地方竟出了个模样水灵精致的小官人，虽说他看起来年纪还小，但已经有不少人家前来探听了。
小少年也已经习以为常，一边搭话，一边毫不受影响地做生意。
中老年人总喜欢一闲下来就瞎扯，什么都敢说，那些官老爷和贵人也不会搭理他们说什么，就惯得他们愈发胆大了。
“对了，你们听说了没？伢那位小侯爷前些日子刚一回来就帮李妈子隔壁的王婆治好了病，一文不收，连药都是他给的。“
说话的大爷撞了撞李妈子，“有没有这事？“
“哎呦，侬不说我真当憋死了，真的真的！“李妈子激动道，”我是第一次见那样的贵人，别说，真和伢天上地下，难怪说伢是癞子疙疤，我算是弄清爽了。“
能被山阴人称为小侯爷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乐逸侯兼越州知州的独子。乐逸侯已经在越州做了十年知州，不是因为两朝皇帝都想养个土皇帝，而是这厮确实废物了些，比起夫人和长女，哪怕是尚在读书的儿子，都是天壤之别。
换句话说，能让废物做官这么多年仍不废，除了声名远扬的夫人长女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乐逸侯出身山阴秦氏嫡系，当世最强的仙门士族之一。
无论乐逸侯在京都长安城有多么被鄙视，但他在本家越州的名声好得很，都说乐逸侯从不压迫剥削老百姓，越州百姓生活悠闲自得。
如果忽略乐逸侯成日在侯府打牌，遇到外地官员就开始口吃犯浑，不是他不想管而是他没能力管的事实，这话倒是不错。
“哦？我记得小侯爷不是去京城一个什么书院了吗？“小少年好奇道。
“害，那他总得回来啊，这马上就中秋了，书院也得放假不是。”李妈子远房二弟的孙女是知州师爷女儿的书童，条件比起其他街坊要好得多，消息也灵通许多，“那日小侯爷刚到山阴，伢这里夹在城门和侯府之间，路过的时候刚好王婆出来买菜，犯了病当场倒在地上，小侯爷的马车差点把王婆碾死。但小侯爷就下车给王婆治好了病，还派人送她回去……“
听着他们对小侯爷的赞美，小少年不为所动。他这种独特的反应，又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无论见没见过小侯爷，都纷纷讨论起小少年和小侯爷到底谁长得好看。
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下去，大家也散了伙，顺便都照顾了一下小少年的生意。
“唉，李妈等等。“
李妈子被小少年叫住了，兴致高昂凑过来：“阿澂，我侄孙女真的不错，要不要看看？“
“……不，不了，我年纪还小。“小少年轻笑了几声，转移话题，”你之前说你家有一套不要的长衫？“
李妈子也不在意被拒绝，想了想点头道：“对，那套长衫布料可名贵着呢，是朱员外儿子扔的，我看不是好好的嘛，扔掉多可惜就捡回来了……“
小少年咧开嘴笑道：“能不能借用一下？我有急用，洗完就还你。“
“害没事，送你也好，我还捡了不少东西呢……“
位于山阴主城外的偏远山丘底，有一间略显简陋的茅草屋。院子里有许多大缸，已经补了好多次，放在其他富裕人家基本不会用了。
“奶奶！“
小少年将板车放好，放下肩上的包袱，又大声呼唤，还是没有回应。
他便一个人进了屋，坐在自己做的竹床上，也没点灯，伸出手，掌心顿起一束小火苗。
他单手将那身书生长衫取了出来，李妈子到底是见过点世面的，这身料子不算顶级，是中上流的青山隐，对员外这样的人家来说，倒也算是贵重之物了。
“那姓朱的瘪三真够俗的。”小少年嘲讽的一笑，摸了把衣衫上的金钱纹，“青山隐也算是入世人眼中的雅物了，朱老子找了这么身风雅衣料，却被小子画蛇添足搞上这种俗物。”
他出屋去找针线，正巧，一个老妇人回来，那张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相貌不俗，一举一动也并非贫民一般粗俗。
“阿澂，你要寻甚？“
不同于这个年纪的其他老人那般，即使说官话也有山阴的乡音，老夫人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官话。
“奶奶！“小少年接过老妇人递来的烧饼，啃了几口道，”我想用针线，你放哪儿了？“
白大娘一直在城里一家药材店里做工，但只是在后面做杂工，因为身份太过低贱上不得台面。同样工钱也少得可怜，但好歹不算完全的贱民。这个世道，摆脱贱民的身份，可是许许多多百姓牺牲一切都想做到的事。
白大娘取了针线，见屋里暗的要命，叹气道：“做针线活也得点灯啊，不用省这点钱。你年纪还小要是毁了眼睛该如何是好？“
点亮那盏小油灯，白大娘见少年正在用针挑衣服上的金钱纹，奇怪道：“这衣服哪儿来的？你作甚要拆线？“
“奶奶，李妈子捡来的送给我了，我不好意思，就拿臭豆腐换的。这上面的花纹也太俗了，穿在身上怎么像个落魄的寒门书生？“
“你要穿它？“白大娘似乎回错了意，脸上满是愧疚，低落道，”阿澂，原来你也是想读书的。你还这么小，却要跟着我过苦日子……“
“停，奶奶，如果没你收养我，我还在和老六他们乞讨呢，现在好歹能帮衬他们些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再说我何时说过我想读书？“少年哭笑不得，安抚老人后，专心拆线。
“那你……“
“老六的腿断了，他那把老骨头，最近又总是下雨，再不及时治疗他的命都不知道留不留得住，我总得想办法。“少年瞥了眼老妇人，就像能看透她似的，”奶奶，你可别去求那些扒皮货，药材是金贵东西，就算有钱也不可能给我们的，平白惹气。“
连骗带哄让老人睡下后，小少年独自一人挑线。夜半三更之时，他终于做完了，放下衣服独自上了山。
“操，这自我摸索当真学不好。“
第二次失败后，小少年啐了口，再度凭空画起一道金色的符。
“哇，小澂澂，小孩子模样的你真是可爱！”
成功了……
“官越，往生门如何了？”
“呜——我都没见过这么小的小澂澂，好想玩一……”
“再这样就把你这厮阉掉。”
对方立即噤声，小少年正色道：“行了，别再开玩笑。我只能用仙门的法术，半蒙半猜的到现在好不容易过了炼气能画仙门这最简单的联络符，撑不了多久。”
“人界的那些仙门虽然找不到往生门的确切地点，但他们清楚你‘潜逃在外‘。你身处民间可能不清楚，近些时日仙门追查身有魔气之人格外严格，你得格外小心。”
“好，灵界之物也不可轻视。若有任何危险，立即告知于我。“
许久之后，也不知究竟密谈了什么，小少年返回茅草屋，动手改起那件长衫。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请不来本尊可真是难办……“
少年始终没有睡觉，改完衣服后穿在身上试了试，随即拖着板车到城里收垃圾。
凭着一张脸，少年能在大户人家收到些好东西，但时不时会被猥琐的大妈大爷揩油。从此他就抢了凌晨的生意，能避开些人就尽量避开些。
行至城北，由于那里临近土坟聚集的乱葬岗，晚上极为安静，无人敢造次。
而少年显然不怕这些，收了东西坐在坟场里，白幡纸钱飞扬，还有幽绿的鬼火不断靠近少年试图吸取阳气，却在触碰的那一刹那慌忙逃走。
“妈的，官越这厮虽说堕落，到底曾是帝君，画出来的驱鬼符就是厉害。“
看着避自己如蛇蝎的鬼，少年嘴角一抽，继续淡定地分拣着收来的废品。
“这衣服改改就……嗯？“
小少年一顿，双眸微眯，放下手中的衣裙侧首斜乜向一座孤坟的后面。
孤坟后堆着一堆破箩筐，估计是前来祭拜的人留下的。只是箩筐竟然在颤抖，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小少年故意踮脚敛息屏气，悄无声息地靠近箩筐。
“呔！”
“啊啊啊——”
小少年一把掀起箩筐，一手抡起木棒。一声惊恐的凄惨尖叫响起，吓得远处那些亮了灯的人家立即灭灯。
箩筐下竟然不是什么逃犯或者厉鬼邪神，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面容秀气，带着淡淡病容，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缩成一团欲哭无泪地看着小少年。
沉默许久，小少年轻咳了声，放下木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露出一口白牙咧嘴一笑：“真对不起，小兄弟，我还以为是坏人呢。“
箩筐下的少年沉默着，看来是吓惨了。小少年突然瞥到那袭雪白锦袍袍角处的鲜红，蹲下身关心道：“你的腿怎么了？“
小少年见他不回答，叹了口气，拨开碍事的箩筐，凑过去试探道：“我帮你看看吧，你都要疼死了。“
见少年依旧不语，小少年只道这家伙傻了，便掀起袍角检查，发现这少年的一条腿居然摔断了。
“都这样了你还不吭一声？“
小少年取来木棒折断，撕了衣服小心帮他固定断腿：“你家应该有钱，我送你回家，你找你家人治腿去吧。“
“不。“
衣角被紧紧地扯住，小少年吓了一跳，确认自己这破烂衣服是被少年亲手抓住的。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柔柔的很是温和，他低着脑袋，很是腼腆。
“千万别把我送回家……求求你了……“
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小少年也没多说什么，叹气道：“好，但都被我看见你伤成这样，我总不能不管你吧。“
“那……那你能送我去城里一家医馆吗？“
小少年点头很干脆，“只要你不嫌弃就好，我正在收垃圾。“
此言一出，少年的确凝滞了。片刻，他轻轻摇头，温声嘟囔：“无……无妨。“
“那你等我会儿。“
不一会儿，小少年拖着板车过来了，那堆垃圾被堆在一旁，留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区域。
“小心。“
小少年将少年拉起，避开了肢体接触，将他扶到板车上。
少年坐了上去，发现屁股下垫着许多布料，就连他这样出身的人都不觉得不舒服。
一路上，小少年只是听少年指挥拉着车，一句话也没多问。那间医馆并不远，还这么早居然就开张了，或者说根本没打烊过。
“那我就把你放这儿啦，反正我也进不去。“
将少年放到台阶上后，小少年便离开了。少年清楚，他明明已经看出自己出身不凡，但一点也没有坑人的心思，也没奉承，只是以同龄人的态度对待自己。
“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
“留步！“
少年叫住了他，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问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显然让小少年有些惊讶。他停下脚步扭头笑道：“‘请‘字当不起，能帮贵人一把才是我的福气呢。“
“我名白澂。“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自是花中第一流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