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生辰 “他在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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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故是第一个上此山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秦思故的过去。不像其他人那样，秦思故大大方方地告知了众人自己的本名，那无忧无虑、天真活泼的模样，让所有人以为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修士，没有半点掌门的样子，整天除了吃，就是闲散过活，无欲无求。
但在此刻，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秦思故身上迸发出强大气场。不惊风雷，不惧妖魔，高山仰止，众星拱辰。那气场已经不是一般的修真名士可比的了，却出现在了我完全没想到的人身上。
“你，你怎么了……“云瑶离得最近，她是妖，天生对修真之人身上的灵气感到抗拒不适，但她修为高，已经不会轻易受到压制。此时坐在秦思故身边，她的手无意识地微微颤抖，竟是被秦思故身上迸发的罡气压制住了。
秦思故的确只有大乘期修为，尚且没有迎来天劫飞升，可居然能拥有如此凌厉的罡气，不像是尚在人界的修士能拥有的。
“如果是他，“秦思故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弯腰捡起茶盏碎片，但声音却还是深沉凝重，”此事我一定要插手。“
“掌门师兄……“我怔愣着，秦思故轻轻将碎片放在桌上，将满地的茶水运功收起，起身严肃道：”抱歉，没有转圜余地，我一定要做。“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也不知是去了哪里。就连在离开的时候，秦思故都是面色凝重，脸上笑意尽褪，和平日里的他截然不同。
“这，这是怎么了？“震惊过后的片刻失神在我的眼底碎开，我转身看向云瑶和泥巴，道，”掌门师兄出了什么事？怎么一听见这个名字就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云瑶放下琵琶，揉着手腕，”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我还以为他就是个只知道吃的傻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雪白皓腕，上面的经脉浮现黑印。云瑶皱眉道：“他不过是外放罡气，居然就能把我压制成这样。”
“算了，算了……“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泥巴忽然道，”既然他，他不愿说，就别问他了。“
我点头，既然秦思故也在意这件事，那就更要认真查明真相。至于他自己的事，他不希望提起，我们也没权利逼迫他说明。
夜幕降临，我草草地吃完饭后便扎进厨房。中元将至，唐国民间传说十四晚上是不能乱出门的，否则十五一到，鬼门大开，活人会被鬼上身。所以阁中并无客人，那些女子也不在诗雨阁内，应该是去调查了。
秦思故和敖澈都没有出现。敖澈没来可以理解，我去看过他，他一直昏迷着，叫他也没反应，反噬也更强了，我也不再打扰他休息。
秦思故却是破天荒地没有出现在饭桌上，将自己紧锁于房中，泥巴偷偷地透过门缝看过他，说他一直坐着，定定地注视着天命剑，魂不守舍。
我系好襻膊，取出面粉开始与它展开殊死搏斗。我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决绝眼神注视着一滩糊状物，又扔了一大把面粉，白花花的，呛得我连咳不止。
“狗蛋，你没吃饱吗？怎么现在还在厨房啊？“
我扭过头，只见秦思故咧开嘴笑着，站在我的身后凑过来盯着那摊可怕的物事，语气轻快，一如往昔。
“掌门师兄？你还好吗？“我措手不及，被秦思故撞见我的丑态，顿时不知所措。但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便关心道：”你饿吗？晚饭都没吃。“
秦思故看向我，那双澄澈的大眼睛中莫名闪现复杂，他轻笑道：“我很想见见我的父母，可惜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们。不过有你们在就够了，我现在只在乎你们，只要你们不骗我，不害我，别人说什么我也都不在意。”
我举着沾满面粉的手，堕云雾中。这种感伤的话语，不应该出自秦思故的口中。
“狗蛋这不会是在做吃的吧？”秦思故的语调突然上扬，再次变得活泼轻快，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的手道。
随着我点头，秦思故脸上出现极其惊恐的神色。
“我的天，狗蛋，你可别浪费粮食了，粒粒皆辛苦呀。”秦思故忙道。他曾经好奇，跟在我身后劝了我许久，吃了一次我给他做的饭，结果反反复复连着吐了一个时辰，呕到连酸水都吐不出。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要让我来做饭了。
“掌门师兄这叫什么话。“在秦思故面前我总是放松些，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说得我好像在配毒药似的？“
“难道不是么……“秦思故小声嘟囔，作为唯一也是最后一个敢吃我做的东西的人，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了。
我不搭理他，继续揉着面，道：“我这是打算从头做清汤面，懂吗？“
“清汤面？“秦思故看着我的架势与手中逐渐像样的面团，一愣，”做得挺能看的呀，给谁做的，不会是给我的吧？“
“我可用心了，不过不是给你的，你想吃一会儿不如帮我尝一尝。“我笑眯了眼道。
我自己其实也很奇怪，为何我的厨艺如此可怕，做这个却很熟练，就好像经常做似的。
或许是我有拉面的天赋？
我将面出锅，做了一碗递给秦思故道：“掌门师兄你尝一尝。”
“什么，我尝？！”秦思故面如土色，但看着那碗东西好像还不错，便犹豫道，“你确定我吃了不会立即飞升？我可还没做好被天雷劈的准备，那可疼了。”
“你先吃一口呗。”我道，暗暗腹诽，你又没被雷劈过，而且不过一碗面不至于飞升吧。不过其实我自己也不确定，会不会出事……
秦思故如同壮士赴死一般拿起筷子夹了一些塞进嘴，一番咀嚼过后，面色变得极其微妙。
“怎么样？”我小声道。
“狗蛋，这，这味道很独特……”秦思故居然又吃了点，“不过能吃。”他说完便端着碗出门蹲在墙角吃了起来，他那么喜欢吃，不吃晚饭对他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天无绝人之路啊！”我喜道，埋头继续准备。
许久，门外响起秦思故的声音：“欸？阿七，你怎么突然醒了呀？”
什么？敖澈醒了？！
我大惊失色，连忙收起一切食材工具，飞快跑出厨房，看见了穿着单薄衣衫走出来的敖澈。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愣愣的，双目不再幽深，虽然懵懂茫然却清澈无比。
“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我连忙上前，看着衣着单薄的他道，“身体好也不能这样作弄自己啊。”
秦思故收好碗，探出脑袋眨了眨眼道：“狗蛋，我先走了，我觉得在这儿有点多余。”他一溜烟跑开了，果然还以往那个只知道吃的傻师兄。
我凝视着敖澈的脸，那鳞片状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脸，幸好是残缺不全的，否则看起来真的令人发怵。我抬起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道：“你醒了没？”
突然啪的一声，我的手被敖澈死死拽住。趁我愣神的片刻，我便被敖澈拉到了后院的石桌前。
他一本正经地拉着我让我坐下，直直地端坐在我的身边，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不解地望着他，但还是耐心地陪他干坐着。他告诉过我，七月十五一到他可能会变得有些奇怪，我却没想到他指的是这个。
想起云瑶所说她初见敖澈时，他也是傻愣愣地坐在路边摊上，直到被她打断才恢复正常。敖澈这般痴痴的样子，平白多了几分稚气，显得他更近人情，而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墙外响起更夫的声音，打梆子的声音逐渐远去后，敖澈突然开口道：“十五了。生辰到了。“
我愣着眼睛发痴地和他对视着，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我讨礼物。
“真是的。”我无奈一笑，“直说嘛，搞得这么严肃。”我起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道，“等着。”
我进入厨房，既然他这么找来了，我便在现在就给他做面。虽然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吃，不过我还是想传达我的心意。
很快我便做好了一碗，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里，缓缓走了出去。
回到院子，发现敖澈还是痴痴地坐着，魂飞天外，不知为何左手抬起，正摸着自己的头顶。
他这是真发傻了？我好笑地走过去，将食盒放在身后，俯下身看着他，问道：“猜猜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敖澈的墨瞳微动，转过来直直地盯着我，摇了摇头。
“猜猜嘛。”我忍不住想要逗逗难得傻乎乎的敖澈，笑道。
见他真的猜不出，我便将食盒里那碗正冒着热气的清汤面拿了出来，我甚至还在里面加了蛋，我觉得已经达到了我厨艺的巅峰。
“真不好意思，我从春那里问到的，说你最喜欢这个。这是我做的。”我将碗放在他面前，道，“给。”
敖澈在看见我拿出来的东西后，面色一刹那大变，即使精神正处于半痴半呆的状态之中，依旧能发觉他的反应过于反常。
我奇怪地看着他的反应，让我总觉得我拿出的好像不是一碗清汤面，而是恐怖的妖物。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个，那我拿走了。”我打量着他，伸出手去拿那只碗。
“不！”敖澈突然大喝一声，吓得我差点打翻那只碗。他似乎是回了点神，拿起筷子，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敖澈吃东西，他吃起东西来闷声不响，鼓着脸轻轻咀嚼，脸乖巧得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突然，一滴滴晶莹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滴到了清汤面的碗中。
我瞪大眼睛，被他的眼泪惊得身子僵直，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口。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简直比一个小姑娘哭还要可怕。敖澈的眼尾通红，双眼里的幽深回归，那痴愣的模样已经不见。他放下碗，轻声道：“这段时日，我一直以为我在做梦，因为一切实在是太不真实了。对不起，我失态了。“
他抬起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面色恢复平静，睫羽却还是被泪水浸湿。敖澈道：“我只是想起一个人了。“
“什，什么人……？“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敖澈盯着那碗面，郑重其辞道：“我最爱的人，除了他之外，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我呼吸一滞，伤感与失落在心底悄悄落根。不知情前，我能够骗自己，他即使不会爱我，至少没有爱的人。如今真相却将我的痴心妄想击得粉碎，一场美梦被真主多次无情地唤醒，我却还是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她……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我轻声道，面无表情，衣袖里的手却紧攥着。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在我心中永远是最金贵的人。”敖澈轻轻摩挲着碗边，眼底所含的温柔，只是一瞥，便能轻易地沉溺其中，“我这样的人念着他是痴心妄想，是我配不上他。”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在询问的过程中，逐渐整理着自己的心情。
敖澈抬头看向我，忽然一笑：“在我看来，他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怎么好好的照顾自己，没心没肺。“
“是吗……“我勾唇轻笑，神色淡淡。
“我从前年幼无知，因为一些小事畏手畏脚，不知珍惜。直到他死之后才明白，他是我的心头血，是我在这尘世间唯一的那片桃花源。“敖澈轻叹道。
“节哀。“我道，他如此死气沉沉，或许与他心爱之人早逝有很大关系。
一说起此人，敖澈身上的死寂阴霾散去，笑得颇有些少年之气，“他对那些日常琐事一窍不通，偏偏还要一本正经地来照顾我。做出来的东西也可以说是毒药，难以下咽。除了清汤面，那是因为我说想尝，他练了许久，唯一做出来能吃的东西。“
“可我太不懂事，还误会他。“敖澈忽然黯然道，”也一直救不了，帮不上他，眼看着他坠入深渊。直到他死的前一刻，还在让他担心。“
“我做了很多让他失望的事，终究是成为了他最不希望让我成为的人。”敖澈摇了摇头，眼尾嫣红，以往那坚不可摧的外壳碎裂后，露出深藏着的竟是如此脆弱的心。
我难免心生不忍，虽然心已死了大半，但我还是忍不住伸出手，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头顶，柔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别哭啦。”
我的腰突然被用力一揽，腰间环上胳膊，敖澈坐在石凳上，将我紧紧抱住，前额抵着我的胸膛，轻声道：“对不起，被阴气侵蚀，我真的失态了。原谅我一次，就这样等我一会儿，好吗？”
那脆弱的乞求，我又如何有拒绝的理由？我压抑着心头的苦涩，抬起双手，搭上他的后脑勺和脊背，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对他道：“生辰快乐。”
幸好，这样我也不用担心，自己天生绝命的晦气会伤害到他了。他选择不再爱任何人，我尊重他的选择。
放下，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敖澈的情绪太过激动，又受了阴气侵蚀，身心俱疲，居然就这么抱着我睡着了。
我无奈地掰开他紧抱着我的胳膊，这么用力，生怕我离开似的。我弯下腰背起他，他这个假相与我几乎一般高，我背的时候轻松了不少。他炽热而带着幽香的呼吸喷扫在我的颈项间，酥痒的触感撩拨着我的心。我挣扎地闭上眼，硬声道：“转个头，不然我可要背不动了。”
敖澈趴在我背上，睡得意外安稳，但好像还是听见了我的话，乖巧而小心地扭过头去，突然开始说起了梦话。
“不要你背……”
我停下脚步，怔在原地。
“白澂，我不要你背……以后我来背你……”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