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秦嬴

2、第 2 章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雁门关北依漠原，西靠长城，东临广武，南望太原。是防止外敌南下的第一道防线，也是保护百姓的第一道壁垒。连绵的山塬之上，雁门堡就像是一头黑色的雄狮，用金色的双眼睥睨四方，随时会把入侵者生吞活剥。

　　这边境苦寒之地，永宁王世子前来督军的消息自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燕铖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随着军队庄严肃穆的立在行辕大道两侧，静静等着世子的车马仪仗。

　　令人意外的是，宽阔的大道上只来了青衣白马，一人一骑。

　　来人一身极为普通的青色布袍，墨发被竹冠高高束起。身姿如松，丰神俊朗。他牵马神色淡然的从燕铖身边走过，燕铖小声嘟囔道：“看着不像王公贵族，倒像个游学的书生。”

　　身边的人吓了一跳慌忙制止，他也自知失言的深深把头埋在胸前。但杨砺却闻声回首，莞尔一笑道：“书生也好。做个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

　　燕铖痴痴立在原地，并没有听懂话中含义。只觉得那声音好听极了，像是春风拂面，又如夏雨过竹，丝丝沁入心里。

　　在营帐内，杨砺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生机勃勃的少年，道：“你说你想做我的侍卫？”

　　燕铖红着脸 ，手指在背后紧张的搓着 ：“听统领说想为你寻个侍卫，我觉得我可以。”

　　杨砺本无心答应，但对上那闪烁又充满希冀的眼神，笑道：“你多大了，看上去好生年轻。”

　　燕铖道：“回禀世子，我十六了。”

　　杨砺奇道：“十六？我看你顶多十四。”

　　燕铖争辩道：“十四虚两岁不就十六了。”

　　杨砺轻笑出声，见他少年天真，忽起童心道：“你这样小，怎么来当侍卫？个子都没我高，拿来挡箭都不够。”

　　燕铖不忿：“小怎么了，上次军中比武我得了第七，好多比我大的都打不过我。”

　　杨砺假装满不在乎道：“第七而已，也值得炫耀吗？”

　　燕铖握紧拳头：“你让我做你的侍卫，下次比武我肯定第一！”

　　杨砺笑道：“好。”

　　后来燕铖无意间看到了正在练剑的杨砺。

　　在雁门的茫茫白雪中，杨砺迎风而立，青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飞扬。他左手掂鞘，右手一挥，但闻清越振音而起，三尺青锋已然出鞘。青光乍闪，剑鸣于野，那割裂空气的声音如寒风过林，又宛如战马嘶鸣。剑招有势，同时也攻守有度；剑势连绵，同时也凌厉异常。伴随着清冷的光芒不断闪烁，杨砺挺拔颀长的身影也被包裹在层层剑影光晕之中。待收剑入鞘时，脚下的积雪四散，耳边的金声依然明朗绕梁。

　　燕铖屏息凝神地看着那一招一式，直到杨砺向自己走来，才懊恼道：“怪不得你不要侍卫，原来这么厉害。”

　　杨砺用洁白细软的绢布擦去剑鞘上的飘雪，笑道：“怎么，你还真以为我是个文弱书生？”

　　燕铖摇摇头，费解道：“可我听说永宁王酷爱奢靡，耽于享乐……只是想不到你是这样的。”

　　杨砺擦琴的手一顿，神色淡淡道：“连远在千里之外雁门关的人都知道他这般模样。他是他，我是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燕铖眨眨眼睛，只是看着他。

　　杨砺好笑道：“你怎么没去操练？”

　　燕铖兴致勃勃道：“世子忘了吗，今天是大年三十，统领允准我们休半天去吃饺子的！”

　　杨砺笑道：“那走吧，回去吧。”

　　就在杨砺翻看军书文策时，燕铖一手举着饺子皮，一手抱着肉馅盆，急急忙忙地闯进帐内，道：“厨子说人多忙不过来，想吃得自己动手包。”

　　杨砺问道：“你会包饺子吗？”

　　燕铖自信满满：“见人包过，小菜一碟。”

　　杨砺本打算作壁上观，但终不忍去看燕铖手里歪七扭八，神态各异的饺子。他取了一双筷子，夹起一块不大不小的肉馅放于皮中，两端捏紧，双手合拢，又用食指划出一棱一棱的花边。燕铖睁大眼睛，看见如元宝般圆润饱满的饺子立于案上，惊呼道：“你怎么做到的？太好看了！”

　　杨砺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道：“小时候见我母亲包过，她会捏出十六棱花边的饺子。可惜我学艺不精，只会八棱。”

　　燕铖小心翼翼地把饺子放在手心端详，赞叹道：“八棱也好看。世子，你真的太厉害了。”

　　杨砺笑笑，把包好的饺子下入锅中。看着燕铖闲不住地用筷子把饺子们戳得起起伏伏，好奇道：“你这样小，怎么会来雁门从军？”

　　燕铖眼神黯淡了一瞬：“我娘病了没有钱，本想着从军会有军饷…后来她还是走了，我没地方去，就留下了。”

　　杨砺心下一紧，顿时不知如何宽慰才好。

　　燕铖问道：“你呢？世子为什么会来雁门督军？”

　　杨砺道：“我与父亲政见不合，难以相处，王府乃至长安都人尽皆知。与其被他人看着父子不睦的笑话，倒不如自己出来走走，见见世面。”他看着燕铖，道：“我母亲也过世了…倘若她还在，也许还能有个说话的人。”

　　燕铖道：“世子的娘亲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杨砺挽起一个温和的笑：“我母亲是名臣之后，我的琴艺剑术，诗书棋画都是她教我的。以她的才德，倘若不入永宁王府，应当过的很幸福吧。”

　　燕铖不解道：“你与你爹就那般不合吗？”

　　杨砺道：“你知道南诏之乱吗？”但又欲言又止，冷言道：“不提也罢。”

　　燕铖不敢接话，只是埋头吃着锅里的饺子。南诏之乱他只道听途说了个大概，讲是去年十月皇帝突派大军南征，结果全军覆没，大败而归。燕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知愚昧，却也深深地意识到，自己与杨砺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平生胸无大志，只想冬有暖屋夏有凉床，能吃饱，能穿暖，有点零花的军饷，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

　　而杨砺，享天下之养，完全可以锦衣玉食，荣华一生。却依旧想着运筹帷幄，经纬天下之事。他的一举一动，为的都是社稷安康；一言一行，心系的都是天下百姓。而这个隔阂，不是彼此离得近，就可以消失的。

　　燕铖想做点什么。

　　突然营帐外传来了一阵阵轰鸣，燕铖眼神一亮，跳起来道：“是放烟花了吗？”

　　远处的广武城家家户户都放着烟花，绚烂的光芒映的极夜如昼。燕铖与杨砺一同立在夜幕之下，看着天上的烟花层层叠叠，明明灭灭。在短暂的流光溢彩后，又化为轻烟一缕。

　　杨砺笑道：“做个烟火也好，虽然短暂，但也璀璨了一生。”

　　燕铖道：“世子应该是天上的星星。烟花美则美矣，但很快就化为灰烬。星光虽然一时式微，但只要夜空在，繁星就在。”

　　杨砺吃惊地看着燕铖。

　　燕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世子可不可以教教我？”

　　杨砺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燕铖自然不会告诉杨砺，他不想看到一朵青莲孤独地开在死寂的池塘上，不想看它在风雨中摇曳，茕茕独立。他想护着他，想帮帮他，想为他撑起一纸油伞。哪怕前路不可测，哪怕前路荆棘遍野。能望其项背，他也是满足的。

　　燕铖扭捏的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杨砺道：“想读书是好事，不过书本难学易忘不中听，倘若你半途而废，我就不管你了。”

　　燕铖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拍着胸脯保证道：“世子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的。”

　　杨砺也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