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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钟似游的生物钟向来很准,再困也总能雷打不动地在五点半醒来。

      他套上衣服在床沿呆坐了一会儿,头脑因昨晚微量的酒精刺激而有点热乎乎的。过了六点,闹钟才姗姗来迟地响了,铃声怯怯的,透着那么几分尴尬。

      钟似游端详了一下这个小夜光闹钟。钴蓝色,精致,铃声是悦耳的舒伯特小夜曲,响起来也不像以前张真真用的那个旧闹钟似的,专司催命--那玩意儿大概是建筑工地里吱哩哇啦的电钻的嫡亲孙子,走时不准,一旦响起来就喳喳个没完,非得拍它拍得红了手,否则不能停。

      这东西不一样,光是看外在的壳子,钟似游就知道应该是花了钟燕婉不少钱的。

      只是…他真的不大习惯用闹钟。

      钟似游和闹钟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心想,这破东西买来真是没用,他姑这种钞能力拥有者就会瞎糟蹋钱。

      钟似游对这个闹钟的评价大概只有两个词,好看,多余。

      平心而论,对钟似游来说,钟燕婉的公寓里好看又多余的东西其实很多,尤其是这个似乎是特意买来催他起床的夜光闹钟,还有他自己。

      钟似游叹了口气,走到洗手间里拿起雪白的毛巾沾着冰凉的自来水好歹呼噜呼噜了把脸,锯木头似的刷了牙。

      新牙刷毛茬儿硬,钟似游嚣张跋扈的智齿立刻敏感起来,他疼得没办法,吐出了一口带血丝的牙膏沫子,突然觉得生活挺没劲儿的。

      环顾四周。新公寓,大,空,装修冰冷,没有一丝住久的老房子的那种特有的烟火气儿。

      他有点怀念张家了。

      可惜怀念总归是怀念。

      开学第一天,相隔着大半个城区,他看不见那幢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只能靠着记忆缱绻上那么一会,然后从油爆葱花面的香气里跌落回现实。

      然而讽刺的是,他还不知道现实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充满科技感的双开门冰箱里空荡荡的,钟似游满怀期待地拉开,只瞥了一眼就关上了。看来只能去校门口吃早点了。好在时间充足,他这种级别的学渣又没什么能收拾的东西,所以五分钟就能下楼,骑的快一点的话肯定还能第一个到的。

      楼梯走到一半,钟似游突然顿住了。车,骑哪个?他那辆老掉牙的上海永久还搁在西关张家那里呢。那就…皮纳瑞罗?

      今年这个充满愤怒和嘶吼的暑假里钟似游天天忙着和亲爹亲弟弟干仗,根本没空试试新车。今天倒还是头一次骑上那辆据说花了他姑三万八的皮纳瑞罗。

      新车停在车库里整整俩月没人管,却连油都不用上,线条流畅的U型车把摸起来还是那么有质感,和他原先那辆上海永久简直是云泥之别…

      其中区别虽大,具体的其实也说不太清,但至少骑着皮纳瑞罗时钟似游就再也不敢玩儿他那套“雷霆霹雳环法赛专用过弯十八式”了。毕竟轮胎要是劈了,就算是把十个他摞在一起按斤卖了也修不起。

      暮夏初秋的清晨,朝阳勤快得怕人,起得格外早。天虽已大亮,遛狗遛猫的、打太极的、练八段锦气功的都还没醒,名叫凡尔赛宫的高档住宅区显得空荡而安静。精巧的金属栏杆光滑的球面上反射的光泽耀眼得不亚于阳光本身,让人不由得就想起了一个俗套的譬喻,金色岁月。

      钟似游骑着皮纳瑞罗在小区新铺的柏油林荫道里穿行。昨夜下了大雨,车轮和路面的接触柔滑如丝绸,耳畔的风像水一般流淌。

      月桂树枝低低掠过新剃的头顶,痒痒的,像个毫无意义却又美丽透顶的诗句。钟似游眼瞅着四下里没人,洋洋洒洒地扯开了一副帕瓦罗锅的嗓子,是能活活吓死一只蝉的美声唱法:

      “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大富豪,他们有钱又骄傲,他们奢侈又浪费哎,他们花钱滴本事一山更比一山高…!啊可爱的大富豪~啊可爱的大富豪……”

      唱着唱着,他突然噤声了,有些心酸。

      少年迎着朝阳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太阳似的,用朗诵抒情诗的语调大喊道:“操——你——妈!!!”

      然后,他翻车了。

      十五分钟后,钟似游带着满袖子的泥巴和一个空空荡荡的胃第一个走进了高二(13)班的教室。

      他找到垃圾桶旁边自己的位置,坐下掏出纸巾勉强擦了擦校服,开始闷声啃烧饼。烧饼是匆匆买的,他暗暗祈祷会是个咸烧饼,结果一口下去就被满满的砂糖咯痛了张牙舞爪的智齿,差点没泪流满面。

      钟似游揉了揉腮帮子,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们班的人多半都有假期综合征,开学时普遍来的晚一些,钟似游便趁机补了个短觉。他昨晚熬得挺晚,二话不说趴在课桌上就是黑甜一觉,直到活活被老班拎着耳朵揪起来时才发现世道变了——乌压压的一群人拥在讲台旁。

      少年没穿校服,白T配着白球鞋,头发剪得碎碎的,中规中矩,没什么样式。漆黑的眼睛里盛着过多的礼貌和一点腼腆,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微笑,通身的气度倒像株英挺的小白杨。

      这种在脸上明摆写着“我是学霸”的殊异气质比较罕见,钟似游只匆匆扫了一眼就知道他起码是年级前十的水平。

      老班单手叉腰地站在少年身边,酒红色大波浪卷发和裙子连成了一体。

      老班芳名赵鲤,是个大龄单身女青年,年纪样貌是活活一个周芷若,行事却像灭绝师太,素来都是以国家上岗培训级别的心狠手辣和敢于抡板凳同校园黑恶势力干仗的本事著称于芜川西校。然而,她今天却破格地对新来的少年颇为温柔,大姐姐似的拉着他走到讲台前,理了理新烫的发卷,清清嗓子道:“那个,我说几句啊。”

      后排那帮的忠实狗腿子们立刻鼓起掌来,叫好叫得面红耳赤,颇像旧社会搭台唱戏时专门雇佣来带动气氛的“雁儿头”,一举一动都透着浓浓塑料味。

      钟似游眼皮耷拉着,懒懒散散地拍了两下手,就权当是融入集体了。

      老班像个国家领导人似的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别给我鼓掌,你们应该为新同学鼓鼓掌。”

      狗腿子们应声疯狂鼓掌。

      少年脸红的速度肉眼可见。他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到了远处。

      钟似游把塑料袋里剩下的烧饼渣塞进嘴里,冷眼旁观。

      “我叫季崇山。”少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端端正正的三个粉笔字,字体清秀认真得像个参加书法比赛的初中生。

      “我是从别的城市转来的,对芜川这边还不是很熟悉,诸事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得体礼貌的自我介绍,鞠躬,一成不变的微笑,还有灿烂光辉的履历。

      钟似游忙着嚼烧饼,抽空听了听,就被季崇山从小获的中学生作文大赛xx杯英语征文诗词歌赋好少年全国少年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二等奖校三好区三好市三好弄得头昏脑涨,咬牙切齿。

      这个季崇山大概能用证书把他自己埋起来,还能堆个尖儿。钟似游不客气地想。

      钟似游怀疑季崇山这种人从小到大可能都是按照绿色健康食品标准长出来的某种青菜,超市里卖得比肉都贵的那种。

      拉出去就能直接代表国家参与个国际高中生文化交流活动了!

      更要命的是老班还嫌这通自我介绍不够精彩,又声情并茂地替大家念了一遍季崇山在原来城市就读的重点高中里八次大考的年级名次,八个“一”连读,深情到滑稽。

      钟似游的嘴角抽了抽。这还不仅仅是学霸了,这叫学神吧?西校这几个学霸和他比起来只算个中等生吧?这种成绩上毫不留情的碾压估计让麦青青那一拨人难受得够呛。

      果不其然,钟似游隔着半个班都能听到语文课代表苏婷的咳嗽声。

      老班看着底下一帮被唬住了的兔崽子们,心里满意得不行,表面上还不忘把官腔打圆乎了:“季同学虽然初来乍到,相信大家也都了解到了他有多优秀。我很高兴我们十三班能有这样一个榜样学生的存在,能时刻督促着我们向他学习,无论是精神,态度还是方法,我们都有了最好的参照对象。

      麦青青,起立,你给季崇山同学安排一下座位。今天下午班会课前再把座次表排出来交给我,我再作适当调整。

      好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咱就说句现实点的啊,咱们十三班作为全年级唯二的文科重点班之一,排名一直比不上九班,不嫌丢人哪?一个个的都他妈的给我打起精神来!咱们今年的目标很简单,到升高三的分班考试时,班级前十五的好生通通都得给我进火箭冲刺班,中等生争取上实验班。Over,我命令你们散会。”

      说完,老班拿起惯用的那根拇指粗的教鞭转身就走,高跟鞋笃笃地敲着水磨石地面。

      老班走后班长麦青青环顾四周,难堪地发现教室里的空位都被大家坐得都差不多了。怎么就没空位了呢?好像只有后门垃圾桶旁边的钟似游没有同桌…

      也是,钟似游那种人,好像谁都对他又惧又嫌的,大家背后窃窃私语时偶尔提起,也都是缄默居多,极度不怕事儿的才愿意和他做同桌。

      难不成让季崇山和钟似游坐一起?麦青青简直不敢想——两天内钟似游不把季崇山活吃了就算万幸了!

      而且,季崇山这种级别的唐僧肉更适合坐在前两排正中的学霸堆里,享受众星拱月的待遇才是。

      毕竟谁和这样的学神坐在一起,只要观察他平时都做什么题什么卷子,学习模式如何,作息规律如何,可都是对自己的学习大有益处的…不用说,苏婷那帮人现在估计已经在翘首以盼着季学神的到来了。

      麦青青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前排那几个平时总是互相勾心斗角,但一遇到“整体问题”就一致对外的学霸们齐刷刷地投来了渴盼的目光,眼神里都长出了带倒刺的小钩子,无声呐喊着:快!快让他和我们坐一起!

      然而季崇山却似乎对那些热切的眼神视若无睹。众目睽睽之下,他披着一众黏嗒嗒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走向了最后一排,在钟似游旁边的空位放下了书包。

      季崇山…自己选了座位?

      麦青青根本不用回头,用马尾辫都能感受到苏婷的惊讶和不甘。

      全班陷入了静默。

      完蛋了,麦青青心想,钟似游这人最烦学霸了。

      老班在高一开学时就给钟似游安排了模范生苏婷做同桌,希冀着能拯救一下这个“失足少年”。结果苏婷题还没给钟似游讲多少,就被他一连串的据说近似于精神病患者的行为给弄得发了疯,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要求换同桌。

      无奈,老班只能鸣金收兵,好歹把苏婷弄回了前排。苏婷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喜形于色,钟似游反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挺殷勤地帮了一把手。

      钟似游用来逼走苏婷的具体行为麦青青不太清楚,只知道后来数学课代表吴易和学习委员章凯文他们几个也纷纷铩羽而归。

      据章凯文爆料称,吴易是被被钟似游接二连三的诡异行为吓得主动要求坐回去的,个中原因,大家都讳莫如深。老班几次派出心腹“围剿”钟似游无果,这才死了一颗想感化钟似游的丹心,从此放任自流,爱谁谁,爱咋咋。

      从此在二三排中间的“学霸地带”里钟似游“疯狗”的名声传开了。直至今天,大概全校都知道身为寻衅滋事专业户的校霸钟似游其实脑子不大正常。

      万幸的是平时最烦学霸的疯狗又双叒叕睡着了,自然无从知晓自己成了被学神选中的幸运儿。

      两节课过后钟似游才醒,眵目糊还没揉开呢,季崇山就递过来一个油乎乎的塑料袋:“同学,请你把它放在垃圾桶里吧,刚刚被风吹得满教室乱飞,我把它捡回来了。”

      钟似游一瞅说话的竟然是季崇山,还以为自己在梦游,没搭腔。

      季崇山不厌其烦地又说了一遍。

      钟似游正眼都不看他,像只慵懒的大猫似的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皮,平静地接过塑料袋,两秒钟就团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团,头都没回,一翻肘,哐当一声,正中一米外的铁皮垃圾桶。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包抽纸,抽了一张递给了季崇山,语气不咸不淡的:“学神擦擦手吧,挺油的。我是钟似游,芜川西校有史以来最牛逼的校霸哥哥,少女杀手,万人迷。其他小朋友都觉得我是神经病,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吧,反正这话和事实也差不多。”

      季崇山被他明目张胆的“幽默”给逗笑了,颊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针尖大的酒窝。钟似游凉凉地看着他笑,心想:年轻人,你还真以为我挺会开玩笑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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