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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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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钟,你丫人呢?婚礼马上开场了,乐队就短你一个狗/日的贝斯手了你还不快点来?麻溜地滚过来,坐标南郊区沸点酒吧!哥几个等得黄花菜都结冰了,半小时之后你到不了我改天提刀去你家砍了你狗头!”
钟似游还没来得及调小手机音量对方就挂了,一大家子都静悄悄的。
钟似游用手背一抹嘴,拎包起身冲钟燕婉抱歉地一笑:“对不住啊姑,现在突然有点事,乐队有个婚礼演出的活得接,不去不行,要不我们明天再找地儿吃?”
明明面前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子人,亲爹亲弟后妈小妹都在呢,钟似游大喇喇地给他姑道了个别起身就想走,正眼都懒得赏别人一个。
钟燕婉心里暗骂一声兔崽子真会和你爹找气生,描画精致的眉拧了起来,回头担心地看了看她哥的神色:“那个……哥,小游好像临时有点事,要不咱今晚就先这样?”
钟燕庆没说什么,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钟太太倒先开了腔:
“这不太好吧……小游今年好不容易能回来过次生日,家里这个小宴会阿姨和你爸爸也筹备好几天了,阿姨的礼物都还没送到你手里呢,怎么就闹着要走?这可不行,小游听话啊,好歹吃完了再去。”
钟似游既没回头也没搭腔,在玄关处蹲下系好鞋带后从背包里摸出把钥匙,凭感觉往后一扔。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堪堪击中了餐桌当中摆着的巨大蛋糕,击倒了上头插着的巧克力日期牌,奶油飞溅。
钟太太尖叫了一声,连忙从身后的小包里扯出湿巾,匆匆拯救她昂贵的真丝连衣裙。
钟似游从门缝里闪出脸来:“忘了说,我身份证上的生日是错的。今天是我妈死的日子,不是我生日,”
他顿了顿,忽然冲忙着擦脸上奶油的钟太太扯出了一个笑容:“阿姨对不住啊,本来想扔进汤锅里的,背对着没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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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似游扔完别墅钥匙后在这片住宅区临街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愣是没看到一辆出租车。
废话,人家出租车司机难道不知道住在别墅区的有钱人出门是不可能打车的吗!
钟似游从双肩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传来的正是刚才打电话那个人的声音:“这么快就打电话了?您这是到了还是没出发啊?”
钟似游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没打着车呢。”
“孙子!我真是服了!这年头有个行业叫做滴滴司机!”
“行行行,三儿你先给我微信里打二十块车钱,我马上到。”
说完钟似游火速摁了挂断,防止对方有机会展示他的国骂水准。
钟家的主宅离南郊挺远,路上钟似游还有时间听完一个歌单,下车时已经十点多了。
彭三正搁酒吧门前等他呢,瞅见钟似游就老远扔过来了一个乐器包,吓得钟似游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来:“三哥!!!三爷爷!!我错了我真错了!!!咱们有话好好说——你扔我贝斯干什么!!!”
彭三嘿嘿一笑:“吓你的!那包空的,你那把好好的在你秦哥手里,正给你调弦呢。”
钟似游扬腿踹了彭三一脚,进去找座儿了。
酒吧里气氛挺好,灯光迷离,半个场子被包下来办婚礼,另一边却还有稀稀落落几个喝鸡尾酒的红男绿女,一看彭三和钟似游进来连头都没抬。
钟似游的目光四下梭巡了一阵子,过去拍了拍正坐着调弦的秦正肩膀:“怎么没看见咱们新换的王牌主唱?”
秦正苦笑:“不来了,刚才打电话来要离队,说是不想玩这一行了。”
钟似游遗憾地咂咂嘴:“他要是再留一阵子,我没准也就能记住他名字了,”他转头啐了彭三一口:“主唱都跑路了还催命似的非叫我来,连个唱歌的都没了,咱们是给新郎官还是给司仪伴奏啊?”
彭三:“……我他娘的也是刚知道!”
秦正起身把贝斯递给钟似游,拧开一瓶冰可乐灌了两口:“没事,我刚找到人来唱了,十二点开演绝对没问题。”
“谁啊?”
秦正诚恳道:“不知道。”
钟似游叹了口气:“又是你女朋友拜托你帮谁找点活干的吧?算了算了,反正一样是分钱,我那份别少了就成,我开学还得交资料费。”
这下轮到彭三好奇了:“我说钟大少,你去年不是刚认回个有钱的亲爹吗?你弹琴也就是瞎玩玩的,还下场和我们这群穷老百姓争啊?我还盼着拿钱能直接和老秦平分了呢。”
钟似游盘腿歪在沙发上拨了两下弦:“因为我这人从不用狗挣来的钱,只用自己挣来的。”
十二点钟时婚礼准时开场,十一点四十多秦正请来的那人才到。
来人戴着个破猴王面具,不知道是不是玩具市场批发的,塑料感极强。那人套着件宽松的白T,上头还有个棕色小熊,白球鞋,穿衣风格和钟似游他们这帮黑金调的叛逆摇滚青年简直不是一路的。
钟似游皱眉,对旁边的彭三道:“这是个唱摇滚的?怎么看上去跟个唱民谣的似的。”
彭三搡了他一把:“你看上去还像演言情剧的呢,哪来的脸说别人?”
钟似游摸摸鼻子:“没脸也敢说,我又不要脸。”
小熊T恤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面具下的表情也看不见。他伸出手来和秦正握了握手,是一双白净纤长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
“您是秦先生吧?听说您是芜川最好的键盘手,久仰了。这是第一次和你们合作,我也不太知道芜川这边乐队的规矩,能不能麻烦您把今晚演出的细则给我说说?”
秦正被那句“芜川最好的键盘手”的马屁给拍得晕晕乎乎,钟似游一曲指头凿醒了他,转头不客气地对小熊T恤道:“芜川这边没规矩,更没细则,你吉他弹得足够棒唱得足够好就行——要是本身水平不行,懂再多也没用。”
小熊T恤的面具没摘,但莫名给人一种他似乎在微笑的错觉:“明白。”
彭三怕钟似游话多得罪人,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胳膊肘。
钟似游脸皮厚得跟城墙没什么两样:“哎老三你干嘛呢,我说的不是实话?”
彭三扬起膀子就要抡钟似游,秦正见状抢先走到中间分开了他们,好歹把两人摁住了。
钟似游觉得没人会在三更半夜跑到临近城乡结合部的荒凉郊区包下一个生意惨淡的破酒吧办婚礼,还花钱请来一支摇滚乐队演出,除非那人脑子有坑。然而……这场婚礼的新郎就是那个脑子有坑的人。
新郎原先通知了他们这次完全是属于新婚夫妻两个人的一次特殊婚礼,第二天还要办一场世俗化的,所以父母宾客都没有请,司仪还是临时拉来的酒保。
四个人坐在破破烂烂的蒸汽朋克风金属椅上,钟似游半个暑假没机会碰贝斯,怕手生,便和秦正先奏了段婚礼进行曲,小熊T恤的吉他瞅空便和了进来。
吉他声十分纯净,乐声里除了能听出熟稔的技巧之外还有一股充沛的感情,是老手,甚至比钟似游见过的任何玩吉他的都要来得厉害。
钟似游本人从七八岁就开始学贝斯,十一岁和彭三秦正他们几个凑了个杀马特乡村乐队,芜川这片玩摇滚的他差不多都知道水平,但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吉他手。
他很是意外,侧目看了一眼小熊T恤。
从钟似游那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吉他手低垂的眼睫从面具挖出的眼洞里延伸出来,在面具上投下两星阴影。侧面看他的耳朵形状很漂亮,耳朵尖泛着粉,有几分像奇幻电影里的精灵一族。
钟似游没由来想,这人不光是看起来像唱民谣的,面具底下那张脸可能也很……民谣。
至于什么样的脸能称得上很“民谣”,钟似游不太清楚,只是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一个词,不由分说。
酒吧的复古铜座钟敲了十二下,新娘戴着一直延到后腰的头纱,拖着五六米长的裙子龟爬般走完了长长的红毯。红毯尽头的新郎望着爱人走来的身影很没出息地哭成了一条狗,哽咽了半天,被新娘左右开弓扇了俩大耳刮子才清醒了一点。
宣誓时新郎又哭了,这一幕发生时酒吧剩下的人全部起立鼓掌,不知道是在为忠贞不渝的爱情喝彩,还是感叹新娘的力气真大。
交换戒指时除了小熊T恤还坐在乐池里,乐队的几个都闷在吧台前喝酒。
新郎今天包场,钟似游不客气地点了一堆五彩斑斓的酒水,两根指头捏住了玻璃杯,嘴里嘎吱嘎吱地嚼冰块,边嚼边偷瞄乐池那边。
酒吧的装修风格混杂了蒸汽朋克和迷/幻艺术,灯光很是惨重,一束金色的强光毫不留情地打在小熊T恤左侧,右侧身体却浸在黑暗里,他就坐在这半明半晦间弹吉他。
钟似游居然有点看呆了。
婚礼流程走完就到了乐队主场。钟似游喝了两杯叫不出名字的酒,走下乐池时已经稍微找到点感觉了,彭三也组装好了鼓架。小熊T恤随手弹了两个音符,偏过头,不知道在问谁:“唱个什么曲子?”
刚才在弹吉他的时候钟似游就期待他开腔唱歌了,一时脑抽,像个傻x似的往上扯了扯衣服——黑色卫衣,胸口处是哪吒横剑自刎的图案:“唱痛仰乐队的歌?”
小熊T恤:“那就《再见杰克》?等下我换把带电的。”
钟似游没说话,手里的贝斯先喧宾夺主地起了调等着吉他跟。
小熊T恤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破塑料凳子上,怀里抱着的是一把钴蓝色的电吉他。
他说话时的声音似乎听得出还是个少年,唱歌时的沧桑感也离原唱差的远,嗓音也没有刻意往沙哑上靠,但极有穿透力,爽利,不拖泥带水。
他可能并无痛苦的信仰,平静的情感中带着点清净劲,但也足够打动别人了。
钟似游站在旁边一下子晃神,差点拨错了音。
秦正彭三对视一眼,显然都有些惊喜——这人挺有两把刷子。
新娘是个万青粉,新郎却要听新裤子,两人最终还是点了首《洋鸟消夏录》。
临走时酒吧外面飘了点雨,钟似游趁着一群人在门口等雨停的当口凑到了小熊T恤身边。
钟似游笑得春暖花开,好像一开始对人家阴阳怪气的不是他本人似的:“哥们唱摇滚挺牛逼的啊,有兴趣来我们乐队吗?”
小熊T恤的头发淋湿了一点,软软地贴在了面具边沿。他耸耸肩:“抱歉,家里不让玩乐队。”
钟似游自以为饱含理解的笑容其实没控制好,露出了一口亮闪闪的白牙:“这样啊……怕你高考考不好?”
“嗯,大概吧。”
钟似游这人没下限,爱憎转换得很快,一觉得对方是他喜欢的那型态度就立马转一百八十度的弯。他一听对方是个高中生,露出了居委会大妈般的亲切微笑:“是吗?高几了?在哪上学?”
对方似乎并不想详细说:“还没毕业,在本地上学。”
钟似游脱口而出:“太巧了!我也在本地上学!这么巧咱俩就互相留个联系方式?”
小熊T恤愣了愣:“这……”
“我给你找个二维码啊!”
钟似游飞快地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界面。
小熊T恤看上去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掏出手机扫了码:“备注就填青山吧。我玩摇滚纯粹是爱好,不想加什么乐队,你要是不介意,还可以来找我唱歌。”
钟似游心里暗爽,准备回去就翻人家朋友圈搞清楚人家到底有没有女朋友男朋友人类朋友:“那行!合作愉快啊,下次有机会出来喝杯酒?”
“不用了。”
雨停了,小熊T恤穿着双白球鞋不敢往积水坑里踩,只能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跨过去。
钟似游一点没有吃瘪的觉悟,美滋滋地目送这他离开。
钟似游眼尖,发现他踮脚时露出了袜子,上面有一只穿蓝衣服的兔子。
钟似游搜了搜蓝衣服兔子,认出来那玩意儿是动画片里的,叫彼得兔。
钟似游是最后离开的那一个,和彭三秦正他们俩一一道了别之后突然接到了他姑的电话。
钟燕婉:“喂小游,吃夜宵没有?没吃的话回家时顺路给我带点螺蛳粉——我知道你不想回你爸的别墅!我这里有套公寓空着,以后你就住我这好了。”
“姑……我又不是小孩了,怎么能和你住一起,再说我还要……”
钟似游说到一半就想不出自己还要干什么正事了,翻了翻白眼,昧着良心续道:“我还要学习呢,你不怕打扰我?”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要和你住一起了,我平时住事务所分配的地方,那公寓是你爷爷给的,我压根就没住过几天。
行了行了别说了,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拎包即住,以后你看不见你爸你爸看不见你,两相清净。地址我发给你啊。”
钟似游无奈:“姑你这也太决断了,你也得等我考虑考虑再说啊。”
“考虑个屁,我的房子将来还不是你的东西?对了,一碗贺记螺蛳粉,中辣,不放香菜,送到我助理那里就行。”
钟似游:“……”
电话那头的他姑生怕他没记住,还在孜孜不倦地强调:“中辣啊!不要放香菜!一定不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