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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静谧 ...


  •   夜幕降临,白日头顶上缠绕的云雾竟散去了许多,露出几点闪亮的星辰。后院的亭台楼阁没有名字,它不需要名字,就像这世上很多东西只是存在就行。

      湖面依然平静无波,白天看起来宁静谐怡的湖水,到了晚上,安谧得像潭死水。

      王小石坐在房间里,看着眼前削瘦异常的侧影,那人临窗望月,从王小石的方向远远看去,那窗子像框了一副静止不动的美景图。

      他的大哥,整整三年,都对着这么一副死静的画面吗?

      忽然传来了咳嗽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咳嗽声。他只记得,从前很少能忍心听完那人的咳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给咳出来似的,现在倒是不像过去那么撕人心肺了。

      “大哥……”

      那人依旧用一块白方的帕子掩着嘴,待咳完一阵,又快速叠起,收进襟里。

      那帕子上……依旧染了红吗?

      那人收完帕子,却回头一笑。

      王小石突然觉得心里被一根针深深扎了一下。

      “大哥,你的病……”王小石脱口而出,问了一半,才觉问得不妥。

      苏梦枕倒是很淡然,难得见他眼中泛着柔光,道:“有命在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我这把病骨头能痊愈不成?”

      王小石酝酿了一肚子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苏梦枕来到桌前,给王小石和自己沏了两杯茶,缓缓道:“你我兄弟好不容易才见面,本该喝酒庆祝,可惜朝说我这身子沾不得酒,只能以茶代酒了。”

      “喝茶,也是一样的。”和白天倒的那两杯茶不同,这两杯,是热呼呼的,微烫的温度在王小石的手掌手心蔓延开来。

      “大哥,你这三年都一个人住在这里?”

      苏梦枕浅浅抿了一口茶,道:“阮姑娘每天会送些饭菜过来。”

      “那阮姑娘对大哥你……”王小石话还没出口,就被冷冷打断。

      “惜朝也常来,我的病都是他在照顾着。”

      王小石这会儿想起了顾惜朝写在书上的那些研究奇难杂症的药理心得,那些书册,还有洞穴中的药柜,和那堆放着的大批大批的草药,心下又涌起一阵感激之情。

      “难怪那洞穴的里除了书,还有那么多的药。”

      “我在这里三年,除了吃药治病,总得找些事做吧,惜朝就替我弄了些书来。这三年过得还算清静。”

      王小石想起三年前,平叛白愁飞那一役当晚,金风细雨楼的灵堂里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少了两副棺材,也不知是谁有这通天的本事,在任何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盗走了两口棺木。他和杨无邪商量的结果,是先瞒了这事儿,暗中派人到处寻找。可此事几乎无线可寻,根本无从找起。

      “大哥,顾公子怎么会救了你们?”

      苏梦枕心中一定。王小石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我醒来的时候,只见到惜朝和铁手两个人。之前的事,惜朝比较清楚,你可以去问他。”

      “铁手?!”王小石惊得一跳,“那六扇门也早就知道?”

      “铁捕头答应过不会透露这件事,我相信四大名捕的信义。”

      王小石想起那个铮铮铁骨的汉子就觉得公正凛然,这一个守口如瓶,可是连半点儿风声都没漏出来。

      “大哥,既然你逃过一劫,好歹给我捎个信儿啊,让我这个做兄弟的白白伤心了三年。”

      苏梦枕笑了,道:“小石头,你是人材,人材不该被埋没。我既然把楼子交给了你,今后风雨楼就是你的天下。何况,你不是找了九现神龙戚少商这个好帮手吗?”

      王小石心底隐隐地一阵律动,苏梦枕不告知他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就是要断了他的退路,逼他登上群龙之首,主掌大权。

      王小石一时间动容地有些说不出话来,才见苏梦枕寒中带柔的目光盯着他的脸直看。

      “大哥你在看什么?”王小石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苏梦枕闭眼一笑,道:“小石头,你一点都没变。”

      王小石一阵抓耳挠腮,嘿嘿一笑,道:“我没变,可大哥你变了。”

      苏梦枕看向他:“哦?我哪里变了?”

      “大哥,我不记得你爱开别人玩笑。”

      “此话怎讲?”

      “今天你答戚大哥的那番话不是存心作弄是什么?”

      苏梦枕眼微微一亮,勾起嘴角,认真地道:“戚少商代表了现在的风雨楼,我人在这里,他和翠雨楼当家的关系,自然影响我的立场。”

      王小石从来就看不透他的苏大哥,从前就分不清这人的话中究竟有几分用意,几分弦外之音。

      “大哥你不厚道,你明知道戚大哥和顾公子……”王小石突然住了嘴,才想起有些事情是只有自己看见了的。

      “他们怎么了?”苏梦枕边喝口茶,边问得云淡风轻,嘴边还带着些笑意。

      “没什么。”王小石只得打住。

      苏梦枕却一阵大笑,笑完了又问:“小石头,你什么时候不爱说真话了?”

      “没有啊,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了。”他没有撒谎,戚少商从不提起,顾惜朝更是才见不久,他只是看见了些什么,那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些什么,他是真不清楚。

      “我说的不是他们。”苏梦枕放下手中的杯子,声音里突然带了一份沉重,道:“你最想问的事,不是这些吧。”

      王小石心里倒抽一口气。

      气氛突然变得沉静,两人都没有开口,就像这无声的空气,触碰到了两人共同的一道伤口,有些痛。

      好一会儿,王小石才吐了一口气,缓缓地道:“二哥没死。”

      “我知道。”平静得几乎听不出语气的音调。

      “二哥在哪里?”王小石问了,问得不抱任何希望。

      “我不知道。”

      “大哥,你不想找到二哥吗?”

      “白老二那么桀骜的性子,我若是去寻他,那是看轻了他。”

      “你……还恨他吗?”王小石问得有些弱。

      苏梦枕淡淡一笑,笑中带点悲伤,“我从未恨过他,又怎会还恨他。”

      王小石的眼里突然就有了喜色,“大哥,你是原谅二哥了吗?!”

      “他肯让我原谅吗?”苏梦枕笑得有些凄凉,有些惨淡。

      他淡漠地看着王小石,眼中却不尽是看破尘世的沧桑,还带了些苦楚。

      “我和他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不管谁欠了谁的债,也早还该清了。”

      “大哥!”王小石有些激动起来,“如果二哥回来,我们三人,还是不是兄弟?”

      苏梦枕这回笑得却像云开雾散、海阔天空一般,说道:“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我就说过,就算今生今世不相见,你们仍是我的兄弟,就算你们不当我是兄弟,也无所谓,我不在乎。”

      当王小石从后院出来,准备去找顾惜朝问些事情,刚巧见着白塔顶楼琴剑阁的灯,熄灭了。

      既然顾惜朝休息了,王小石也就回了房。

      ————————————琴剑阁小分————————————

      琴剑阁里,油灯熄灭时的漆黑一片,慢慢被窗口照射进的月光染亮,一点点看清两个人影。

      一站。一坐。

      一白。一青。

      本来,王小石留在了后院,同苏梦枕叙旧,戚少商便是被俞义飞拖去了酒馆,向老板就白天的“毒酒”一事讨个说法。

      虽说问了也是白问,讨了也是白讨,那天佑客栈本就是翠雨楼的地盘,老板伙计也都是熟人,要下毒也不会用这么不高明的手法,就算用了,如今无凭无据的,说什么都是徒然。

      俞义飞虽然性子烈,却也不是不明情理的人,没有为难老板和伙计,也没有一定要追究此事。他不急,戚少商自然更不急,一次不得手,必然有第二次,二不得还有三,只要对方是存心要对付他们,就不怕没机会揪牢对方的尾巴。

      此事问不出头绪,两人也没亏待自己,白天刚被酒毒了一回,这会儿竟然不要命地又喝上了,还坐着白天坐过的那俩座儿。

      只是俞义飞总觉得戚少商有些心不在焉,像是惦记着什么似的,这样的酒也喝不出什么滋味儿来,两人匆匆干了几坛子就离开了。俞义飞先回了翠雨楼,戚少商倒是在街上晃晃悠悠转了几圈,买了些东西,才回了楼子。

      一回楼,就上了琴剑阁。敲门。进屋。失了神。

      这就是他住的房间,地方倒也宽敞,东西不多,装点得朴素而又雅致,窗边摆着一台琴。

      琴剑阁,有琴,却无剑。

      而那人已换上一席青衣,坐于案边,秉烛夜读。

      烛光柔和,将屋内照出一片暖色,连那人清逸的眉眼也映出几分柔情。

      “有事吗?”

      清冷的声音传来,心中溢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比吹那江南的轻风更加惬意。

      戚少商回过神,也不知怎么的就有些紧张了,觉得周围很静,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有一点。”

      要怎么开口呢?那件事……他真的介意吗?也许他早就不记得了。

      看着顾惜朝在等自己说话,戚少商下了决心,张口就要说什么,门却被敲响了。

      来人是柳管家,捧了一堆账簿说是来给楼主过目,见顾惜朝正在会客,识相地将账簿放在一边,说是等楼主看完了再来收回去。

      顾惜朝点点头。

      不一会儿,阮梅雨来了,她是很少上琴剑阁的,本来像是要提些什么,看了看一边的戚少商也就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下苏梦枕的病该如何照料就下楼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牟雪殇敲门而入,将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呈给顾惜朝看,这一看又是好久。顾惜朝看得专注,时不时皱皱眉头,又时不时闭目思索。牟雪殇不语,耐心地等着,带着笑意又有些歉意的眼神,看向坐在一边托腮望月,又不时偷瞄这边青色人影的那个人。

      看完了整叠纸,顾惜朝只吐了三个字:“白幽梦……”

      道一声“辛苦”,便吩咐了牟雪殇好好休息去。

      人一走,戚少商就立马跳起来,关门,上栓,吹灯。

      快得连想这样做会不会尴尬的时间都没有。

      等那青色一瞬间融入一片黑暗,又一点点在视线中显现出轮廓,戚少商一时间,语塞了。

      月光,很亮。

      “你这是做什么?”戚少商隐隐约约地望着那人看不清情绪的脸,光听着声音似乎并没带有责怪。

      “我……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

      “我说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还有事。”顾惜朝说着,起身去找火折子就要点灯,手臂却被人突然拽住。

      “惜朝,给我一点时间,我们聊聊,行吗?”

      顾惜朝叹口气,走到窗边,眺望着窗外静谧的夜景,道:“你说吧。”

      戚少商像是松了一口气,慢慢走到窗的另一边,轻叹一声,说道:“其实,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事已至此,这回还不知是福是祸,”顾惜朝依旧看着远方,神色淡然,“我知道,有些事也怪不得你。”

      戚少商听得哑然,自知两人所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错就错吧,这样也好,现在那个人的眼里,也许只看得到这楼吧。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顾惜朝笑着耸了耸肩,道:“苏大哥既然让我撤了阵,又说要来楼里看看,他当然是自有打算。”

      “他的打算你就不问问?”

      “若是该告诉我的,他自然会告诉我。”

      “你就这么相信他?”戚少商脱口而出。

      顾惜朝听着戚少商这口气像是带了些埋怨,又像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转头看着他,有些狠狠地道:“我只相信我自己。”

      相处下来的这三年,顾惜朝了解了苏梦枕的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这个人不是不会说谎,而是太会说谎。他甚至还想到,也许他了解的这些事,都是苏梦枕愿意才让他了解的。

      “惜朝,你……”戚少商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怎么结识苏公子的?”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眼,认真地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不记得了,你信吗?”

      戚少商微蹙眉头,眼带迷惑,不置可否。

      顾惜朝突然笑开了,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道:“骗你的。”

      然后他又看向远处,眼神中慢慢模糊了焦点,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不过只骗了你一半。我曾经疯癫过一段日子,那时候干过些什么,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当我清醒过来,只看见铁手和一个手上带着断裂锁链的怪人打成一片,那人武功极高,铁手都敌不过他几招,可那怪人却突然发了狂似的走了,只留下两口棺木。”

      戚少商惊异地睁大一双圆眼,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道:“关七……”

      “没错,是关七,我不认识他,但铁手认识。”顾惜朝继续说下去,“他不仅认得关七,还认得两口棺木中的人。回去以后铁手告诉我……告诉我……晚晴走后,我就变得神志不清了,成天就知道钻研医书,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仅如此,我还发现,棺木里的人虽死,却未死。”

      “虽死却未死?”

      “白愁飞着了一剑险险擦心而过,伤了些经脉,当时是死了一时,可后来又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气息,也不知是旁人没察觉还是什么,就活活将他装进棺材了。苏大哥的体质特殊,毒病俱发,头部还受过重击,我就死马当活马医,照着疯癫时写的那些方法一试,居然还能救得活。”

      顾惜朝转头一笑,却发现戚少商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看着我做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告诉我这些。”

      顾惜朝心里猛地一惊,这些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过,怎么在这人面前,就轻易失了分寸。再看两人一左一右依在窗边的情景,一时间,仿佛回到了棋亭那一夜,两人也是这样依在门边,手中拿着酒碗,互相诉说心事。

      “后来呢?”

      顾惜朝倏地冷了脸,转身往里走去,道:“白愁飞走了,后来就没了。”

      “没了?”戚少商被他突然的疏远和冷漠吓了一跳。

      “如果大当家没事了,就回房吧,我还有事要做。”顾惜朝这就下了逐客令。

      “惜朝……”

      “还有,请大当家以后放尊重些。”想起在后院被戚少商偷了腥去的那一吻,顾惜朝只觉得耳根都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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