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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一杯难喝的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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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王小石坦诚的双眼，听着那些直白的话语，顾惜朝慢慢绽开了笑颜，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当初就没白救人！”
这时候隐约听见轮椅滚动的声音，正是苏梦枕缓缓而来。
他依旧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袍，暗红的里衣，披散的长发从两鬓向后撩起，随意地用红缎扎成一束，额前还散落些青丝。他的发不像常人那样乌黑亮丽，而是有些褐黄，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常年被病魔所累造成。
刚才由于雾气的关系，戚少商和俞义飞都看不太真切，现在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他面色苍白，甚至有些惨白，带着淡淡的黑眼圈，有些微微的倦容，那双眼却极亮，像是久日黯淡过后复苏而起的光芒。
戚少商一直以为，一个久病缠身的人，必然面黄如枯，残弱如槁，他只是没有想到，苏梦枕竟是如此耐看的一个人。
他的样貌，不如白愁飞的漂亮那般出众，不似顾惜朝的俊逸令人心醉，可远远望去，竟有种碎人心魄的美。
戚少商慢慢发现，这个人的美，也许根本不在于外貌，而是更多地来自他周身围绕着的，那股万事不惊的气魄，一股天生的霸气。
有些东西，生来就是有的。时间改变了也好，环境改变了也罢，甚至自己改变了自己，那些东西即使褪了色，也依然存在。
那现在呢？
现在的他，可还是从前的苏梦枕？
现在的他，可还能登高一挥，呼风唤雨？
现在的他，袖中可还藏着那柄饶有风情的魔刀？
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苏梦枕，戚少商竟没有理由地升起一股紧张感，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提了半截。他开始有些佩服王小石，对着这样一个大哥，竟还能谈笑自如，毫不拘束；他也开始有些明白了白愁飞的感受，若是那人真想要一展宏图，这强大的压迫感怕是要把人逼疯逼绝了。
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眼，那人依旧云淡如轻。
想必这三年，顾惜朝与苏梦枕定是有些交情。如果说苏梦枕对王小石来说，是敬之重之的结义兄长，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情义，那么对顾惜朝来说，苏梦枕又是什么呢？
一群人就这么围着石桌坐下。
石桌中间摆着一壶茶，两侧倒扣着两个杯子。
杯子，只有两个。
戚少商看了一眼那一左一右整齐地摆在茶壶周围的杯子，几乎能够想象出，这三年里有多少个白天，多少个夜晚，顾惜朝和苏梦枕坐在这凉亭中，望日闲赋，望星谈天。
他们会聊些什么呢？
国家兴亡？万里江山？
人生仕途？江湖风浪？
还是动情之初？深情挚爱？
在顾惜朝的话题里，是不是曾有过自己呢……
苏梦枕晶亮的眸子一扫众人，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问起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只是先做了一件事——倒茶。
苏梦枕也不急，轻轻翻起倒扣的杯子，提了茶壶开始倒茶，看他的动作不徐不疾，已然是褪去了刚出浴时的麻木僵直。
那茶水清澈碧绿，泛着幽幽清香，只可惜，是凉的。
放下茶壶，他把杯子递放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一个是俞义飞，另一个是戚少商。
“请。”苏梦枕笑着说。
“多谢。”戚俞二人连忙道谢，俞义飞急急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口茶，像是在平抚些什么，比如紧张。
戚少商却没有动，望了一眼眼前杯子中明晃诱人的茶色，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杯茶，自己要怎么喝呢？
苏梦枕放松神情笑了起来，似乎想借此缓和一下气氛，他并不喜欢别人和他在一起时候小心翼翼的态度，可有时候他越是想做出些努力，别人却越是紧张。久而久之，自己就慢慢什么都不去理会了，冷傲和孤僻也一点点腐蚀了他的心……
他此刻的笑，正是与王小石重逢后，抑制不住的愉悦。
苏梦枕开口道：“你们，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这一问，算是给了其余人说话的机会。
“我只有一个问题。”俞义飞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问道，“这位公子，你就是名动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这不是废话吗。
可这句话真的废吗？
这句话是不是废话，要看苏梦枕怎么答。
他答：“我是苏梦枕。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是王小石。”
苏梦枕曾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如今苏梦枕未死。
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仍不是苏梦枕，是王小石，王小石逃亡，戚少商便是代楼主。
如今的苏梦枕，不会干涉金风细雨楼的任何事务。
这是他对京城风雨楼现在的态度，却不能表示他就不能留恋挂念那里的一切。
“俞兄弟你何出此问呐？”王小石不解。
俞义飞笑道：“我只是确认一下。俞某今日有幸一睹金风细雨楼三代楼主同聚一堂，也算是在下人生中的一件奇事美谈了。”
“那么你呢？”苏梦枕一瞬瞥了一眼戚少商未动的茶杯，微微一笑，问道。
戚少商略微思索了一下，突然眼神里惊爆出一丝锐光，勾起了嘴角，道：“我也只有一个问题。”
戚少商顿了一顿，眼神不由自主地快速往顾惜朝身上一瞟，这对戚少商来说下意识的一眼，看在苏梦枕眼里却是清清楚楚。
“苏公子，和顾惜朝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一出，只见俞义飞被正在喝进口里的茶水呛个半死，王小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顾惜朝也不知怎的，耳根一热，习惯性地一把将手往惯用的布包里探去，才发现自己还未换下伪装的衣裳，小包不在身边。
苏梦枕一挑眉，忍不住扬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问得好！好一个九现神龙！”
另外三人稍一定神，才发现这问题，问的蹊跷。
苏梦枕和顾惜朝是什么关系？
关系，也分很多种。
往大了里想，就是在问苏梦枕和这翠雨楼是什么关系，他在这楼子里是个什么角色，他和顾惜朝，是合作？上下属？还是别的什么。
往私情里看，也可以问苏梦枕和顾惜朝私底下是什么交情，朋友？兄弟？生死之交？亦或是……知音？
戚少商这一问，于公于私，都是在探人老底，在给苏梦枕出难题啊。
王小石看看戚少商畅快的笑容，突然有种错觉，他怎么就感到戚少商对他的苏大哥有那么些点……敌意？
戚少商出了招，就看苏梦枕怎么接了。
苏梦枕精光奕奕的眼盯着戚少商的眼，像是要一眼直看到他心里头去。
戚少商被盯地有些不自在，开口道：“苏公子……”
苏梦枕收回眼神，别有用意地看了看顾惜朝，低下头竟露齿一笑，抬眼道：“我和惜朝是什么关系，那要看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一答，几人都蒙了。
面面相觑，心中各怀着不同的事。
“你的问题我已经答了，小石头，该你了。”苏梦枕对着王小石，语气中明显亲切熟络许多。
“我没有问题，我只有一个请求。”王小石转向顾惜朝，说：“让我留下来陪陪大哥。”
顾惜朝不语，也不像在考虑，只是把眼神递给了苏梦枕。
苏梦枕点头一笑，道：“这也是我的意思。惜朝，把外面的阵撤了吧，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想去楼子里走动走动了。”
顾惜朝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地道：“好，我知道了。”
“好香啊！什么味道？”俞义飞突然叫起来。
戚少商细细一闻，眼神突然一亮，“杜鹃醉鱼！”
远处悠悠地飘来一阵杜鹃花香伴着醉鱼的酒香，惹得人五脏庙都打起雷来。
阮梅雨提着木匣缓缓而来，却被这远处不该见到的场景吓得一惊。
停了一停，她又继续走来，微笑的神色中似乎带着些不悦，到了桌前，她冷冷的眼扫过每一个人，却独独在看着苏梦枕的时候留下一丝温柔。
戚少商眼皮一跳，似是看出来些了什么。
“今天这里还真热闹。”
阮梅雨边说边把木匣子打开，果真端出了一盘香喷喷的杜鹃醉鱼，几盘精致的小菜，又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放在苏梦枕的面前，递上筷子，道：“公子，趁热吃吧。”
悦耳的女声带着令人心头一凉的冰冷质感，唯独最后那句，像染上了饭菜的热气，有了些暖意。
王小石左耳一震，似是听出来些了什么。
“惜朝……这……”戚少商眼巴巴地盯着那盘鱼，想开口，又不知该怎么问。
阮梅雨心头又是一惊，那日才见他们两个在后院私斗，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个戚少商突然就叫得这么亲昵了。
其实厨房每天都会更换菜色，顾惜朝只不过把杜鹃醉鱼的菜谱丢给了厨房，今儿正好碰上了而已。
顾惜朝哪里知道这条“神龙”这会儿正纠结在这条鱼上，他轻轻一嗅，道：“这鱼酒放多了，下回儿我亲自做。”
“戚大侠，你的脸色不太好，想必是太劳累了。”阮梅雨依旧用着冷冰冰地声音，转而对顾惜朝说：“楼主，天色不早了，还是请各位客人去楼里坐吧，让公子早些休息。”
俞义飞背后一凉，自己都成客人了……这回，迟钝如他都听出“夫人”对那苏梦枕的心思了。
戚王俞三人同时看向顾惜朝，那人却像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答道：“也好，今天大家都累了，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他又对着王小石补了一句，“你若是想留，就留下吧。”
王小石点点头，三人又同时望望苏梦枕。
只见那人一语不发地提筷吃饭，好像完全没听见这边的谈话。
他们两个，是没察觉出什么，还是早就知道了？
顾惜朝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地问王小石：“刚才我让你拿着的书呢？”
“书？”王小石一愣，反应道：“哦……那些书刚才落在那个藏书的洞穴里了。”
“我去取书。”顾惜朝安了下心，对阮梅雨说道：“阮姑娘，你带他们先回楼子里去吧。”说着，就匆匆离开了。
天底下，有把自己夫人喊“姑娘”的吗？
这一下，可把戚少商乐坏了，刚才心中郁结的不顺也豁然开朗，还没高兴多久，就想起那日他和王小石来到翠雨楼时，他对顾惜朝说的话。
他误会了他，还刺伤了他。
本没多大记在心里的事儿，这会儿想起来却是汹涌而来的痛疼和深深的自责。
戚少商暗暗下了一个决定：晚上，还是去跟他道个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