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唯有自私, ...
-
“你以什么身份离开这里,又以什么身份去救他?你忘了在他成亲那日所发的誓吗?现在又算什么,我真不明白……”乔衍看着行湘渐渐远去的背影,低沉道。
原本毫不犹豫随三个虎族女子离去的行湘猛地一顿,停下了步子:“我……誓咏是我的朋友,他快死了。”
乔衍怒极:“我只知道你行湘是猫族族长,是我乔衍的妻子!誓咏一个区区虎族族长,死了老婆意志消沉,天天想着了断自己的懦夫,要我猫族族长拼了命去冥意那里讨后悔药算什么说法?是,通往冥界的幽冥道乌漆抹黑、伸手不见五指,五湖四海只有我猫族的猫眼才能看得清路。可你有没有想过,此番一去,且不说你还有几条命回来,我族群龙无首,你置族人于何地,又置我于何地?我本以为,这九个月零八天,你同我一样欢喜的,心里也渐渐忘了他,原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乔衍,因为你这几个月我很快乐!我只是,只是……不能不去救他。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
乔衍冷笑了一声:“原来你根本就忘不了他。”
行湘宛若当头一棒,倒吸口凉气,全身发起抖来,一瞬间觉得精疲力竭,一手撑在红木桌上。
那三个虎族女子见乔衍不肯放人,继续纠缠下去恐怕误了时机,反正信已带到,便开口道:“昔日主上辜负了族长的一片深情,如今族长未以怨报怨,婢子们已感激不尽。如今族长有难言之隐,婢子们不敢再强求。时间紧迫,请恕婢子们先行告退,以求他法。”说完已不见了人影,想必确实心急火燎。
行湘眼里已蓄了泪,轻声道:“要怎样,你才肯……”
“我要你活着回来,同我生个孩子。”乔衍拂袖打断她。
行湘苍凉一笑,说:“好。”
闻言反倒乔衍大笑起来,那是一种涩涩的苦笑:“往日我多宝贵你,不敢有丝毫强迫于你,让你有半分不遂,以至成亲至今还未有夫妻之实,如今你为了他,为了他哈哈哈……你走吧,我还用不着你可怜我。”
“乔衍!”行湘脸上一行清泪,最后痛下心道:“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的。”随即转身离去。
乔衍转过身,看到一片黄叶被行湘离去的脚力带动转着圈。他的眼里黑的可怕,一挥手招来几个死侍,派去悄悄保护行湘。
其实他并不十分担心行湘的生死,他方才说了谎。行湘还剩下六条命,又有一身上万年的修为,这世上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即便去冥意那里讨后悔药,也不至于到身死的地步。
传闻猫族的先祖当年有小恩于冥界,冥意对猫族总是格外不同,这些年除了极少次与猫族的接触,与外界一概不往来,故而外界说起冥界总是带着几分神秘色彩,并夹带着几分惧怕。而猫族有了这层关系可以说的上是独一无二的黑白通吃,有时候连天界也要给几分颜面。
冥意的后悔药是出了名的圣药,可令悔地肠子都青了的人宛若重生,也可令饱受爱恨离别的人在记得所有往事的情况下再也不自伤。然而幽冥道难走,求药的代价亦是巨大——求药者的一条命。千百年来,有人死在幽冥道,有人走出幽冥道没有命求药,有人求到药没有命服下或带出去,唯一有办法做到这件事的猫族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需要,因此世间虽有后悔药的传说,却从来没有谁真真切切服下过后悔药,甚至许多人怀疑这世上是否存在过后悔药。那几个虎族女子方才也是考虑到这方面的原因没有过多纠缠,到如今这个地步,后悔药可能相当于下界凡人眼里的仙丹般不可及。
但乔衍确实是动气了,他才明白原来他以为即将到来的岁月静好琴瑟和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原来誓咏这根刺这么难拔。他感到精疲力竭,同行湘一样的精疲力竭——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行湘有多想忘了誓咏。可是她的确做不到。她曾在誓咏成亲那日发誓:从此与誓咏有关的事都同她不相干。可是经过她和他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在已经看到山顶、呼喊胜利的那刻,上天告诉他们还是做不到,真悲哀。
他觉得自己比九个月零八天前更难过了。他自然是知道这件事有多么难,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成功,早已做好了战斗一生的准备。可事情就在半个月前,行湘突然吻了自己后就变了,一切好像往张灯结彩、比翼双飞的方向走。他大笑着,大喊着,雀跃着,幻想着未来,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好像前半生的快乐都聚集在这半个月了。而事情在刚刚那三个虎族女子到来后又转变了方向,回到原来的轨道,好像三根细针把一个膨胀的气泡轻轻一戳,就戳破了。一个精致的玩具,倘若孩子没有玩过就夺走那么伤心不了多久,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但若是玩了一个时辰就夺走便上哭上好几天,于乔衍而言就是这个道理。
“师父,我太累了,做不到。当年您为我和行湘订下的婚约,原本是想禁锢住行湘,断了她对誓咏的念头,没想到如今却成了我的枷锁,又有谁来断了我的念头……”他喃喃自语道。
乔衍算了下日子,行湘去求药大抵需花上五日功夫,可服药后照顾誓咏的日子谁也不知道有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又或者是……几年,因为没有先例可以参照。他想到“照顾”这个词的时候,心存侥幸地想会不会行湘求药完直接打道回府?随即立马否定了——她一定会去的。因此他决定,十日之内与猫族的亲朋好友默默道别,再在十日后的某个清晨悄悄离开,他也需要时间去愈合自己的伤口。
一切如常。直到第七日傍晚,太阳的余辉还没有从山头完全褪去,橘黄色的晚霞和屋内的灯光一样柔和地抚慰着伤情者的心,行湘回来了,看上去毫发无伤。
誓咏已经没事了,她再也不走了。她说。
乔衍不是很明白,于是又问她什么叫“再也不走了”,是一辈子待在猫界吗?
他还想问她是不是此行吃了很多苦所以这么说,行湘已轻轻笑起来,随即又眼中含泪,抱着乔衍又哭又笑道:“傻瓜,意思是行湘再也不离开乔衍了。”
乔衍懵了,又问了一次,听到答案后一瞬间觉得气血涌上来,拉着刚归来的行湘跑在梧桐林中,笑着大声呐喊道:“她说不走了!”
他回头看她,她也两眼弯弯,眼里全是他。
可是当乔衍再次回头,却看到行湘脸色苍白,眉头紧皱,身上出着虚汗。
“怎么了?!”
行湘勉强笑道:“我没事,歇歇就好了。”
“一定是伤到了根本,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意气用事……若我同你一起去……你告诉我,冥意要了……”
行湘故意打断他:“我答应过你,会活着回来。那时候我的一条命走到尽头,可我想的全是你,我才明白,原来你早把我心里的大虫赶跑了……”
“先别说话,我们先去见云大夫!”
---------
一年半后,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揭开了猫界劈里啪啦的欢呼声:“小公主出世了!”
弄瓦之喜还未传到猫界最偏远的角落,又一个令人悼心失图的声音像魔爪般伸向每个人的耳朵:“族长不中用了!”
乔衍看着行湘身下满床的鲜血,才知道那次求药要了她整整四条命,才知道她回来的路上因为鼠族的趁人之危又丢了一条命。他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总是对此遮遮掩掩,怪不得她那时候说尝到性命走到尽头的感觉,怪不得他派去的死侍一个未归,他还以为是她生气自己派人跟踪她动手解决的。他本不是如此愚蠢之人,也不是没有怀疑为何行湘有如此大的转变,只是他不肯想,怕一想梦就碎了。即便是陷阱,他也心甘情愿地掉进去。只是没想到真相如此凄美,可他宁愿是自己预想的那种陷阱,也不愿意亲眼看着行湘死去,她还年轻。他不想做第二个誓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的,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孩子,是你啊行湘!”乔衍痛哭道。
行湘吃力地笑了笑,替乔衍掩去两行泪:“你喜欢孩子,我也是,况且我不想食言。我还以为会平安无事的呢,你看隔壁的玉姐姐,她前几天生了孩子就平安无事。”
“不,你会没事的,我这就把我的命给你,我还有七条命,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乔衍,没用了……我不后悔。反而很庆幸,能在有生之年看清了自己的心,这世上有多少人到死也不明白自己的心,生生与真正所爱之人错过。我只是很担心你,活着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前半生你为我所累,我不想你在往后的日子再这么痛苦。你看,这是还剩的后悔药……”行湘摊开手,把一个小瓶子塞到乔衍手里。
“我不会喝的!你若去了……”
“我去了,你还有我们的女儿!我们还没给她取名字,你要好好照顾她。”行湘想到什么,转头对下面跪着的一片乌压压的下属道:“你们听着,乔衍是下一任猫族族长。”
“是!”异口同声。
“她唤弗谖,永志弗谖的弗谖。”
“弗谖……真好听。其实,我宁愿你把我忘了,忘了就没有痛……”话未说完,行湘的手臂落下,双目紧闭,赫然像是熟睡,再也不会醒来。
“不会,我永远也不会忘……”乔衍抱着行湘,好像她还能听到般的喃喃自语。
猫族自生肖大会后便不怎么喜与外界应酬,因此即便是猫族族长仙逝这样的大事,知晓的人不多,凭吊的人也寥寥无几。
乔衍始终冷静地可怕,甚至没有动手打来凭吊的誓咏。他一步步地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清楚地知道真正害死行湘的凶手是谁。
葬礼过后,乔衍把心腹庆云唤到密室。
“从今往后,弗谖便是你的女儿,猫族的公主唤作桩椿,八千馀岁、椿龄无尽的桩椿。”
庆云震惊地合不上嘴,半晌后终是道了个“是”。
“不必惯她骄纵她,唯有一点——让她学会自私。”
“自私?”
“是,我方才测了一卦,卦象矛盾难解。显示这孩子命少又命多,此为矛盾;其将来极有可能舍命救人以至自己命丧黄泉,此为难解。唯有自私,方才保得住自己的性命,才能不重蹈她母亲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