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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回知愣愣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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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又委屈又愤懑,悱沮抑抑难平,庚乾净闷闷的任回知牵着走进后院,进了屋,等到婢女上了茶点,他还是郁闷的垂着头不说话,满脸的气闷之色。
回知没有搭理他,脱了斗篷坐在软塌上,将手放在熏笼上,慢慢翻转烘热取暖,她不惊不忧眉眼宁静,眼角显幽微,牵有一线红尘葳蕤。
庚乾净抬头看着回知平静清冷的脸,他目光水润溽溽,眼中迷离怅惘若隐若现,感觉胸口逐渐发凉,缓缓地握紧手,死死地缩在袖中。
为什么?为什么他和阿知变成了现在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没有尽力而为造成的?还是回知的执拗倔强促成的?他不懂,也想不明白,只觉得眼底酸涩,心痛如绞,好难过,又很委屈,所有的情绪郁结滞塞无处宣泄,无法纾解,满腹的话成了欲言又止的苦涩。
“阿知……”唇翕合,庚乾净哀伤的期期望着回知。
回知垂睑静默着,指尖微蜷动,深吸一口气,方才扭头看他,故作不知的浅笑;“怎么了,阿越?”
起身移步走到庚乾净身边,抚了抚他优美的鬓角,回知深深凝视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半晌弯下腰温柔的抱住他,没有说话,只是屏声静气地倚在少年单薄的肩头,心下无力又疲惫。她心中有怨也有气,但是也很清楚,走到今日的境地,真的不能完全怪他,可是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庚乾净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反手回抱她纤细的腰肢,仰起脸,清澈的瞳仁微起水雾,委屈又无赖的模样像个天真直白的孩童:“阿知,我好痛,你不要不理我,不要恼我,我会痛的,这里真的好痛啊。”
他捉住回知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隐带恳求和小心,眼睛有些湿润:“你一不理我,我这里就会疼,疼得我说不出话来。”
回知愣愣地看他,抬手用指尖划过他秾丽的眉,许久才低声呢喃:“我也痛啊,阿越,我也痛啊……”
像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像是若有预感,她惶恐难安,生怖生惧,这场爱恋真的能如她所愿,成全她前世的夙念吗?
她开始怀疑,开始彷徨,无路可走,无所适从……
回知的话让庚乾净有如五雷轰顶,身形一震,他遽地收力用力抱紧她,面色惨白唇颤抖着,眼底惊慌无措,流露出脆弱的不安和哀哀的央浼之色,不敢去细品她话中的意味。
回知没有看他,双眼空茫茫的不知望向何处,一如她无处安放的心。
冬日夜色苍茫,寒风凛冽吹过树梢,呼啸有声,吹得廊下一盏盏悬挂的灯笼灯影摇晃,阑光黯黪难定。
庚乾净大步流星的往藏时院走去,他面色沉凝,似有满腹心事,跟随在后的贴身侍从怀闲偷眼瞅他,心中暗揣,十七郎君的不虞脸色,估计和他养在外面那个从霍都带回的小娘子有很大关系。
虽然每次都是他陪十七公子去那座小院,却从不曾见过院子里的女子,只是第一次随公子去那院子,他候在侧门耳房吃茶时,听从魏家派去服侍那女子的婆子说过,院子里养着的那位姑娘,生得极好,美得跟画儿一样,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怀闲是想不出来比天仙还美的美貌,到底是美到一个什么境界?但是公子每次去见那小娘子,回来后就会情绪起伏很大,他倒是瞧得真切的。
只是这回公子一脸决绝的,看上去下定了什么大决心,悍然不顾一切的样子,让怀闲无端的心惊肉跳,手脚发寒。
大事不妙,要糟!
挟夜色直奔到了庚魏松居住的藏时院,因为天色已晚,院子早已经落锁,庚乾净蹙眉敲门,完全不顾此时自己扰人歇息的行为有多失礼,他像是陷入了魔怔,理智已脱离身体,双眼死水一般毫无波动,无视外物的固执着自己的心思。
“来了来了,谁啊?”守门的家仆打开院门,见是庚乾净,惊疑:“啊呀,是公子啊?”
“请去通传父亲大人一声,说我有急事求见。”
家仆以为他真的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忙不迭的应着,唤了守夜的侍人去后院通秉,只有怀闲心有不妙,战战兢兢地跟在庚乾净身后,背后冷汗直冒,心头预感愈来愈糟。
因为庚乾净的到来,已经歇下的家仆婢女都起身忙碌起来,燃灯点烛的,烧茶吹膛炉的,一院子的人都忙活起来,瞬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坐在温暖如春的正堂,庚乾净端着茶杯怔怔出神,神思恍惚的望着茶杯上袅袅缭绕的热气,坐在位上身体如泥人一动不动,不一会,庚魏松披着厚实的大氅从里屋走了出来,绾着松散的发髻,一看就是将将从床上起身。
“这么急匆匆的赶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在高椅上坐定后,庚魏松接过婢女奉上的暖炉,睨了下方的庚乾净一眼,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眉头皱起。
庚乾净闻声抬头,呆呆的望着庚魏松一会还回不过神来,片刻之后,他才双眼逐渐恢复清明,集中起飘荡的神志。
缓缓放下茶杯,他撩起衣袍跪下,毕恭毕敬的给庚魏松行了个大礼,合掌俯首贴地,一字一眼的切声恳求:“父亲大人,愚儿不孝,恳请父亲成全。”
庚魏松脸色倏忽就冷了下来:“成全?成全你什么?你倒是说说看。”
依然额贴在地面,庚乾净声音无起伏的平静道:“儿知道父亲洞幽烛远,一切尽掌,什么都瞒不了父亲,我与回知的事,父亲不是不知道,而是故意不说,不说即默察,察审我对事对物的权衡应变能力,父亲殷殷期盼,我可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何种处境,都能做最好的控制,最佳的选择,最明智的取舍。”
“可是,回知于我,不是检验我机变之能的器物,是不可用来权衡取舍的,她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的骨和血,是我的命,是我这辈子活着的唯一依持,不可失,不可再得,求父亲怜悯,成全儿子与她的这段情缘,恩准我迎她进门为妇。”
说罢,他连连磕头,不再言语。
“混账!说的是什么浑话!”庚魏松刷的站起来,怒恚的将手里的暖炉用力砸向庚乾净。
庚乾净也拗着性子,不躲不避的,被砸了个正着,顿时头破血流,鲜红的血如注,流了一脸,他毫不以为意,像不知道疼似的,仍不断叩头,脸上没有流露出一点痛楚的表情,眼神执着而坚定。
庚魏松素日就不恶而严,是个极有威严令人敬畏的人,此时的雷霆震怒,唬得一众侍女家仆全部抖着身子白着脸跪下。尤其是,身为主人怒火根源庚乾净的贴身随侍的怀闲,简直要吓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浑身哆嗦的跪趴在庚乾净后面,几乎要吓尿出来,大气不敢出的“咚咚咚”地不断磕头求饶。
“你既然知道我的苦心,还如此迷而不返,简直是愚不可及,不可救药的蠢物!”庚魏松见了他这个固执样子,气得更加厉害;“愚迷不悟!愚迷不悟!”
他勃然大怒的来回疾走几步,气到极至的不知要怎样发泄出胸口的滔天怒火,蓦地走到庚乾净面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指着他的手指都在气得发抖:“蠢物,你平日的机慧呢?把那脑子都丢喂猪狗了?你以为记在我名下做了我子,身份地位就稳如磐石无需堪虑了?就可以安枕无忧了?就能够放心当你枕稳衾温的庚家公子?白搭了我的苦心教导的蠢物!蠢物!”
“一个青楼婢,下贱妓子,就是想要进庚氏家门做妾都是绝无可能,更别提为宗门正妻大妇!你之前沾惹上,还可以说是过继前少年无知的风流韵事,情有可原,你不思悬崖勒马及时补救,现在竟还糊涂至此,得寸进尺的痴心妄想要将她弄进门来,还要做宗妇?可笑至极的蠢物!你是要递上刀柄,给人捅吗?!”
“蠢物,色令智昏!没脑子,没脑子!”
一串的高声怒叱,庚魏松还是不解心火,转眼看到怀闲,想到他是庚乾净的贴身随侍,出出入入都寸步不离跟着,又连想到也是他这贱奴皮子,陪着庚乾净数次去见那祸水妓子,不由怒火中烧眼底赤红,平白迁怒起来。
“来人!给我把这不知规劝主子只晓得撮弄是非的腌臜贼厮,拉下去打,给我狠狠打,打死为止!”庚魏松指着怀闲大声唤人进来。
怀闲早就吓得面若死灰,顿时瘫软在地,惊惧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求饶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一句,就被两个孔武有力家卫拖了下去。
狼狈爬在地上的庚乾净难以置信的抬头,满眼震惊,他不敢相信,一刹那间,一句话的事,一条人命竟这样飘忽的轻易被断。他也曾是官家子弟,家中也有过侍奉的役使奴婢,上至父辈长者下至姨娘庶子,从不曾轻贱过人命,
现在在他眼前发生的一切,才真切让他意识到,在真正的权贵世族,下人家奴的命不算一条命,下贱得不值一提,打杀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须臾之间就消亡。
也忽然惊觉,他恐怕是做了极错误的决定,至少现在的争取,是绝对不合适的,也是不应该的!
虽然在回来说出请求前,他早就猜到庚魏松必定会勃然大怒,也已经做好了承受庚魏松怒火的心理准备,可是他没料到庚魏松会生这样大的气,甚至气得失了素日的持重形象,迁怒的用打杀奴才来发泄怒火,这是他万万没有估算到的。
他开始慌乱起来,而庚魏松话里的意思,透露出来的内容,让他愈加惊惧,愈发肯定了他一直的隐隐猜想。
果然,他不是必须的继承人,即使已经过继改了族谱,然而一旦有可能,寻到机会,很多想要争头进入本家权势中心的人,还是会不择手段的让庚魏松的子嗣,改换属于他们自己利益集团的人。
他庚氏本家子弟的名分,其实岌岌可危,目前为止他尚未有足够的分量,成为庚魏松继承者不可移易的唯一人选,稍一疏忽,这份荣耀尊贵就可能另易旁人。
庚乾净突然不太肯定自己现在的举动了,他挑明了话,说破了事,是否真的能如他所想的,得偿所愿?
失智,欠考虑了。
愤怒中的庚魏松,根本没注意到庚乾净脸上变幻莫测的脸色,怒不可遏指着他的鼻子仍在斥骂:“浑浊俗物难通事理,白白教导了你这么久!难道这些日子来,我教你的,你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通通不作数,不能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还是说,你无所谓之前自己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不惜一切也要去换取一个女人?在你眼里,一个青楼女子才是最值得你去苦心所求的?哪怕搭上一辈子庸碌无为也要求得这么个结果,方算心满意足?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在乎的放弃?你就这么点抱负,这么点志气?恣情纵欲耽于情爱美色,胸无其志生无其道倥偬前程,妄为男儿!”
迭声诘责完,庚魏松恨恨拂袖背身,喘了口粗气,略缓和了下剧烈起伏的胸膛,收敛极怒的冷声继续道:“也罢,欲自勉强,则不能久,你既另有其他心求执念,老夫也不强人所难勉强与你,你倘若坚持这么去做,我自会安排将你在族谱上记我名下的记录划掉,不再作数,且放你离去,你我再无关系,至于我的承钵子嗣,我会另做打算,你之后可以随心而为再无需忧心顾忌什么。”
庚乾净被庚魏松一番劈头痛骂,已经恢复理智,若明此时其中利害,隐约想透个中的隐晦曲折,他忽然失去了那股一往直前的勇气。为心中爱情努力,为坚守初心的勇气瞬间溃散,他颓然无力地歪倒在地,面无人色的垂下头,死死攒拳,眼底隐含泪的默不作声。
转身回来,鄙夷的扫了一眼庚乾净失魂落魄的样子,庚魏松面皮紧绷,无动于衷,眼中显出一抹阴鸷,冷酷的扯着嘴角讥嘲:“君子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我身为你的长辈,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事情看得比你更通透,按理,也理应在晚辈还没有成长起来前,遇事无法决断或行差踏错时,起到纠正引导之能,若是你对自己还想着一点抱负,又无法取舍不能做出正确决断,老夫可以代你做决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一个青楼贱婢,玩意儿而已,死了就死了,一死百了,倒反省心省事,大家得个轻松。”庚魏松脸上凛若冰霜,无情的残忍说道,声调低缓而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