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人生除了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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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乾净猛地抬头失声惊呼：“不！不行！”
庚乾净知道，庚魏松绝不是说笑，他真的会为了避免麻烦要了回知的性命，对庚魏松而言，一个无依无靠无所凭的女子，是死是活，根本微不足道。
惨白着脸，庚乾净全身颤抖，这下子他再也不能坚持下去了，与回知的命相比，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他惟有妥协，不得其法。
他别的不怕，就怕以庚魏松的脾气和狠辣，即使自己愿意舍弃庚氏本家子弟的身份，抛弃一切与回知离开，庚魏松也会恼羞成怒之下，依然不愿意放过弄得他诸多策划成空，被他视为“祸水”的回知，仍然会因为迁怒而要了回知的性命。
这一点，他是万万赌不起，也不敢去赌的。
顿时心如死灰。
从小到大活到现在，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没有像这一刻，如此的痛恨自己的无能和弱小。
庚乾净动作缓慢的爬起，退去徒劳无功的挣扎和反抗，他恭敬驯服的跪伏抵额，叩首轻声道：“父亲大人，请您原谅愚儿的一时糊涂，儿知错了，求您再给儿子一次机会，我以后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和教导，誓以父亲的教诲为重无所不从，恳请父亲大人不吝怜。”
眼底的泪终于滑出眼眶，滴露在地毯上，浸湿眼前。庚乾净死死的抵着额匍匐跪拜，全身如坠冰窟的逐渐冰冷僵硬，慢慢失去活气。
在这一刻，属于少年天真的庚越，他已经死去。
微眯着眼漠然审视眼前弯脊跪伏恭驯的少年，庚魏松眼底稍霁，露出一丝满意神色，少顷，才似笑非笑地缓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善。”
屋外冬日寒风凛冽，呼呼作响，屋内暖炉炙燃，回知欹坐在暖榻上沉思着，春葱白嫩的指尖，无意识的抠拨着榻上的皮草垫子。
良久，她唤道：“小年。”
坐在一侧翻花玩的小年抬头：“什么事，小姐？”
“你和浅碧她们，这两天把我们来时的行装收拾一下，不是我们的东西，一样不要捡，让齐伯等会出门到车铺坊，去约租一辆马车，后天我们就离开陈崬，到冀州去。”回知吩咐。
小年一愣：“啊？小姐，我们要走？”
回知垂眸，捻着手指脸上淡淡的，语气平静：“嗯，我想去冀州的淮山书院见识一下，那里是女名家拾花山人专门开设收教女学生的书院，听说山人通达脱俗，无世人俗规缛节而有教无类，不拘学生身份，书院里骑射星象，历算诗文，医理药论，工制技学无一不教，广博多才之师天下闻名。”
小年并不懂什么名不名家的，她只是奇怪，小姐怎么好好的突然说这个？
张了张口，瞥眼偷看回知脸色，小年迟疑了一下，问：“小姐……走了，那庚公子呢？也一起吗？”
回知自嘲的笑笑，黯然侧首别开眼：“他？他不会再来了，以后不要提他。”
自从上次庚乾净离开后，已经足足过了十余天，他离去时孤注一掷的决然表情，以及之后，没有任何回应的无声无息，这杳无踪迹的十几天里，回知从期盼到失落，最后到现在的看淡，释怀，不惊不忧的平静，个中滋味，只有回知自己清楚。
经历了恨过怨过的情绪，也曾有不甘不平忿忿难解的郁积，她彻夜难眠辗转反复，日夜不断苦苦思索，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自己重活一世，怎会这样？她竭尽全力的想要改变上一世的悲凉结局，一心想弥补爱情无法完满的遗憾，为什么会事与愿违？她的全心全意，她的努力拼争，怎么会成了徒劳？
她自觉，凡事都已经尽了自己的全部了。
这段时间她郁结劳悴，不断自问自省，细细回忆一路的心历变化，甚至有过自厌的想法。
就在数日前的夜里，烛火熄灭暗室幽静，她独坐窗棱阴影下，望着皎白冷月，无端端的，那么一瞬间，她豁然明悟。
不该的，她怎么能画地为牢亲手将自我困锢？老天让她重来一次，不是让她人生路一条走到黑的狭隘而活，不是让她眼界低浅得只望见情情爱爱那点事，太浅薄，太虚枉，太没有意义了！上天送她重回人间，返回原点，不仅仅是让她可以重新选择，能够努力去填补自己上一辈子的遗憾，也是让她有机会去识世间美，看人间繁华事。
对这份前生有所亏欠的爱情，她已经努力过了，对得起自己的初心和真心，不愧于自己上一世的憧憬盼望，那么得与不得，成与不成，她就该看开看淡，不该再钻牛角尖的自寻烦恼。
情之一事，得之她幸，不得她命，不应强求，何需苦缠死不放手。不是所有的求，都非得有个所谓的心愿得偿的结果的，难道说，要磨得彼此情意渐消，疲惫不堪的相看相厌，一对情人最后只剩满腹的怨恨，才能善罢甘休吗？
这真的算是夙愿圆满？
自问不是的。
与庚乾净的感情，有善果，她欣然喜悦，未如愿，她坦然接受不怨憎，只当人生路上，必须经历的心性成长的一截路，走过，经过，却决不是最后的终点。之后彼此别离而散再不复相见，山高水长从此陌路不逢，各自欢喜，各自精彩，余生偶尔忆起，只在追想中感慨一句，曾是黯然知心人，终是无缘红尘路。
她想透了，心怀顿开豁然了悟，对于这场已经可以预到结局的爱情，回知做好了泰然面对的心理准备，也收拾好情绪，安之若素，无悲无喜无惊无憎，只为自己今后的路开始费心筹谋，其他的，不再做无意义的妄想。
人生除了爱情，还有更多的美好事物，她不应该将自己重来的人生活得单薄孤僻，将日子过得寡闇，狭隘的自困在一方小小天地里，戚戚哀哀地自怨自怜不放过自己。
回知不想这样没有意义的活，活着也等同死了。
她想要去拜访诸多闻名遐迩的各有所长的大家名士，想走遍九州万里的风景名胜，尝尽人间的珍馐百味，品过红尘的万千糯酿，聆听竹溪的古曲灵韵，吹拂广袤边塞的野风，夜看月，春逐水，一切一切，她都想在有限的人生里，一一去经历，一一去尝试，活得恣肆又畅意，不负红尘多姿空寄身。
只是想想，她就浑身热血沸腾，全身是劲，无比期待的雀跃，这种澎湃的心情，是比与庚乾净的爱恋，更加叫她着迷的感觉，更难以自制的蠢蠢欲动。
回知虽然吩咐下来，但是小年还是不大相信，对庚公子一往情深的小姐，会真的舍下公子离开，她只当回知闹小脾气想要拿捏公子，所以拾掇起行李来磨磨蹭蹭的不上心。
帮着小年一起收拾行礼的两个婢女，一个叫浅碧，一个叫轻红，是当初庚乾净让魏主事从主家调派来伺候回知的，平日里倒是表现得缄默寡言，守行谨慎知度，一派高门家奴训练有素的恭谨样子。
这两人原是庚魏松府里，在外院负责侍奉门客招待外宾的二等小婢，被派遣到回知身边服侍后，还曾暗暗揣度，以为这个养在外宅的绝美姑娘，是只准备跃上枝头的凤凰，虽身份低微使然做不了公子的正房大妇，好歹最后总能收进后院当个宠妾，她们这一直随侍身边的贴身婢女，就可以搭趁着清风跟着金贵起来，进入内院升做一等丫头，说不得以后运气好，给公子看中，还能得了脸做个通房大婢。
心里怀着私心和期盼，两人平时伺候起回知来，也是提起精神的格外用心，此刻见小年上下忙碌的收拾细软杂物，一边帮着搭手收拾行装，一边心里忍不住开始打鼓，不住猜测，假如是回知在做进庚府的准备，怎么之前不见庚府有安排人来通知，也没有派人帮忙打理进府事宜？
莫非回知姑娘和公子的事不成了？
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浅碧手下忙着，柔笑着打趣道：“小年，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可别走远了，料不得这几日也许就会接小姐进庚府，到时候人不在，不好让公子为难呢。”
小年叠着衣裳，皱着脸嘟囔：“小姐说要出门去什么山看什么书院，我记不住说是在哪了，不会让公子为难的，小姐说了，公子不会来了，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两个人一直有说有笑的。”
小年咕咕哝哝的嘀咕，手下不停的收箱装笼衣物杂件，浅碧和轻红却是闻言心头一惊，真的还如她们所猜想的那样，回知真的和公子不成了？那么她们就要被遣返庚府，至于之前升做一等大丫头什么的念想，算白做想打了水漂。
一时间两人就失了神气，胡乱敷衍着帮小年收捡了些东西，就各自寻了借口离开，去找另外两个也是由庚府派来的婆子，一起商量商量回府后的事情，总不能忙了一场，全个没点好处。
小年原还抱着侥幸，想回知与庚公子只是小情人间别扭，不会真的散了，结果收拾好东西，约租好马车的第二日，庚府就派来了一个家仆，给回知送来一封庚公子的亲笔信。这样精准的掐好时间，简直像是对这边的动静一清二楚，事事掌握似的，要说不是一直关注着回知这里的情况，那真是哄哄人的笑话了。
回知看完信后，面上不显丝毫情绪，一片淡然的不以为意，须臾，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对那家仆徐徐道：“我知道了，你替我回复你家公子，后会无期，各自珍重，愿君前程似锦。”
说罢，拿着信扭身回里屋，回知神情疲惫的靠在支摘窗前，强自打起的平静褪去，眼底流淌出点点哀凉意，旧日情绻翻涌得心海生波，意难平，她怅然若失意乱心破，两行珠泪静静滑下脸庞。
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早已另有打算自筹今后路，可是真的到了说分离话情终的时候，心里还是难过得不行，毕竟倾尽所有的相爱过一场，不是想忘就能忘，说丢就能丢的，痛彻心扉的感觉依然撼恸神髓。
终是难共春华，无人处。
还是算了吧，莫思量，不思量，何思量。
回知掩面轻喟，手里的信滑落在地，素白的纸笺上，铁画银钩行了一行字——相思未足，今已陌路，念去罔复，各莫思量。
一场春雨后，山涧盛泽浥浥，林间雾气缭绕，苍木湿翠如洗，天地静籁雨色空濛，山路上传来踢踏橐橐的屐履声，一抹窈窕婀娜的身影若影若现的出现在轻袅薄雾里。
崎岖山路难行，一路登爬，回知早已腮浸绯色，额有薄汗，香喘吁吁的踏着晨雾，由山下保持行进节奏的慢慢朝山顶行去。
数月的坚持爬山锻炼，从最初才登不到三分之一的路就几乎要瘫倒断气，到时歇时行的间断而行勉强登顶，直至现在可以一路不歇的顺利爬上山顶，全多亏了她的顽强毅力和不服输的倔强性格为支撑，才能做到这一步。
她有目的的锻炼自己的意志力，为此算是受尽了苦楚，几次都要难受得坚持不下去，她又咬紧牙关不断逼迫自己，终于战胜自己曾想要放弃的退却，坚持了下来。经过数月的磨练，回知真的自觉，现在再遇任何事相峙时，自己的心态能更加豁达从容，也更加具有耐性。
而且好处还有，就是她的身体也强健了许多，不像以前多行几步就胸闷气短的，一副孱孱不堪的弱气美人样。
终于登上山顶，山风沁浸寒瑟，回知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缓身坐在一块山石上，远眺贲日冉冉升起，日光煦煦染尽晨霭，透出耀眼的盛美华彩，连绵云海仿佛万顷波涛涌动翻滚，俯览千山峥嵘巨柱砥天，巍巍壁立白云外，光斓浮幻如仙境，美轮美奂令人叹为观止。
天地无穷，日月万古，人间琐琐渺小如沙，俗尘事蝇蝇尔尔。每次面对这浩然美景磅礴风光，都让回知一股豪气由生而起，胸臆达畅似纵有天地，只觉得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可以无畏无惧的面对世间任何风波恶罹，能面不改色泰然笑对一切物是人非。
一次次，这样的意境，这样的感悟，如洗髓伐筋一样，不断洗涤她的内心和灵魂，让她的精神日渐丰满，脱离往日的庸人心态，眼界放得更远，内心更加宽广。
“活着，真是最美好的事。”回知出神的凝望着浩茫天地凛凛苍穹，微笑着轻声呢喃。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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