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哑马

3、贰

　　“...小时寒，我那个时候真有那么吓人？”
　　初遇后的第三天，常眠飘飘乎乎地在竹海上面盘腿坐着，终于还是犹豫地把问题吐出口。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滚了好几圈才像烫口似的吐出来。
　　当初见到沈时寒的时候，这孩子是一副要吓死的模样。明明是在心里想好安安分分做鬼的，最初来到人间的打算也不过是简简单单的“睡太久了过来醒醒脑子”。只是这个“醒醒脑子”貌似给一可怜小孩儿心底留下了不小阴影。
　　我长得也不吓人啊。
　　不过是见到他的时候天上劈点雷竹林飘点风天阴了点。
　　然后又让人孩子回头就瞧见自己的脸。
　　...脸怎么了，应当不吓人啊。
　　——这让常眠这只快睡糊涂的鬼在竹子上思量了好几天，才猛然明白过来究竟是为什么。
　　哦嚯，他当初见人家的时候，貌似顶着一张鬼脸来着。
　　那可能还是要好好道歉的。
　　——“真的！非常！吓人！”沈时寒苦着一张娃娃脸，意示白衣少年飘下来仔细看，“你的舌头拉得有那———样长，眼睛又那——样红，”他伸出手指很认真地比划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遮着的睫毛蝴蝶似的颤，好像又害怕起来，“我那个时候没有吓厥过去已然是相当厉害的了！”
　　常眠飘下来，皱眉头。
　　我的鬼脸有那么吓人...？
　　“...现在看起来，倒是还好嘛。”沈时寒见他飘下来，眉眼笑嘻嘻地绽开了，突然凑到前面来，眼睫毛扑扇着好像在仔细打量他似的，“好看。你若不说自己是鬼，怕是谁都看不出来。”
　　常眠那天吓到孩子之后就立刻报出了自己是鬼的事实。
　　尽管这举动听起来有些贸贸然，但说实话——
　　他那个时候没化型，所以沈时寒能瞧见他，应当是开了阴阳眼，或是天生能瞧见灵气。这样的活人着实少见，所以看见鬼魂对于孩子而言应该不是什么特殊事情。所以告诉这孩子自己是鬼来作为被吓到的补偿，应当还是可以的。
　　少年这样想着，皱着眉头不自在地稍稍往后退了些，企图把过分靠近的距离拉开点，至少到他平时可以忍受的范围。
　　莫名感觉自己当初就应该一走了之吓了就跑。
　　“第一次当鬼，多见谅。”常眠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这才抿了抿嘴讨饶似的道。他唇边那单个的酒窝不自觉的又凹下了去，看起来倒也真是诚心追悔的模样。沈时寒就像发现什么新奇事物一般目光死死追着那颗梨涡，眼睛里漂漂亮亮闪着光。
　　“常眠，你有酒窝！”小男孩放软声音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又心痒的神色。
　　“所以？”少年垂头看着他，眉间一蹙。
　　沈时寒仰着头。
　　“可以给我戳一下么？”
　　常眠冷漠道：“不可以。”
　　“我给你吃桂花糕。”
　　“我是鬼。”
　　“给你烧符。”
　　“会被黑白无常发现的。”常眠又退后两步，“想害我尽管烧。”
　　“那你喜欢什么？”沈时寒心痒得紧，往前又走了两步，一双白嫩嫩的手抓住了少年郎带点儿冷气的白袍子。
　　常眠蹙眉，当即整只鬼又飘飘忽忽飘回了半空中，身形都虚了好几分。沈时寒扑了个空，心里很是不甘，却又不敢造次，只好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他。
　　“...你平日里都没什么事做么？”常眠头疼，“缠着一只要躲着去轮回的鬼会遭天谴的。”
　　因为见到了你，其他事情反而变得没意思了啊。沈时寒心想，越发觉得自己不能放过这个乐子。
　　——躲着去轮回的鬼——不，单单是鬼，也很难见到了。
　　常眠完完全全从他眼睛里看出这种意思。他打了个寒战，心里开始想念起那两个阴魂不散的勾魂使者。
　　“你喜欢什么？”
　　那头还在穷追不舍。
　　常眠垂下眸子，把这个问题在自己心里过了两遭。
　　他倒是有点想不起来了——有关于自己上辈子的事情。其实也不说是想不起来，又也许只是不愿意想起。他在人间捱磨了太长的时日，以至于现在反倒有些浑浑噩噩，过去的——他闭了闭眼睛——倒是不清楚了，他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究竟为何不愿意入轮回。
　　“我喜欢听曲儿。”最后常眠睁开眼睛，低头看着男孩儿，“等你长大了，唱曲子给我听吧。”
　　沈时寒眨着眼睛：“那你会陪我吗？直到我可以唱曲子给你听的时候。”
　　陪一个人长大对于常眠过分漫长的逃亡旅途中毫无疑问是短暂的，犹如星子擦火一刹那。
　　认识这个小男孩儿不过不到半月时日，常眠居然为此许下了一个诺言。
　　“可以。”他说，少年气的眼瞳里漫漫皑皑的是一片无谓，“假说我没被天道逮到。”
　　那么之后的很久一段时间，也许就该是你陪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