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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问洛蕾塔，怎样才算得真正的人魂师——那位先哲只说了
一段模棱两可，却又让后人不得不引以为鉴的话：
人偶师制作人偶，人形师制作可以依附灵魂的人偶，人魂师制作
有灵魂的人偶……当人魂师成为真正的人魂师——她再称不得人魂
师，因为眼里再不会有任何活物，再不会有任何灵魂，偌大世界孤苦
一人，只身面对最后一具思不全，求不得，造不出，完美无瑕，如梦
如幻的人偶。
没有人明白这段话的含义，那时的人偶技艺与人魂操守于现代来
讲，简直天壤之别。
这样的天壤之别，不仅体现在思想上，更多的是时间沉淀出的、
洁白如雪的残渣顽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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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历1739年7月19日，圣洛蕾塔学院在第三魂室举行最后一次补
考:十米方圆的平台上站着唯一低眉垂手的学生，十米开外的看台上坐
着三名正襟端礼的导师。
放在往年，这样‘诡异’的场面是不可能出现的：最好也不过几
个紧张兮兮的学生对着趴讲台上打瞌睡的辅□□表演自己蹩脚的人偶
技艺。
人偶技艺。
造物主在创造人类时，先赋予其灵魂，再给予其□□。千万年以
来，万物均是生老病死肉腐形衰而后灵魂消弭殆尽。人类在几千年的
传承演化中阴差阳错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一名奢侈品商贩在为王城贵
族运送香草药石时遭到强盗洗劫，选择保护货物的他平平淡淡地死
掉，灵魂消散之前凑巧附着到一块随砭石一起进货，装在上衣靠近心
脏的口袋里的‘装饰用宝石’上。
此后的故事无奇可述：他活了过来。
三个月后，王宫里的女佣将‘它’搁在公主卧室床头布娃娃白而
软的胸脯上——所幸公主并不喜欢摆弄这些国王赐予的礼物，他的灵
魂得以在漫无天日的黑暗中与堪称最烂的人偶素体慢慢磨合。
他还保有身为人类时的时间概念，第一个十年便度得格外缓慢：
死亡的恐惧在一个月以内消弭干净——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永远
定格在一瞬间，剩下的全被已知却不愿面对的恐惧填满——看不见听
不见闻不见，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心脏与血液仿佛僵老凝固，名
为‘自身’的概念只剩下一片看不见边界但知道有边界的黑暗来度
量。
孤独远比死亡可怕。
又一个月，这只快要疯掉的可怜灵魂终于对外界有了一点点，仿
佛海岸灯塔、黑夜破晓、血天神谕般的细痒感知，把他从绝望的泥潭
中拉出来，塞入另一种如罂粟般甜美的幻境中。
另一个灵魂。
她——他知道是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一定是她，但灵魂
的事，有谁说得清楚呢？
比他矮小太多，也优雅太多的她会在黑暗开始明朗时起身，换
衣、梳妆，打开巨大的窗户——他能想象清晨的冷风从窗外吹进来，
吹起她金黄色、美如秋天麦田般的头发。
在阳光谱完第一首十四行诗后，她会离开房间一段时间，让他火
急火燎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地等待至黑暗最亮时，拖着故作沉重的步子
与故做冗长的裙，以华丽的白色灵魂为衬，坐到那张远比她高的椅上
去。
纤细的笔，纤细的字迹，纤细的落纸声——她坐在那儿，优雅的
灵魂把蓝白色宛如紫璐草的思想写进写日记，写进诗书，写进公文
——每每换了高大的灵魂敲门进来，她都会藏好那些星星点点美如海
滩贝壳、祭典烟火般的，晕染灵魂颜色的手札，换以最温暖的笑容。
“早安，父亲大人。”
“嗯，爱丽丝，还睡得好吗？”
这是五年后，他终于有幸听得成为人偶感知到的第一句话，也让
他终于知晓自己早已深陷的女孩的名字。
王国公主的名字。
真是、讽刺。
爱丽丝会在正午去很远很远他感知不到的地方用餐，然后端着茶
点回来，让两位女佣守在门外，‘独自一人’写下这样或那样的‘诗
篇’。
与他来讲，足称得上诗篇。
那是他最幸福的下午茶时光，是只有在诗里才有的，‘我怎能把
你比作夏天？你比它更可爱、更温婉’般的，美得让人想哭的时光。
美得让人想哭的人偶爱情。
他从爱丽丝七岁一直守护到十七岁，看她怀着粉白色的期待把换
下的牙齿塞到枕头底下、看她用淡蓝色的心情收好再也穿不上的衣
裙、看她幽紫色的笔调拍到内务大臣扁平的脸上。
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慢慢变亮，看着优雅的灵魂慢慢长大，看着
那堆藏起来的诗篇沉淀出宝石般的可爱色泽。
直到那一天。
流淌了十年的爱情在女孩十八岁成人礼那天涓涓入海，布娃娃黑
枣核做的双眼透过困锁灵魂的枷锁，第一次看见了真正意义上的色
彩。
与想象中无异的床榻、梳妆镜、冷风拂来的窗户；而雾气磅礴宛
若油画的视野里，那位远比想象中更美的公主殿下从早已与之相称的
椅上离开，把书稿手札收进暗格，用人偶愿意用一辈子去守护的笑
容，迎接那位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国王：
“早安，父亲大人。”
“舞会已经准备好了，去吧，爱丽丝，去选择一个你喜欢的王
子。”
“……”
他的灵魂仿佛再一次陷入漫无天日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