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 师》晓米芯

2、第二章 主人是小镇

　　主人是小镇里唯一的人偶师，人偶师的名字是伊莉莎。
　　从诺艾尔记事起——她自出生便可以记事了，用她木头疙瘩的脑袋把细软绵长
　　的时间思烙成木香，歪歪扭扭似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从诺艾尔记事起——她最早的记忆定格在块状的木箱中，娇小圆润的透气孔让
　　十二条纸糊的折痕随天地翻转忽明忽暗，最终被一双染成橘红色的手拆开，夕
　　阳大片大片的余韵洒到她透明的灵魂里面去。
　　从诺艾尔记事起——诺艾尔的名字是她给她取的，又或者不是。名字对于没有
　　主人的人偶来说只是一个编号，而对于那些有主人的人偶，名字己经不是她们
　　的所有物了。
　　从……那么，是从谁开始，又是否是记事呢？
　　诺艾尔木头疙瘩的脑袋正沙漏般缓缓过滤这些问题……她并不想知道答案，因
　　为她的思想里没有‘上下求索’这样那样的丝线；她也没有什么专一或急切的
　　感情，因为时间对她来讲，只是一份无法左右的曼妙轮回。
　　她的思考，慢慢从绒羽铺就的光线上，沉淀下软鳞编织的河流:
　　主人从书桌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合拢那两段白花花像是玉石的木头，拉上
　　栓，对着窗户纸呵一口气：那些下落的水滴、下落的树叶、下落的云朵……所
　　有下落的东西便模糊成一幅画——没有高屋建瓴的气魄，但也让她自愧缺了一
　　角随波逐流的果敢。
　　细软绵长的果敢。
　　比透气孔还要细软绵长的，透着阳光的缝隙闭合起来，天堂鸟艳丽的羽毛晦暗
　　一秒，下一秒换了天鹅的叶片——那是伊莉莎兜帽上黏的。
　　人偶师叹口气，走向门栓。
　　诺艾尔随着那口软软的呼气声微微颤抖着，裙边褶皱为热风泛起涟漪，像是琴
　　弦在锡箔纸胸腔里拨动，从戴着指环的手指的指尖，颤到她毫无质量，裹着灵
　　魂的心房里去：
　　她看向她的主人，那盏纯白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灵魂，染上浅浅的蓝，如同清
　　晨的露水经由叶片掌心，滑落入龙胆微张的唇口。
　　忧郁的颜色。
　　主人只会在有客人的时候，或是屋内起了变化——像是那天从锅炉里冒出烧焦
　　的，蘑菇菌帽形状的黑烟，主人咳嗽着，拉开木杆，三瓣扇叶呼呼呼转了一下
　　午，主人的眉也跟着皱了一下午——只有在那种时候，她的灵魂才会浅浅地，
　　染上一点蓝。
　　在诺艾尔眼里，她高高大大的主人去给即将到来的蘑菇状黑烟开门……客人比
　　主人高一个头，抓着门框往里放肆地看——从有金属垫板的鞋架到黄胶黏合的
　　天顶，从有绯红石漆的圆窗到黑铁镶边的礼盒……唯独没有看她一眼。
　　如果看的话，大概会对上一双吃人的黑曜石。
　　“托您的福，没人敢来。”
　　伊莉莎的语言曲曲折折，不过诺艾尔听得出她的感情：糅杂了深蓝与浅灰的感
　　情包裹在淡蓝素白灵魂外围，一敲便碎，像是为了遮掩伤口却被做成石膏的面
　　具。
　　“欸？我还以为你这儿……”
　　客人的声音与房檐上的风铃有些像，清脆好听。唯一不同的是，风铃的声音每
　　天都能听到，而她的，诺艾尔只在七个日月轮转前听到过一次：那时的她单手
　　提着长剑，在蹄音与尘土扬起的艳阳天里，从铜铁包裹的箱去往红缎伸展的
　　毯，在仆从的簇拥下一步一沉走向渺小如铅屑的小屋。
　　“薇拉——只说名字的话，你也应该知道的吧，人偶师小姐？”
　　她这样介绍自己，而诺艾尔的主人，只看了她一眼，淡淡回了一个字：
　　“哦。”
　　转身，关门。
　　“……”
　　从那天起便传出了人偶师惹得女王发怒的谣言，经由某些好事者之口，一来二
　　去传成什么样子连当事人也想象不出来了——结果就是这一周里，没一个人敢
　　来确认这位深居简出、鲜言寡语的人偶师的死活。
　　仿佛她一直是一个人。
　　“那是我的。”
　　人偶师斩钉截铁般宣告茶水主权的语言把诺艾尔从回忆里拉回来——哪怕只是
　　简单的肯定，对人偶来讲也是莫大的幸福。她希望伊莉莎有一天能用同样的语
　　气指着自己，骄傲地说出这样仿佛拥有魔力的语言。
　　而这样仿佛拥有魔力的语言，很快便被某位记仇的女王以一个字顶了回去：
　　“哦。”
　　饮尽，坐好。
　　“……”
　　诺艾尔看着伊莉莎灰白蓝三色的灵魂渗进去一丝褐，逗留片刻后随着再一次的
　　叹气消失不见，而精巧的右手重重扣下开关，壁橱的火光亮起来。
　　熟悉的木香。

作者有话说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