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风絮》沐小白白白白白

1、飘絮

　　三月的京城倏然回暖，花还未开尽，柳絮倒一夜间满城飘飞，落到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一双白底皂靴疾步而来，似是有什么急事，荡起一片絮子，粘在了绛紫色的衣袍下摆上。

　　“王公公，麻烦替我通传一声，我要见太子殿下。”
　　王有德原是站在高处管教新来的宫人，转身见到来人急忙下了台阶，脸上带上了几分笑。
　　“林大人客气了，太子殿下早说过，您来了直接进去便好，不必通传的。”
　　林煜轩对着王有德微微颔首，“礼不可废，既如此，谢过王公公了。”
　　王有德看着林煜轩走进了殿中才转过头继续训话。
　　一个小太监悄声问了旁边的人一句：“哎，刚刚进去的那人是谁啊，怎的可以随意出入东宫？”
　　王有德眼锋冲着小太监的方向一扫，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宫里啊，最大的一条规矩就是不要议论是非，否则连怎么死的怕是都不知道。”
　　底下窃窃的宫人们全都噤了声，那个小太监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脸色转白。
　　过了许久，王有德才又幽幽开口，“刚刚那位你们只需记住，在这东宫，见到他就如同见到太子殿下了。”

　　林煜轩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轻轻叩了叩内室的门。
　　“请进。”门内传出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
　　林煜轩抵在门上的手指一顿，复推门，映入眼底的便是倚靠在桌旁的李渊生。头发将束未束，散出的一绺搭在脸侧，遮去了半副眉眼，而平添几分艳色。绣着繁复纹样的玄色外袍只是草草披在了身上，衬着里面雪白的中衣，更透出了些随性的意味。
　　林煜轩皱了皱眉，将目光从李渊生身上移开，“太子殿下该多少注意一下仪容，毕竟让人捉了把柄去就不好了。”
　　“阿轩你时时如此操心，不怕老得快吗？”李渊生拾起一边的一卷折子，随手翻了两页，但落在林煜轩脸上的戏谑的眼神却丝毫不加掩饰。
　　“臣是在为太子殿下操心，要是太子殿下真的关心臣，便不该令臣将一样的话反复念叨。”林煜轩依旧是垂着眸，但话语间干巴巴的，在李渊生听来竟是有些委屈。
　　“好了，不逗你了”，李渊生轻轻叹了口气，揽了揽身上的外袍，将那一绺头发别在了耳后，露出英气的面庞，让人恍惚刚刚的艳色只是错觉，“你总是这么拘谨，坐吧。你一直因为怕被有心人利用极少亲自来东宫找我，到底是什么大事让你都沉不住气了？”

　　林煜轩掸了掸衣服，坐到了李渊生对面，恢复了严肃的语气，“吏部侍郎元昆被举报贪污，如今已经被大理寺扣押。”
　　“吏部侍郎元昆？我记得他刚刚升任不久啊。”李渊生眯了眯眼，似是在回忆什么。
　　“对，他是今年元月后上任的，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林煜轩点了点头，将怀中一份信笺递给了李渊生。
　　“啧，这元侍郎也是够倒霉的啊，不过这官位还没坐稳就想着敛财了，胆子倒是不小。”李渊生拆开手中信笺，拿出信纸抖了抖。
　　“这事有蹊跷，估计是早有人盯上了吏部侍郎这个位置，元昆前脚刚收了银子，后脚就被举报了，定是暗中操作的。”林煜轩又抬手揉了揉眼睛，深吸了口气。“那此事与我们有何关系？”李渊生对着信纸一目十行得扫着，一时也未注意林煜轩的异样。
　　“本是没什么关系的，但是奇怪就奇怪在吏部本就是七皇子的地方，这元昆也是七皇子的人，却一声不响的被扳倒了。而被举荐的新侍郎，是魏闻。”
　　“魏闻？”听到此，一直反应平淡的李渊生才终于一惊，抬起头看向林煜轩。
　　“嗯，魏闻，我们的人。”林煜轩望着李渊生，用眼神示意他冷静下来，“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本身就是七皇子那边动的手，做这样一场戏，为的就是废掉我们的魏闻这步棋，二的话，还有其他人在暗中，想借此机会一箭双雕。”
　　林煜轩几句话倒是让李渊生平静了下来，林煜轩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林煜轩等着他的想法，但他却一眨不眨的盯着林煜轩，视线又好像透过了他落在了别处。过了许久才道，“又到春天了。”

　　林煜轩没想到他思索了这么久竟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不知道回些什么。
　　李渊生看到林煜轩难得说不出话，轻笑了一声，又转身从一边的架子上拿下了一个瓷瓶，“每年春天飘絮的时候你就爱犯眼疾，让你戴面罩你又不肯，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自己。”
　　林煜轩愣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忽然从幕后之人移到了自己身上，“殿下，吏部......”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渊生抚上他眼睛的手堵了回去，“先别说话，这药膏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好歹能稍微舒服一点儿。”
　　林煜轩感觉药膏随着李渊生的动作化开在眼上，一阵清凉之感丝丝缕缕的渗入皮肤，真的舒服了许多。便没有再阻止他的动作。

　　林煜轩也不是真的忘了眼疾这回事，可是这柳絮一夜而起，他还来不及做准备就已经“中招”了。

　　李渊生的动作很温柔，指尖在他的眼睛周围画着圈，那触感让林煜轩的思绪不觉间飘远，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双手遮在他眼上......

　　“好了。”
　　许久，林煜轩感觉到李渊生手移开了，缓缓睁开了眼，被光亮晃了一下，神色间染了几分迷茫又很快退去，恢复了原本的清明。

　　“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性不大。”李渊生扯过一条丝帕细细擦去了手上沾着的剩余药膏，一边对着林煜轩的方向开口。

　　林煜轩觉得自己实在是跟不上他这跳来跳去的思维，无奈的按了按额角，“嗯，我也这样觉得，七皇子那边虽说这两年小动作不断，但这种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他应该是没魄力做的。”
　　“呵，就他那怂样，我敢打赌绝对不是他。”李渊生冲林煜轩撇撇嘴，直接坐在了他那侧的桌子上，晃荡着腿似乎随时有可能踢到他身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案子还必须好好查查了。”林煜轩不着痕迹得挪了挪身子。
　　“嗯，是要查。”李渊生忽然对着林煜轩勾了勾嘴角，笑容携着丝邪气，刚刚的严肃瞬间荡然无存，“那看来，这案子还需劳烦林大人了。”
　　林煜轩最是不禁逗，要是他逆着来可能还有办法，可此时听了他一声“大人”，一下子耳尖就泛了红，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

　　李渊生也知道他这别扭的性子，本有意再撩拨他两句，却不想窗户处传来一阵声响，转头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传信鸽回来了。
　　李渊生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面走到窗户旁一面念着，“唔，最近放出去的鸽子倒不少，也不知这是探查哪里的回来了。”
　　“既然太子殿下有事，那臣就先......”林煜轩揉了下还有些发烫的耳垂，起身想借此机会告退。
　　“哎，阿轩好不容易来一趟别急着走啊，等......”
　　林煜轩知道留下来免不了又要被李渊生调笑一番，便径直走到门口，刚欲推门，却发觉身后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禁转身看了一眼。
　　谁知就看到李渊生站在窗前，手里拿着解下来的密信，脸色甚至比之前听到魏闻被举荐的消息时还要难看几分，唇线紧紧抿着，眼底竟渗出冰冷的意味。
　　林煜轩心里“咯噔”一下，想是出了什么大事，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几步上前，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李渊生眼神飘忽，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缓缓开口。

　　“阿轩，许言池要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