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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一下激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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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桉已经在池边站了挺长一段时间了。
至少他自己的感觉是这样的。
水里已经像下饺子一样跳进了好几个人,刚刚警告过大家不要跳水的体育老师在一旁又是急又是气地骂着,笑声、骂声、打闹声吵吵嚷嚷地混杂在一块儿往向桉的耳膜上撞,但他却听得不怎么真切,事实上他脑子里除了水翻腾时的声音再也挤不下一点别的东西。
手掌间有些滑腻,让他觉得拳头怎么攥都攥不紧,不由得用力,再用力,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都觉得心里阵阵发虚,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向上攀爬,强行挤过喧闹的水声爬上了头皮。
那是一种被埋进了骨子里的恐惧感。
向桉闭了闭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跟这种几乎挣脱不开的恐惧做最后一点抗争。
这口气才吐了一半,向桉忽然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背上碰了一下。
这一下碰得并不算轻。
下一秒,他就听到耳边的水声被放大到了极致,起先还是清脆的声响,旋即它就变得沉闷起来,如同巨兽喉间挤压出来的低吼,层层叠叠地将他环绕起来。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向桉能感觉到自己所有的思维活动都暂停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下激活了他的大脑的,是那不知不觉之间就裹满了他全身的冰冷。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是水。
向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但就是这心脏颤动之时下意识的几下喘息,让挤在他身边的液体忽然之间找到了突破口,争分夺秒地往他的口鼻之间涌去,不由分说钻进了他的喉间鼻腔。
窒息感沉甸甸地朝着他压了过来,随之一块儿避无可避袭来的是一段混乱却清晰的记忆。
这段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一个微小的细节,一个轻微的声音,都能完完整整地被呈现在他的眼前,让他恍然觉得自己又被纷纷乱乱的时光推回了那段他极力想要忘记,又恨不得刻在心头的往事。
水声,依旧是无尽的水声,偶尔能听到一两句说话声,不,是喊声,好像是从岸上传来的,听不太清。
向桉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
他其实很想挣脱这该死的引力回到岸上去,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手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别说是带着他的身体向上了,就连稍微抬一下都做不到。
他累得都有些困了,很想睡一觉,但是这里太冷了,他不想在这么冷的地方睡。
迷迷糊糊之间,有一阵沉闷的声响破开了周遭几乎要凝固的时空。他能感觉到有东西正被裹挟在里面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不待他稍稍从困意中清醒一点,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钳住了。
这股力道挺大的,甚至让他的胳膊都有些疼了,他动了一下,想要挣脱那道钳制。
就在他试图多费一点力气挣开禁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拍了拍。
他挣扎着从困意中睁开了眼睛。
视线的聚焦花了一点时间,当他终于能看清面前的东西的时候,却发现眼前除了被水扭曲了的池壁以外什么都没有。
刚刚那股掐着他手臂的力道好像也消失了,隐隐约约之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力量拖着往上拽。
是有人来救他了吗?
是他回来救他了吗?
但是他实在是有些困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他心想: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其实向桉的意识只模糊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有一种从漫长的噩梦中被拉扯出来的感觉。
喉咙口不大舒服,他咳嗽两声,将呛进去的水咳了出来,眼前也随之变得清明了些,这才注意到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内还有一张写满了好奇的脸。
肺里挺难受的,水是吐出来了,咳嗽还没有停下,向桉苍白的脸色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色,嘴唇和指尖也微微发着颤。但是这也不妨碍他一挥手将那张脸拨开了——这个距离已经离远远短于他与旁人相处时的安全距离了,难免让他有点不舒适。
那人被莫名其妙“打”了一下脸,却也丝毫不恼,不知是因为向桉这刚刚苏醒过来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恢复多少力气,挥出的一掌软绵绵的,还是因为这位“好奇人士”的脾气好过了头。
他眉头一扬,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个略带调皮的笑,说话的语气也像小羊羔一样带着些蹦蹦跳跳的活跃感,仿佛他们早就已经相熟得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哟,醒了?朋友,你再不醒我可就得强吻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喘息不是很匀,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极耗体力的事情似的。
向桉浑身的颤栗终于止住了一些,这才勉强回过神来,将方才有些对不上焦的目光聚集在面前的人脸上,觉得这位看上去好奇心过剩的自来熟应该就是刚刚把他捞上来的人。
虽然他知道这人口中的“强吻”只是指单纯的人工呼吸,但是他的额角还是止不住地跳了两下,已经到了嘴边的那一声“谢谢”硬生生地卡了回去。
向桉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躺了一会儿,微微闭眼把那快要冲破身体禁锢的一阵阵心悸压了下去,这才将自己有些混乱的神经捋顺了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班上的一群同学正围成一圈弯腰探着脑袋围观他,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一个愚蠢的大猩猩,怪不自在的。
于是他曲起手肘,打算先起来再说。
刚刚说要强吻他的那位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意图,从半跪的状态站了起来,而后朝向桉伸出了一只手。
向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自己发凉的手放到了那个人的手心里,从他那里借了把力站了起来。
手的主人看出了他的犹豫,在向桉站稳以后就放开了他的手,随后颇为豪迈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不是吧,你还当真了?放心,你又不是女的,我亲你干嘛。”
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不对啊,就算你是女的我也不会随便亲啊!”
向桉做了点努力,才忍住没有对他这位废话有点多的救命恩人说出“闭嘴”两个字。
向桉往周围看了看,想找老师请个假,今天的课他肯定是没法上了的,以后的课能不能上也不一定了。
他的眼睛刚扫了半圈,没有成功在一堆担忧的面孔中找出老师的那一张,倒是找到了一个欲言又止的人。
方才他躺在地上,一时没有注意,这会儿再一看,便发现这人面上担忧之余还透着些慌张,眼神也若有若无地对他有些闪避。
向桉此时脑瓜已经清醒得很,只消一眼,便得出结论——这就是那个把他推下水的王八羔子。
“王八羔子”确实姓王,叫王嘉祥,向桉对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同班同学。
鉴于他对大部分人都是“有点印象”,他现在又难得地多回想了一下,勉强从脑子里多挖出来了一点对这个人的记忆——他们好像曾经在哪一门课里是同一个小组的。
王嘉祥见向桉的目光落到的自己的身上,躲无可躲,这才嗫嚅道:“向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一点都不会游泳……我看大家都下水了,就你没……”
“没事。”向桉没等他再往下说下去——他觉得按照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自己要是不打断,这人的这段话估计说一年才能说完。
王嘉祥原本因为愧疚和紧张而微微耸起的肩往下沉了一点,松了一口气。
一直守在旁边的老师接过一名学生刚刚跑去拿来的浴巾,搭到向桉的身上,示意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休息一会儿。
老师的身上也湿哒哒的,想来是发现向桉落水了以后,第一时间也跳了下去,不过被祁愿抢了个先。
他开口时声音里还有些没消下去的担忧:“人没事就好。祁愿,这次多亏了你,反应比我们都快。”
后面这一句话,是对向桉身边的那位说的。
向桉听到这个名字,这才有了豁然开朗一般的感觉——他刚刚就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现在经过老师这么一提醒,就想起来了。
祁愿是跟他同一届的,都在上大二。他在A大挺有名的,老能听到他在某某比赛夺冠的消息。
向桉觉得他眼熟,是因为他在校园路边宣传优秀学生的牌子上见过他的照片。
不过那照片和现在这位戴着泳帽,泳镜推到头上,浑身湿漉漉的人形象有一些出入。
照片里的祁愿顶着个狗啃碎刘海,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运动服,一手插着裤兜,挺随意地往那儿一站,就差往脸上写上“我最牛逼”四个大字了,骚得一批,在一排板板正正,抱着书微笑的优秀学生里显得尤为突出。
哦,他在A大有名好像还有一个原因——向桉这时候突然想起来了——因为他长得好看。
“还好还好,没有快多少,刚好离得近而已。”祁愿答道。
向桉往旁边瞥了一眼,见此人嘴上说的话虽然谦虚,脸上却是一副嘚瑟又得意的表情,仿佛在说:“老子最牛,你们快来夸我。”
向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长得是挺好看,就是太骚了。
老师没有如祁愿所愿继续夸下去,而是转向跟向桉道完歉以后就往后缩进人群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嘉祥:“我说不要跳水,你倒好,直接推别人下水!今天要是救得再晚一点,这位同学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而是躺在救护车里了!”
“我知道错了……”王嘉祥没法辩驳,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是他的错。
“知道错了就够了吗?”老师眉头紧蹙着,在一个大喘气之后,道,“我刚刚没来得及说完,跳水的要绕着游泳馆蛙跳一圈,你现在出去,跳十圈!”
四周的同学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王嘉祥做错了事,没有资本讨价还价,况且仅仅只是体罚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他哭丧着脸,认命似的哼唧了一声:“知道了……”
老师的气还没有消,瞪了他一眼就蹙眉转过了头。
王嘉祥转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过去,路过向桉身边的时候,向桉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有一点要为他这位比“有点印象”稍微多一点印象的同班同学求情的意思。
被推下水的人没什么大事,推人的人也领了罚,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老师挥手遣散了聚在一起的同学们,让他们先自由活动,又叮嘱了几句安全相关的话,随后往向桉落座的椅子那儿走过去。
向桉方才就有话要跟老师讲,现在见老师来了,便打算起身迎过去。不料他才刚刚站起来,腿都没有来得及迈出一步,坐在他旁边休息的祁愿就忽然站起了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待他思考明白祁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听到祁愿说:“徐老师,你看人家刚受了惊吓,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你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徐老师顿了一下,像是仔细思考了一下祁愿的话,随后认同地一点头,道:“也对。那今天你就先回去休息吧,等你好一点了,再来我的办公室找我。”
他同向桉交代完,又转向祁愿:“加训训完了?要不你顺便送这位同学回宿舍?我这边课还没上完不能走。”
“没问题。”祁愿一口答应下来,而后转身同向桉一起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小段,祁愿才压低声音说道:“感谢我吧,徐老师年龄大了,啰嗦得很,今天要不是我把你半路拦下了,他能向你倒一箩筐废话。”
向桉没说话,却在心里道:你的废话也不少。
他还没吐槽完,就听祁愿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不过我真没想到啊,演出的时候看起来那么酷的一个人,私底下居然还怕水。”
向桉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再次侧头看向祁愿的时候,眼睛里就多了一些愕然——他虽然是学流行音乐的艺术生,但是还没有进行过什么公开的演出,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