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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后事 都说人对自 ...

  •   都说人对自己的死亡是有一定感知的,莫老太太的感觉确实不错,正月十五过去不久,她就去了。
      赵妈妈早早被老太太嘱托要先去找谢宴丰,所以等谢宴丰到了莫家还来得及。莫瑕才刚闯出老太太的院门。
      谢宴丰赶紧上去拦着,说道:“你这是去哪里?”
      莫瑕见是谢宴丰,混蛋脾气收了收,但语气依旧很冲:“找樱井那混蛋报仇。”
      谢宴丰说道:“报仇?怎么报?凭你一个人一把枪,独闯领事馆报仇?”
      莫瑕回道:“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谢宴丰皱眉道:“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现在什么办法都没法让你报仇!你现在过去唯一的结果只会是让你莫家灭门!然后让阳城陷入混乱,最后被人钻了空子,坐收渔利!”谢宴丰的声音愈发的高亢,一步步逼近莫瑕,让他不断后退。
      莫瑕被戳中心事,怒吼道:“那我该怎么办!?知道仇人是谁却装作不知道!?”
      谢宴丰要看莫瑕处在爆发状态,抬手抱住莫瑕,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很伤心,想要去报仇,可是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莫瑕,不要冲动。莫威老元帅一定不会希望你拿整个东三省作为代价给他报仇。”
      谢宴丰感觉怀里的人在一点点的平息,继续说道:“总会有机会的。等到时机成熟,欠我们的总会要回来的。你现在应该去处理你母亲的后事,让她安心的走。不要让他们担心你。”
      莫瑕紧紧抱住谢宴丰,咬紧牙关,漏出几个字:“我不甘心。”
      谢宴丰拍拍莫瑕的背,说:“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总会有能让你甘心的机会。我们会报仇的,但不是现在。”
      谢宴丰何尝不想去找樱井报仇?可是能去吗?他办不到。而现在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不用多说什么,只要他不拦着莫瑕,莫瑕就会找樱井报仇。然后谢宴丰的大仇也会得报。
      谢宴丰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念头一起就被他掐灭了。不说他舍不舍得让莫瑕去送死,单说若是莫瑕没了,阳城一乱,他谢宴丰是否还能做到置身事外。唇亡齿寒,谢宴丰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或许程曜是对的,谢宴丰才是他们三个中最适合混迹官场的人。理智永远不会在谢宴丰身上消失。
      谢宴丰确实从小就比较理智,利弊相对拎的清。可哪有天生能完全压抑自己感情的人?不过是后来练就的罢了。
      当年谢梳懿去世,谢宴丰从北平返回阳城,身边无一亲近之人。林琪留在北平,连个告别都没有。回到阳城,莫瑕远在国外,程曜被程副官支走做任务。谢宴丰唯有孤身一人,撑起谢梳懿留下的偌大的谢家。唯一有些安慰的大概就是谢家多为纯良之人,没有给谢宴丰更大的压力。
      莫瑕显然是听进谢宴丰的话,情绪慢慢平复下去,只是还是对莫老太太的去世悲痛不已。
      许是谢宴丰来了,莫瑕只想着陪在母亲身边,对于莫老太太的后事一概不管。谢宴丰看着跪在床前的莫瑕,叹了口气,把岳师爷叫过来,问了问莫府可有安排。莫老太太的去世不像莫威来得突然,底下的人看出来老太太撑不住的时候就悄悄备上棺材之类的东西了。
      岳师爷晓得谢宴丰和莫瑕的关系,当然,莫老太太临终前也嘱咐过他,他们莫家认了谢宴丰这个人了。倒不是老太太真的觉悟了,觉得爱情高于一切,什么传宗接代都不重要。老太太告诉冯师爷不过是为了让他以后能盯着谢宴丰,给莫瑕再纳个妾罢了。
      谢宴丰听岳师爷说有准备便安心下来,若是没有他也不好做主。谢家不比莫家,对于白事上谢宴丰不敢随便定,若有冒犯之处该如何是好?
      从前唱戏的不如现在捧得高,虽说谢家给皇家唱过戏,可终究只是个唱戏的。现在好一些,一说便是大师,加上纸质传媒,文化运动,一言不合便登报口诛笔伐,唱戏的这才勉强上了台面。
      谢家最初来到阳城靠的就是莫家,说是世交,但哪个不明白,他谢家不过是附庸家族。让谢宴丰给莫家老太太定白事流程,他哪里敢?这就像是拉了个小县官去给太后办白事,他敢自己定么。
      既然后事早已备好,谢宴丰也算松了口气,让岳师爷该做什么去做就是,莫瑕这边有他看着。岳师爷领了命,便带着人退下去给莫老太太安排后事。也算是给莫瑕和谢宴丰留个空间,让他们好好说说话。
      一干人等散去,谢宴丰看着跪在床前的莫瑕摇摇头,这回莫瑕遭受的打击着实太大。父亲刚去,莫瑕接过军中的事宜,好不容易走上正轨,却又收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不到一个月,最亲的两个人相继离世。这事情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莫瑕知道谢宴丰在后面站着,可他现在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想跪在这里,仿佛莫老太太还没去。
      谢宴丰也不好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良久,莫瑕开口说话了,声音甚是嘶哑,还压着气息,不知是恨急了还是怕自己哭出来,说道:“宴丰,……你说……是我的错吗?都怪我!若不是我不愿成亲,不愿娶程悦,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了?若是我愿意成亲,老头儿肯定能发现那杯酒有问题。他不死,母亲也不会伤心的去了。……对!都是我!都是我!若不是我退婚,也不会气得母亲去世!都是我的错!”
      这不是瞎了心了?那杯酒再注意也不会发现问题,和莫威当时生不生气没有丝毫关系。更何况杀一次不成,那就杀两次,莫威早就是日方的眼中钉,肉中刺,根本不可能放过他。
      谢宴丰安慰道:“瞎想什么!哪里就是你的错了?莫老元帅早就被人惦记上了,你真当就那一次暗杀?莫老太太虽气你,可她更多的是伤心,伤心莫老元帅的故去。”
      谢宴丰伸出手腕,把手腕上的镯子给莫瑕看,说道:“莫瑕,你看!老太太是认了我的,她早就不气了。所以不是你的错,不要再怪你自己了,好吗?”
      谢宴丰没说莫老太太的后半句话,这时候不适合,以后总会有机会说的。
      其实谢宴丰回家之后考虑过几回这个镯子的问题。老太太认了他,确实解了他一半的心结,可还有一半横在他心里。所以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把莫老太太的话告诉莫瑕。本还在考虑,只可惜事发突然,还没想清楚一股脑也就说出来了。谢宴丰见说出来就说出来吧,本就是事实,瞒着莫瑕也是有些过分。
      莫瑕见过这个镯子,以前莫老太太和他说过,这是给他未来媳妇儿的,如今在谢宴丰手上,是何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莫瑕看看镯子,又看看谢宴丰,突然抱住谢宴丰,说道:“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看见镯子的那一刹那,莫瑕算是心落到了肚子里。以莫瑕对谢宴丰的了解,若谢宴丰不喜欢他,必定不会接这个镯子。谢宴丰这人很理性,关键时刻分的一清二楚,绝不会为了安慰谁做不清不楚的事情。
      从前莫瑕总是不确定谢宴丰的态度,他的大脑告诉他自己谢宴丰是喜欢他的,可谢宴丰的种种做法又不像是喜欢他,总让他摇摆不定。如今一个镯子算是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再加上他的至亲全不在了,导致莫瑕对谢宴丰的感情更是浓烈。
      谢宴丰拍拍莫瑕的背,说道:“嗯,不会的。”现在不会,从前也不会。莫瑕一直怕谢宴丰离开他,但其实谢宴丰才是最怕的那个。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就是莫瑕说的开始,莫瑕是主导者。他可以随时说暂停,随时抽身。谢宴丰不过是被莫瑕一点点引导,跟在莫瑕身后走了一条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路。当莫瑕抽身走掉的时候,谢宴丰唯有独自留在原地。
      莫老太太的后事是谢宴丰和岳师爷一手操办的,莫瑕只是一直跪在灵堂前,不说话也不睡觉。一开始还不吃饭,谢宴丰哄了两天,才勉强吃上些。哄也好哄,谢宴丰端上食物,自己吃一口,喂莫瑕吃一口,这样莫瑕便吃了。
      程曜来看过几回莫瑕,和程副官一起来的。当他看见谢宴丰在莫家忙里忙外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戏了。他终是不如莫瑕。如今谢宴丰能在莫家以主人自居,都是莫瑕的功劳,是莫瑕费心费力为谢宴丰争来的。若是换做他,他做不到。怕是程副官说两句重话,程太太哭两下就投降了。想明白的程曜也不再纠缠于谢宴丰,开始给莫瑕打理事务。不是不喜欢,只是知道自己给不了谢宴丰最好的。
      七天后,莫老太太的后事算是结束了。大家都回到了原有的生活轨迹,只有莫瑕还是跪在宗祠里,大有长跪不起的意味。
      程曜和谢宴丰催了好几回,本来三天前就该回办公处处理事务了,是谢宴丰又给莫瑕争取了三天。如今期限已到,谢宴丰就是再心疼也不能如此放任莫瑕。
      谢宴丰去到宗祠,站在莫瑕身边。
      莫瑕低哑的声音很低,因为前两日哭多了,大家都以为莫瑕没哭,只有谢宴丰知道,莫瑕每天晚上都会在灵堂里一个人悄悄地哭,说道:“程曜又叫你来劝我了?”
      谢宴丰“嗯”了一声。
      莫瑕说道:“你告诉他,什么时候他把樱井杀了,我就回去。”原本都说开了,莫瑕也不再钻牛角尖。可偏生碰上樱井过生日,他莫府是凄凄切切,领事馆却欢声笑语。如此情景倒像是向莫瑕示威一般,于是莫瑕便又生气了,开始消极怠工。
      谢宴丰皱眉道:“程大哥为你忙前忙后,你何苦为难他。”
      莫瑕猛一抬头,满眼红血丝紧紧盯着谢宴丰,说道:“当时老头被樱井害死的时候他就不该拦我,若我报了仇,就什么事都没了。”
      谢宴丰晓得莫瑕生气,可是樱井过生日又没犯法,难不成你一家伤心不够,还要家家伤心!?你说说这,真是土皇帝当久了,还准备搞个国丧不成!再者说,你报的了仇吗?不说师出无名,就算是让莫瑕去打,也没用。军中没那么和谐,许多军官理念不同,在报仇这件事情上没多少人愿意出力。
      这些个勾勾绕绕谢宴丰都懂,莫瑕从前和他吐槽过军中的糟心事,但谢宴丰一向只听不说。如今也是一样,都懂,但是不说。谢宴丰不喜欢谈论这些事情,所以一向秉持着听过就完的原则来处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军政上的事情。说他自私也好,懦弱也好,他都接受。他只想要那一方小天地来给他唱戏。自然,懂得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的谢宴丰还是会在必要时刻蹚那么几趟浑水,例如现在来说服莫瑕不要沉溺于悲痛之中。
      谢宴丰看着眼前宛如困兽之斗的人,心中莫名一丝哀凉起来,说道:“你这么想?莫瑕,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在你莫家列祖列宗面前跪了这么多天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莫家的百年英明,迟早要毁到你一人手里!”
      莫瑕一言不发,死死盯着谢宴丰。他这样子倒让谢宴丰想起那种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小孩子,随即火气减了一半,说道:“不管你怎么想,你现在都该回到你的办公桌前。程大哥已经忙了好几天了。而且你不是还和程大哥有一件事情没处理完么?”
      谢宴丰说完就走了,只是还没迈出门槛,就听见身后那人说:“过来和我给莫家的先辈磕个头吧。”
      谢宴丰有些犹豫,他又不是莫家人,在这里给莫家先辈们磕头不太合适。
      莫瑕又说:“磕完了我就回去。”
      谢宴丰斟酌再三,想着凭自己手上的镯子勉强也算莫家人,只是不知道这头磕下去,莫家的列祖列宗是高兴还是生气。
      两人一起给莫家的先辈们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了,莫瑕说道:“头也磕了,你就是我莫家的人了。”
      谢宴丰诧异地看向莫瑕,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莫瑕没多解释,拉起谢宴丰的手就走了。这一走,莫家的宗祠再也没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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