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的窗口》濯华

2、第一章

　　展家大宅的小宴会厅，此刻被布置得一派奢华，展老爷平常绝不会出现在同一场合的三位夫人此刻竟然聚集一堂。
　　公孙策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豪门大院间经常上演的戏码——联姻。女主角已经确定了，是赵氏集团主席赵德方刚学成归国的女儿赵翎。那男主角呢？公孙策的视线慢慢扫过厅内的展家几位夫人，心里暗暗好笑，这位赵小姐怕是没想到吧？她的婚姻居然会是这几个与她毫不相干的女人角力的结果。
　　展老爷有三个太太，除了进门不到两年的三夫人外，前面的两位夫人都育有子嗣。尽管法律上只有大夫人得到认可，但是展家的家业未来由谁来掌舵则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当然，展家本身的发展并不需要借助外力，但是对于展家的三位少爷而言，拥有一个有力的岳父，对己身的助力绝对是不言而喻的。
　　女主角终于登场了，公孙策悄悄打量着跟在赵夫人身边的赵翎——根本还是个小女孩嘛！然而这并不重要，场面立刻热络起来。二夫人拉过自己的两个儿子，展清和展怀，以极亲热的态度介绍着；三夫人贺均瑶在简单地寒暄后便悄坐一旁，垂着眼帘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而展夫人，此刻脸上虽然还端着笑容，但略显僵硬的表情已经暴露了她心底暗藏着的急恼。
　　濯到底在搞什么鬼？公孙策皱眉，今天这种场合，展濯硬是把他叫来已经很奇怪，到了这个时候还不露面更是不合道理……
　　“爷爷，您可要站在我这一边啊！”
　　清泉一般的声音流淌进来，打断了公孙策的思路，自然也成功地攫取了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
　　“呵呵，放心！”
　　展耿骞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这本是两家女眷之间心知肚明的聚会，谁曾想展家的大佬会在这时候露面？
　　就在这一愣神间，展耿骞已经携了一个人走进来，赵夫人回头细细地打量起来——初时只见一袭浅紫色的休闲服下修长、俊秀的身影，待到厅内柔和的灯光撒到他身上，只觉得说不出的亲切舒服，仿佛是在夏日微蓝的湖水中晕染而出。略有些长的发顺滑服帖，闪着冷绸般的光泽，瘦削的脸庞，轮廓立体而不失柔和，白皙细致的皮肤，饱满的前额，波光流转的眉眼，秀气挺拔的鼻，花瓣似的唇，无一不比例匀称精致，完美得不可挑剔，绝顶的精雕细琢——哪怕是最苛刻的眼光也无法在这张脸上挑出任何瑕疵！
　　这就是私奔出逃的展大少爷唯一遗留下来的骨血？真是可惜了！赵夫人在心底暗暗叹息，视线扫过他被展耿骞携着的手，心里微微一动，尽管出身不正，但毕竟是正室所出的长房长孙，又生得这般模样，看样子他在展家的地位并不若外界传言般的不堪呀！
　　“董事长近来可好？今天承蒙几位夫人邀请，过来打扰了！”赵夫人礼数周正地同展耿骞打招呼，“这是我的小女儿赵翎，刚回国。翎儿，还不快跟世伯打招呼？”
　　“世伯好！”赵翎乖巧地行礼。
　　“呵呵，好，好，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展耿骞微笑，环视了一圈场上的氛围，心中随即了然，又见赵翎看着展濯有些面红的样子，便拉过展濯说道：“这就是展濯。都怪我，拉着他陪我去打球，害得他迟到了，刚才一路上他还怕被他奶奶怪罪呢！”
　　“夫人好，赵小姐你好！”
　　展濯轻轻地颔首，淡淡的笑容微微绽放，犹如一片冰玉般的湖水忽然起了一阵涟漪，缓缓荡漾开来。
　　赵翎看着不由有些失神，赵夫人看在眼里，也未作表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几个人正有条有理地寒暄着，展濯忽然转过头状似惊奇地说道：“啊？策，你什么时候到的？”
　　本来窝在角落里的公孙策被他这么一叫，只好走出来，一一向各人打招呼。
　　“这是公孙的宝贝孙子！”展耿骞笑道。
　　“夫人好！我是公孙策。”
　　公孙策温和有礼地问了好，心底却在不住感叹，终于知道今天被叫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了！这个展濯啊！
　　“我爷爷一直说展濯是他见过的最有资质的后辈，让我平时多跟他学习呢！”
　　哦？光影董事局里的二号人物是这么评价展濯的？赵夫人看看公孙策，有看看展濯，面上笑容依旧，心下却已另有计较。
　　这种宴会不外如是，各人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例行性地进行完所有的流程也就散了。
　　公孙策歪在展濯房间的沙发上皱眉看着他。
　　“怎么啦？”展濯一派悠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我在想，你那位二奶奶现在一定很后悔筹谋这么场相亲。”
　　“哦？是吗？”展濯眨眨眼，样子十分无辜。
　　“你少给我来这套！”公孙策闭上眼睛，从牙缝里蹦出这么一句，抚抚额头冷哼着说道：“她现在怕是呕死了吧！本来想着用你的出身让你难堪的，哪曾想老爷子从天而降！是啊，小少爷你可是老爷子亲自介绍给赵夫人的，多有分量！两个做叔叔的还跟在妈妈的裙带下面，小少爷则已随侍老爷子左右，再加上董事局里的舆论走向，孰轻孰重立见高下！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安排好的？”
　　“呵呵，策啊，其实你很担心我的吧！”展濯窝到他身边，“这么早早地就跑过来了！”
　　“我是很多余！”公孙策斜了他一眼，“总是忘了小少爷你是属狐狸的！”
　　“策，”展濯凑近他，“我这么利用你，你生气了？”
　　柔和的嗓音有些抑郁地流转，公孙策扭过头，正好对上展濯淌着光波的眸子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本来也没什么气，现在更装不下去了：“算了，算了。不过你今天会不会太过了？”
　　公孙策皱着眉道出他此刻真正烦心的事情。赵翎只是个小姑娘，要征服她对展濯而言是轻而易举，今天他这么费心地安排，其目的不过是为了收复那位赵夫人。现在看来，不但已经成功，简直就是过火了！若展濯真能接受赵翎自然没什么问题，可是……赵家一旦当真，那展濯该如何脱身？
　　“呵呵，放心吧！”展濯仍是浅笑，目光却已渐渐变得清冷，“没准备好灭火器我怎么会随便点火呢？”
　　公孙策看着他的样子，虽不知道他又打什么主意，心里却慢慢安定下来。过了半晌才失笑着说道：“你啊，就是把别人卖了都还要让人家内疚，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值钱点好让你能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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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睿推开房间的门，手覆上室灯的开关，按下去的前一秒却忽然顿住——空气里流动着一股异样的气息！心念一动，转而按下旁边一个暗红色的按钮——
　　哔！
　　几乎在同一时刻，经过消音的枪声闷响，子弹破空而来，猛然摄入由红外捕捉到的心脏跳动处！
　　然后，再无声响，室内陷入死一样的静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哗”地一声！落地窗前的巨幅窗帘被迅速拉开，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黑色人影，以及他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杀人，动手之后自然是要验收的。窗帘拉开的那一瞬，他的瞳孔倏地紧缩，全身的血液霎时冰冷——刚才瞄射的位置哪里有尸体？连血都不见一滴！反射性地要调转枪口，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身体尚来不及执行大脑的指示，手臂上一震，居然麻痹得毫无知觉！恨恨地要紧牙关，瞠目欲裂！不是怕死，只是太不甘心！
　　果然，后腰处随即被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然后有人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替你哥哥报仇来了？你叫丁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卯足了全身的力量，猛地旋身向后飞起一脚——踢到的只是空气，那个人居然如鬼魅一般地凭空消失了！他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背脊上一痛，连下半身都麻痹了，顿时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伏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终于看到了那个鬼魅般的身影——那个人踱到他面前，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巨大的落地窗失去了遮挡，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勾勒出那个人精细的剪影。慵懒而矫健，颀长而有力，犹如暗夜里游走于密林间的黑豹！
　　“白睿！”他恶狠狠地盯着他，充血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
　　“嗯。”白睿居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只可惜，你死了也是个无名无姓的人。”
　　“呸！丁呈！我叫丁呈，是被你杀了的丁原的弟弟！”
　　“好，丁呈，我记住了。”白睿蹲下身，捡起丁呈掉落在地上的枪略微摆弄了一下，微微笑道，“枪不错，不过在使用红外之前你该弄清楚这房间有没有反红外装置。”
　　丁呈愣了一下，终于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少废话！动手吧！”
　　“你哥哥已经死了，如果连你也死了的话，你妈妈怎么办？”白睿拍拍丁呈的肩，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得悲怆。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枪，换了一个弹夹，白睿又看了丁呈一眼，轻声叹道，“不过，你现在已经什么都办不到了！”
　　说完，霍然起身，向后退了几步，抬起伸臂，枪口对准了丁呈的眉心。
　　“砰！”
　　伴随着那一声响，丁呈甚至能看到高速运转的子弹携着刺眼的光芒向他呼啸而来，再也没有时间让他多想什么，一切都已止与黑暗……
　　三天后，仍是差不多这样的夜晚。
　　当丁呈再次站在白睿面前，手上已经没有的了枪。眼底仍带着愤怒，但恨意却已几乎消散。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然而他却在几个小时之后醒了过来，额头上带着空包弹留下的伤痕。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母亲婆娑的泪眼，然后知道了一些他做梦也没有料到的事情。再然后，到了今天早上，他得到了自由，也得到了广元社被连根拔起的消息。心里有太多的疑问，所以现在，他站在了白睿的面前，然而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准备这样站到什么时候？”当白睿喝完第二杯茶的时候，决定停止浪费时间，“我给你的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
　　“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哥哥？”丁呈终于开口，从他心头的火种开始。
　　“叛徒，身为光影盟的人，居然想杀未来的盟主，我找不到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可你明知道他是不得已的！广元社抓了我妈，逼着他这么做！”丁呈紧紧地盯着白睿，声音变得愤怒昂扬。
　　“事实就是事实，无论理由是什么。”白睿迎着他的视线，语气低沉压抑，“光影的规矩定了几十年，从来都不是用来当摆设的。他清楚，却还要撞上去，那就只有死！”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他要杀的是未来的盟主，谁都救不了他；你要杀的是白睿，我可以做主。”
　　丁呈瞪大眼睛，觉得心头依稀抽出一丝清明——未来的盟主，白睿，这两者不一样？是的，不一样。哥哥在所有人的面前，面对的是未来的盟主，是刑堂严苛的制度，是光影盟威慑部署数十年的铁律；而他，在那个晚上白睿甚至没有让他面对第二个人……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你报仇？”
　　“你的行为在情理之中。”
　　“广元社是被光影拔掉的？”
　　“如果你哥哥不用死，他们本来也还有一丝生机的。”丁呈怔怔地看着白睿，那一直带着笑意的眼，此时却恍然染上了锈色的肃杀，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巨大胁迫。丁呈知道那不是朝他而来，但在那一刻他仍是强烈地感觉到他的神经仿佛不堪重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白睿对他说了什么，然后他迷惑了。这是什么意思？该不该理解成白睿是帮哥哥报了仇？
　　“我妈是你救出来的？”
　　白睿微笑着不答话。
　　“那你为什么不在我动手前就利用她除掉我？你就不怕我得手？”
　　“呵，我从来不威胁别人的。而且……”白睿依然笑着，话只是说到一半。
　　而且什么？而且你根本杀不了我？还是别的什么？丁呈不知道，白睿的那个笑容让他有些失神，他忽然想到了他哥哥，想到了他哥哥对他提起白睿时脸上总是会洋溢起的神采，想到了他哥哥为什么会在毫无胜算的众目睽睽下对白睿动手，想到了他哥哥为什么会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对他毫无交代，原来……然后，在面前那份云淡风轻中，他最后的一点愤怒和仅余的些许恨意也烟消云散了……
　　一个月后，在白睿的默许下，丁呈顶替了他哥哥原来在白睿身边的位置。很久以后，丁呈才明白，所谓“从来不威胁别人”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