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钟永

3、〇二 黄纸

　　〇二黄纸

　　如今想想，我那时的恐惧和茫然毫无道理——在医院旁有人烧黄纸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

　　但当时的我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在那个有些寒冷的夜晚后，心疼微妙的情绪让我开始不自觉的开始观察。
　　这一观察才发现原来有这样多的痕迹。
　　小区门口，公交车站旁，河边小桥的人行道上，到处都是不知什么东西画出来的白圈。后来再走过这些地方时，总因心中莫名其妙的敬意和恐惧，不敢去踩，最后小心翼翼地在一堆被人圈起的空间里找出三两个“干净”的地方，连蹦带躲地走过。
　　这常使我想起小时候在操场上和伙伴一起跳房子的经历，但这一次我可不敢跳入别人的“房子”。当我“排除万难”走到家中，总有两分庆幸，三分放松。可我也是知道的，这一次未被圈画的空间，或许早被圈画了无数次。
　　有人在笑。

　　你可能已经能想象得出这里有多少人在烧纸。
　　烧纸的痕迹总是很多，这种“总是”不局限于清明、中原节这样的“大日子”，而是指每一天。今天他来了，明天又是他来，仿佛总有人在悼念着谁，但你却听不到悲伤。
　　大家似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只有那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香在诉说。

　　坦白来讲，房子隔音很差。在写作业时我总是听到窗外嘈杂的人群:小孩子咯咯的笑声，背包拉开的声音，公交车刷卡提示音……还有他和她自以为是的秘密。有时我长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汇聚于此，有时又以为这些声音不过是我脑中臆想的一场大戏，不然又怎会如此清晰呢？
　　但我从未听到烧纸的声音。
　　烧纸能有什么声音？那或许是对祭奠者的呼唤，或期待其幸福，或乞求其保佑，再或许是少女未能抑制的低泣，或为其不幸，或为己不幸，又或许是迷茫者点燃香烟的声音、沉默者洒下酒水的声音、绝望者沉痛的心跳声...但它绝不是无声的。
　　但我从未听见过一次这些声音。那些祭奠总是如鬼魂般无声，甚至有时连一丝余烬也不曾留下，只留下一个白圈和更浓郁的香。
　　一切干净极了、安静极了。以至于偶尔，我竟恍惚不能分清是人祭奠鬼，还是鬼在...
　　我总是有些担忧的。

　　但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一次。
　　那是三月初春的晚上，晚风柔和极了，她轻柔地拨动着氤氲在空气里的香，带走虫鸣，带去人间的嘈杂。
　　我被柏枝的香和噼里啪啦的燃纸声吸引到窗边。但其实不过是从床上坐起向外张望而已。
　　透过防盗窗的铁栏杆，我看见那跃动的火光。
　　我想鲜少有人会不喜欢烟花吧。那些燃烧着的火星，被晚风轻柔地卷起，旋转、四散、泯灭，如铁树银花般绚烂，却又安静得如同夏夜森林中沉默飞舞的萤火虫。
　　就仿佛世间真的有魂魄一样，他已与天地融为一体，编织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烟火般灿烂的语言，以风为口，无声的诉说着。虽无声，但听者已懂。
　　那风吹拂着，那火星飞舞着，在一方鲜为人关注的地方，在无数沉默对话上演的地方，讲述着一个人的留恋，一些人的思念，一些虔诚，一些悲伤。
　　烧纸的是个姑娘，她并非是沉默的。她会带着一丝迷茫地啜泣，她会用手中的木棍拨动烧纸，木棒扫过地面发出刺啦声，她会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这一切本应该是清晰的，就如同其他人间的声音一样，它们充斥在耳畔，但我的心却感受不到。
　　仿佛，那白圈、那风、那火光，将她从阳间剥离出去，又将那个人从阴间带来出来，让他们相聚于一个独立的空间一般，让我无法踏足、感知。
　　忽然明白夜晚为何如此寂静。

　　‘有些无趣了。’
　　有一些烦躁，还有些伤感，我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这也是我臆想出来的呢？’
　　或许那个姑娘现在正在某个房间酣眠，沉浸在梦乡之中，梦里，那个人正和她微笑。或许我所见只不过是她记忆匣子中一个被模糊的片段。
　　但下一秒，我立马驳回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有些自嘲的笑了，‘啊，你也不过是不能接受这种独特罢了。’

　　死亡。
　　我毫无理由地开始恐惧这个词，为它的温柔，为它的深刻。
　　恍惚间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濒死的夜，梦中那黑色的铁门打开，又闭合，一切都是安静的，宛如此夜。
　　‘哦。’
　　我长舒一口气。
　　原来那是属于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