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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一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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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一 门
那时我刚搬完家。
为了方便我上学,母亲卖掉了在郊区的房子,在市中心租了一间不到六十平米的房子。
这套房子很不错,地处市中心,周围环境好,设施齐全,交通便捷,离我的学校和母亲的单位都很近。内里装修很精致,家具齐全,在这个位段是难得的物美价廉。
我对它很满意(尤其是我的房间里的高低床,我向往很久了),但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大概也只有一点——在这套房子的对面,相隔不到二十米是一间医院。母亲对此总是嘟嘟囔囔,她觉得晦气,我倒是不怎么在意。
我的卧室紧邻马路,向窗外一望就能看见那家医院,不过看不到正门和门诊楼,只能看见高高的院墙和一个黑色小门。
那扇小门不大,勉强可以供汽车出入,不过搬来半年多我却从未看到有什么人或车进出过。门的旁边不远处有一个公交车站,我放学回家都要在那里下车,然后过马路。那里有两处斑马线,一条要走到医院正门,而我更喜欢走路过黑色小门的这一条——这条要更近些。
搬家后的生活很舒适:冬天、懒觉、被窝,不用在五点钟出门让我感到极其幸福。
而正如我想的那样,那间医院的存在并没有让我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没有救护车的鸣笛、患者家属的哭闹、小孩子拒绝抽血的嚎叫,周边的气氛惊人的和谐、安稳。这样的氛围,曾让我一度忘记它是间医院而不是别的什么建筑。在上百次的路过后,我对它关注也只是在路过小门的时候,看看门旁一棵不知名的树发没发芽,再无其他。
正如我所说的,这间医院并没有对我的生活有丝毫的影响,但,也这也只是那天晚上之前的事了。
诚然我从未接触过死亡,事后要我形容那时的状态,我唯一能想到的词是濒死。
我从睡梦中睁开眼,意识出奇的清醒,清楚的看见屋子里的陈设,心中有些无奈,哦,是的,我又忘记拉窗帘了。索性月光并不刺眼,我也就不去拉窗帘,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夜晚是这样的安静,没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没有风声,没有人语,没有虫鸣…
‘也没有我的呼吸声。’我想。
是的,没有我的呼吸声,甚至现在,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胸口有起伏。我试图支配肌肉,扩张胸腔让空气进入肺,但胸口格外的沉重,一种阻力——就像从水面拿起一块玻璃时的感觉——将我的胸腔狠狠牵拉下。
我想我应该惊慌的。但实际上没有,我只是有点迷茫。我抬起一只手——成功了,那么我应该还活着——放在我的胸口,没有起伏,也没有感觉到心跳。然后我把手放在颈间,没有动脉的搏动。
‘我是死了吗?’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我应该是死了吧。
迟钝地意识到事情的不正常,我开始抽动身体,努力地吸气,没有气体进入肺部。我张开嘴喘息,身体蜷缩又舒展,但空气始终在口腔徘徊。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眼睛里已满是泪水,身体开合的越来越剧烈,视线越来越模糊,有轻微的晕眩感。我应该害怕的。但在那一刻,我的内心格外平和,听着自己的喘息声,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煞有介事的开始思考是高血钾还是低血钾会导致心脏不跳动。思维感知与身体感觉的分离,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我知道我的身体很痛苦,但我的意识什么都感知不到。
突然,一股气流从鼻腔冲入肺中,又立刻被挤出,直冲大脑的兴奋感让我的意识瞬间回归,极端的痛苦一瞬间涌入心头。猛地坐起,又是一股气流涌入、被挤出。我疯狂地喘息着,贪婪的掠夺着空气,任由气体将鼻腔刮的生疼,撞入肺中。剧烈抽动的胸腔牵动着肺,心脏开始跳动,大力的收缩推动血液的流动,全身的毛孔舒张开,有一种不合时宜的舒畅。
等平复好气息,衣服已经被汗水濡湿。困意,又或许是晕眩感席卷而来,让我的意识有些模糊。疲软地躺倒,朦胧间,透过窗,我看见医院那扇黑色的小门好像被打开了,又好像没有,没待我仔细看,我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起来,除了记忆,身体丝毫没有曾濒临死亡的感觉,让我疑惑那是否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在忙碌的生活中,这件没有后果的“梦”被我抛之脑后,不了了之。
这天我和母亲从外地回来,从火车站坐上公交时已经是晚上了。下了公交车,被风吹得一哆嗦,抬腿就往家走。
“阿枝,走这边。”母亲拉住我,向医院正门那边走。
“阿嚏!”我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啧,天儿真冷,“这这边多快啊,那边要绕好远。”
“走这边。”她眉头一皱,抓得我更紧。
有点疼。
我半推半搡地挣开她的手。
“走这边!”语气带上几分强硬。
见我磨磨蹭蹭地,她一把牵起我,就向前走。
“你知道那扇黑门是干什么的吗?”
寒风吹过,脑袋清醒几分。
我忽然想起每天路过小门时,在道路两边闻到的焦味——那是黄纸燃烧后特有的味道。
夜风终于吹透了衣服,直侵骨髓,引起一阵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