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斯人》东于朔

4、过往 花开花落错

　　越往前，宫墙越发的颓败。乾墨机和千山羽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乾墨机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褪色的红墙上划过，曾经握过刀剑的大手本是有些沧桑，但在斑驳的朱红间反而显得更加的白净。长长的甬道是一只没了欲望的饕餮，吞噬着每一个活在这座城中的人；高耸的宫墙是一只收割希望的恶兽，遮蔽了每一个活在这座城中的人。
　　乾墨机修长的手指一收，手掌轻抚落漆的宫墙，眼前的宫墙早已是灰黄一片，偶尔能寻到点淡退的朱红。到了！梦碎之地！
　　眼前的宫门只剩下了破败的门框，大门早不知所去，地上皆是长满青苔的碎瓦，但也闪着琉璃的光芒。杂草丛中，一块掉了漆的、裂成两半的大匾映入眼帘——工工整整地写着“乐灵宫”。上面清晰可辨的金漆诉说着这里曾今的辉煌，但是腐朽的木匾也昭示了这一切都成了过往。
　　黝黑的殿堂中没了一丝光芒，只看的到东倒西歪的物件散落在地。还剩下院中一棵巨大的梨树还盛开着当年的美丽，盘虬的树干也如当年般的光亮、粗壮。乾墨机伸出手轻抚树干，他的手与在空中纷飞的梨花一样，洁白无瑕。
　　梨花瓣刮在他紫红色的朝服上，风起，美好的梦落满一地，白色的呓语堆在他的青履旁，乾墨机缓缓闭上眼，梨花的清香带他又回到了最快乐的时光。
　　“如雪般玉肌，如雪般灵动。”这是当朝天子对这座宫殿主人所说。不错，楚灵王的母妃——雪玲妃，儿时的乾墨机在这里可以撒娇、可以闹脾气，一切的一切都有他的母妃温柔慈爱的笑容所融化，在这里，是他请皇子王孙玩乐的好地方，当年他的父皇特地根据他母妃所好移栽了棵繁茂的梨树，所以还是六皇子的他可以爬树，也可以为了羽儿推一万次他特地命人做的秋千，他的母妃总是会为他和小伙伴们备下茶点：春日的龙井玉漱饮和桃花芡实糕、夏日的薄荷茉莉花茶和冰镇的杨梅、荔枝、秋日的百合莲子糖浆和蜜糖红枣粒，冬日就更有趣了：冬日里是有烤肉的！来自江南肥鸡的鸡腿和鸡中翅，刷上他母妃的秘制酱汁或是撒上各种番邦所供香料，烤至外皮泛红咬一口热气腾腾外焦里嫩的鸡肉，这冬日怕也是要暖化了吧！更不用说一只只穿着貂皮大衣的窜上窜下的小猴子们了，乾墨机还记得他母妃总是穿着一件月白广袖，披上大红绣牡丹披风手握纹银仙鹤底浪错金小手炉坐在殿前阶上看着院中的孩子们奔来奔去。雪中，银装素裹中只有她的那一抹红，真是美到令人失声！每一天乐灵宫都不同于安静的各宫而是充满了欢乐和笑声，从早上小黄门引着那些皇子或是大臣的子女来到乐灵宫，直到傍晚，一天的欢乐慢慢散尽，小孩子们对着乾墨机的母妃作揖或作福表达感谢或是约定明日还来。乐灵宫的一天才算真正结束。夜晚，是属于乾墨机和他的母妃的私人时光，他定会躺在母妃的怀中，听着她说着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慢慢沉入梦乡。
　　然而这种欢乐竟然会在一天戛然而止。早晨，乾墨机就觉得好生奇怪，往日的小伙伴一个都未来，连羽儿也未来。当然墨家公子墨千殇也未露面，这倒是称了他的意，毕竟墨千殇在兵法演练上总是胜他一筹。她向母妃行了礼，准备出去看看小伙伴没为什么没来。雪玲妃笑了笑，替乾墨机整了整衣襟说：“好，墨儿快去快回。”
　　没想到这竟然是他最后一次母妃帮他整理衣襟了。
　　乾墨机在宫中的甬道中慢慢地走着，眼前两个宫娥看见是六皇子忙低下头，转身向壁。乾墨机走开后不久，就听到身后的两个宫娥小声议论：
　　“你知道吗？雪玲妃与朝中大臣有染，陛下震怒啊！”
　　“雪玲妃这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与人有染啊？”
　　“谁知道能，陛下都多久没去乐灵宫了。”
　　“那现在怎么办啊？”
　　“肯定赐死呗。”
　　“赐死！”乾墨机猛然转过身朝那两个宫娥扑过去，
　　“你胡说！母妃不是那种人！我要割了你的舌头！”
　　“奴婢该死1奴婢该死！”宫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还是乾墨机身边的千山羽在甬道中找到了他，忙拉开了乾墨机，小声说道：“殿下，乐灵宫出事了！”
　　乾墨机浑身一惊，也不等千山羽，在甬道中狂奔，泪水顺着他秀气的脸庞向后飞去。
　　“不要！不要！”
　　宫门前，早已围满了军士，他的母妃跪在地上，紧抿红唇，玉肌上的泪痕早已干涸。
　　“……祸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赐自尽，钦此。”捧着圣旨的公公指高气昂的读完了圣旨。“动手！”
　　“不！不要”乾墨机突然从众人中跳出不顾一切的往前冲。“拦住他！拦住他！”公公翘着兰花指让军士拦住乾墨机。
　　“墨儿？墨儿！”雪玲妃看见乾墨机一时激动起来，挣扎着伸出自己的手，乾墨机见状也伸出手极力想握住自己的母妃，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两指间的距离仿佛已是天人永隔，永不相见。混乱中，雪玲妃手上的玉镯脱落，一阵清脆的断裂声后，在地上碎成两段。
　　军士拉回了自己控制的人。“世子殿下，注意你的身份！”公公不满地咳了咳。
　　“世子？殿下？”
　　“是的！楚灵王世子殿下，陛下把你过继给了楚灵王，即日起您就得离京，前去汉北，与楚灵王一家团聚，未有诏，不得回京！”公公阴阴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乾墨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我要跟母妃在一起！我不要离开她！”
　　“不！你放开我，你放开墨儿！”雪玲妃在一旁挣扎哀求。
　　“母妃！母妃！墨儿不要你走！母妃！”
　　“墨儿！墨儿……”
　　“烦死了，快点动手！”公公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乾墨机就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两个身壮的军士拖进殿中，合上殿门。不一会殿门重开，但只活着出来了两个人。
　　“抬去烧了。”公公还是不耐烦的说，说罢领着一众人离开了这。只剩下乾墨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尸体，殷红的血迹顺着他母妃白瓷般的脸流到了生前最爱的月白广袖上落在了梨花瓣上，两个军士正要把雪玲妃的尸身抬去火化，乾墨机像饿狼一样冲上去：
　　“滚！都滚！”他恶狠狠地说道，眼中闪烁着红光。两个军士正想说什么，千山羽便说道：“他可是楚灵王殿下世子。”军士想了想，放下尸首，离开了。
　　乾墨机一人抱着母妃的尸首坐在梨树下，也不哭，只是流泪，一滴滴地落在根上。渐渐地开始下雨了，这雨是来得急，顷刻间就成了大雨打在梨树上淅淅沥沥。
　　乾墨机呆坐着，无动于衷，自己稚嫩的身躯渐渐抱不住了他的母妃。千山羽站在旁边，向前走了一步“殿……”
　　“滚！”乾墨机抹了抹脸，用衣袖擦干了他母妃血迹混着雨水的脸。他真的好希望怀中人能突然睁开眼啊！他在梨树旁找了一块空旷些的地方，开始挖，挖到满头大汗，挖到双手鲜血淋漓。千山羽看着，走上前来“殿下，我来帮你吧！”
　　“滚开！”乾墨机奋力推开千山羽，但软绵绵的他顺势滑在了千山羽的怀中，开始痛哭，乾墨机就抱着他，任他在肩头痛哭。乾墨机哭了一会儿，继续晃晃悠悠地走回他母妃边上，坐了下来。千山羽想了想，跑回殿中，找出两把伞，一把盖在刚挖的浅坑上，一把掩在树下二人的头上，直到雨停。
　　阳光再次撒在院中，二人无声的开始挖土，直到能放下雪玲妃的尸首。乾墨机想了想，在园中找到那碎了的玉镯，他小心翼翼地将玉镯放在他母妃身边，再与千山羽回填泥土……乾墨机和千山羽跪在微微隆起的小土堆前，乾墨机看着坟丘，磕了三个头。
　　“母妃，我定让那些害你去了的人，血债血偿！”乾墨机暗暗发誓，猩红的眼蒙上了毫无生机的灰色，年幼的墨儿已经在他母妃离去之时，随他去了！
　　梦碎时分也是梦醒时分；梦醒时分亦是梦碎时分。
　　“母妃，你还好吗？”几滴泪水溅在梨花花瓣上，慢慢滑向荒草。
　　“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让母妃含冤而去，死得不清不白！”但是，当时他和千山羽在甬道中哭喊，双手捶在宫门之上，又有谁来理他呢？他已经被打上了□□之后的烙印，如不是群臣力荐，他至今还是一个不得入京的贱民。然而，背负深仇大恨他却要仰仗那位圣人的“仁德”之心、他还要跪地高呼谢主隆恩。若不是乾墨机极力克制自己的复仇之心，那么现在他早已冲进宫城！
　　眼泪不断划过他白净的脸，看着树上的秋千，他忍不住问千山羽：
　　“还记得以前的日子吗？”
　　千山羽似乎没想到乾墨机会这么问他，“嗯，是的。”
　　“我不想学四书五经，是你把学士的笔粘在砚上的。”
　　“啊我可被罚了一千遍的抄写呢！”
　　“我不小心弄碎了他给母妃送来的金盏玉石点缀宫灯，还是你扯的谎说风大吹倒了！”
　　“刘公公罚了我一百板子呢！”千山羽突然邪魅一笑，“听说殿下为我哭了哦！”
　　“才没呢！”乾墨机撇过头去，脸色微微发红。
　　回忆着那些回忆，回忆着墨儿的快乐，回忆着墨儿心中所爱之人。乾墨机毅然决然的转身。
　　“羽儿，你等我，我的皇后！”花开花落错流年，错过了母妃！幸好还有你，我绝对不会再错过你！
　　“墨狐，看住正阳宫，照常送药，不要让那个废人醒过来。”
　　“他欠我的，还没还！所以，再看着它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吧。”
　　乾墨机自老楚灵王去后袭了楚灵王爵位，此后战功赫赫，砀山大破图狼族后，不知为何京中突然传来入京诏书要求楚灵王即刻进京。乾墨机很明白他的那位好父亲忌惮他手中的四十万大军。果不其然，京中营建楚灵王府，说是赏赐，更多的是软禁，四十万大军也马上在进京后的第二天朝会上转给了兵部统制，而实际上就是转到了尚权行的控制下。乾墨机就将计就计，暗中培植势力，联络老楚灵王势力。在皇帝病倒的第一天，他就暗渡陈仓的撤换了皇帝寝宫的侍卫、内侍、宫婢，牢牢地看住了皇帝的一举一动。当然也在他的药食中下些东西。同时也禁了所有人的侍疾。看着他死去的人，只能是他！
　　“江山，我要！羽儿，我也要！”花开花落错流年，我绝不会再错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