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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王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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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前有人递过荷花灯,她笑着伸手接过来,说道,“王大人也有这般兴致前来通衢河畔走一走。”
王行之身披常服,粗布麻衣,头发悄然爬满花白,眼角的皱纹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他为大余鞠躬尽瘁久矣,断然不像坊中传言的恶贯满盈,任谁看在眼里都是将整个大余的担子都抗在肩上的大功臣。
相思在心里万般厌恶,但还是笑着恭敬的将花灯握在手里。
“老朽老矣,两鬓斑白,来这通衢河畔走了两步,才明白这大余的天下是你们这些小辈的,忝列百官久矣。”说罢,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自责与惭愧。
相思被他的段位所折服,“王大人这样说,真是叫晚生无地自容。朝中百官,晚生只敬佩两人,一是尚书仆射陈相,陈靖业大人,二是您,中书令王相,王行之大人。”
“覃姑娘,谬赞,说到底,我还得叫你一声小主子。”王行之说着就要鞠躬。
相思一下子被戳中了痛处,笑得更深了,她弯腰下来行礼,“折煞晚生了,晚生怎敢与大人的名字有关联,王大人是整个大余的仰仗,是晚辈的楷模。”
王行之摆摆手,“姑娘自是覃家的家主,便是我们大余的希望,老朽今年五十有六了,又能为大余尽心尽力几年呢?”说罢,竟卷起来袖子擦了擦眼泪。
“覃家现在是戴罪之身,担不起,担不起,王大人没有向圣上上疏,允许晚生留在潼安,晚生自然是感激涕零,大人对晚生是天大的恩情。”
王行之摆摆手,“不知道修文姑娘能否陪老朽在这通衢河上的桥上走一走。”
相思看了一眼,李元歌远去的背影淹没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她心里清楚,李元歌,她这一时半刻是不能回来的,至少王行之表演完之前,是回不来的。
“晚生的荣幸。”
相思说着就要搀着王行之,他摆摆手,“修文姑娘,老朽还有点心力,只是慢一点,你可不能嫌弃。”
“晚生怎么敢,能跟王大人多相处一会,就能多收获更多,晚生乐意还来不及呢。”
相思从来都没有觉得通衢河如此长,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头,走不到桥上。相思按着性子,与王大人一问一答,从他口中听尽了历朝历代的治国大道,听尽了他的忠心。相思心里明亮的像是这波光的河面,知道,王大人并不是说给她听得,他要表忠心自然是当今的圣上,说给的当然是这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话不久会传到圣上耳中。
至于为什么要借着相思的手,当然是来下战书的。
二人走到桥下,李元歌从桥上迎面走下来,相思看见她,就觉得她周身披着曙光,是来拯救自己的。
李元歌远远看见王行之和相思走在一起,心里吃了一惊,她两三步从桥上走下来,将相思不露痕迹的护在身后,“问王大人好。”
“靖公主好。”王行之笑了笑,“我与覃姑娘要去这通衢桥上走一走,靖公主自然来了,臣便将覃姑娘归还。”
相思正要说话,李元歌开口道,“自然大人想去这桥上走一走,元歌知晓了,哪有不陪同的道理?”说完,她拉着相思陪着王行之一步一步往桥上走去,适逢寺中烟火会刚刚开始,人流攘攘涌向隆福寺,通衢桥上安静了不少。
“靖公主,瞧,人人皆趋福避祸,可是这人流涌动的多了,哪里都能沾到福气。”
“一场烟火会,哪里有福气了?”李元歌看了一眼,咬着牙,小声的嘀咕,诚心发问。
相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接过话来,“隆福寺的福气如这烟火,只有心灵诚的才能受到庇佑,如同这前排的人群才能观到;可我们作臣民的,沾得福气自然是君上的福气,君上是这太阳,王大人的意思一定是,只有在暗夜里行走的愚民,不愿接受君上的普照,才不能沾到这福气。”
王行之抬起眼眸看了相思一眼,眼神下是掩藏好的杀机,“老朽老矣,后生可畏,人人皆可以为师,覃姑娘的话万分受教。”他转向靖公主,“公主,臣只想到这隆福寺的福气,可是万万没想到,人人皆沐浴在圣上的光辉下,是臣的失言,请公主一定要责罚。”
李元歌一个头比两个大,“陛下一定是想他的臣民时时刻刻将陛下挂在心里,而不是挂在口上,王大人所行之事无一件不是出于此心,何罪之有啊?是吧,公主?”相思察觉到李元歌的脸色不佳,明白她是不想与王行之周旋,抢着说道。
李元歌堆砌起来笑脸,点点头,“王大人忧心这天下事确实是我们晚辈之典范。”
“公主抬举臣了,快让覃姑娘,将这只花灯放了吧,不然一会灯中火烛就该熄灭了,”王行之说道,“臣也在外待得够久了。”
待到行礼告别后,王行之在李元歌跟相思的注视下,抬脚走下通衢桥,“通衢者,大道也。时来苟冥会,宛辔憩通衢。”王行之走后,他留的诗句还飘散在通衢桥上空。
“沽名钓誉。”李元歌骂道,心里只恨这里是潼安,不能提刀斩了这佞臣。
相思笑着看着她的侧脸,“姐姐,我们把这花灯放到河中吧。”
“王行之给的?”李元歌眉头拧在一起问道:“如果是,那我不放。”
相思拍拍她的手,轻轻用眼睛示意,“我们去放了吧,姐姐。”相思又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读音该加重的地方,重新加重了一遍。
李元歌撇着嘴,心里骂道,真是晦气,但还是乖乖陪相思去将手里的荷花灯放在了通衢河中。这盏花灯可能承载的太多,还没有漂到河中央,行了一半的路程就失去了光芒。李元歌竟然一时想拍手称快,但是她的理智控住了自己。
“我们重新放一盏吧。”她的话语含着轻快,拉着相思重新买了一盏荷花灯,“这次,你来许愿,相思。”
“嗯,好。”相思双手合十,在通衢河边蹲下,将眼睛闭上。恰有烟火在空中绽开,五光十色,黑色的夜空一下被点亮了,如星河坠落在通衢河面上点燃了河面,波光点点。
“我们赶上隆福寺的烟火会了,这可是圣上的特许,除了上元节,最大的烟火会了。”相思站起来看着李元歌跟她解释道。
“我好像从来没有赶上潼安的上元节。”李元歌站在河边,有微风轻轻掀起来她的裙摆,她内心一时不知道在慨叹些什么。虽然没有挤到人群中,但是不妨碍,她跟相思二人站在河畔旁仰头看这漫天的花树银花,划过天际,照亮了半片夜空。
“我以前,从来不理解为什么清平盛世四个字怎么能值得一代一代的文人将相为之前赴后继,现在我想明白了,为了百姓居有所,家中有余粮,囊中有闲钱,”烟火映得李元歌半张脸泛着光芒。“为了这盛大的烟火会有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值得拚上性命。”她转过头来笑着对相思说,“元瑾跟我说时,我不理解。他问我为什么守着边疆,我说为了圣上,为了宋家,为了义父,今日才知道为了这大余的百姓每个人都能有庇护也该手持刺枪。”
相思抬头看着天上的烂漫,她不转头就能在心里临摹出李元歌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不会差的分毫。你守着大余的江山,而我守着你,宋牧生,你心中的清平盛世四个字,才是值得我拚上性命挣到的东西。覃修文在李元歌重新仰头看向夜空时,偏过头来偷偷在心里对她讲到,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李元歌自己就是她儿时最讨厌的覃修文,如果说出来,这份心意会不会多多少少能被窥探一点呢?
渐入浓夜时,风中已然带上了凉意,李元歌拉过相思,“我们回去了,夜凉了。”
“嗯,好。”
回到府中,李元歌才问道,“刚刚,王行之怎么会来找你?”
“先是引开姐姐,然后出现在我面前,怕是为了让陛下的云雀窥探到,靖公主李元歌府里养着罪臣覃家的人。”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李元歌躺在侧榻上不解道,“陛下早在我去灵台山就知道了,王行之老奸巨猾,只是为了这个,他才不会亲自出手。能让他出手,除非……”
“除非他是冲着太子来的。”相思补全了李元歌剩下一半的话,“现在唯有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是上策,王行之从先皇到陛下登基到现在已在朝中二十多年,屹立不倒。如果不是陛下想要倒他,姐姐跟太子前后受制,一时半刻根本伤不到他。”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姐姐,真的要听吗?”相思忽而一本正经的问道。
“自然。”
“交兵权。”相思一字一顿的说道。
李元歌听完,从榻上起身,“交兵权?”她皱着眉头,“相思,你没有开玩笑,这可是我们宋家跟太子的唯一依仗。”
“姐姐,既然不确定心意,那便再等等吧,先睡觉吧。”相思将房中的灯熄灭了,她清楚的知道,就算现在主动不交,陛下也会下达旨意的。
“莫要过多劳神,这种一时半刻是解不出头绪的。”李元歌惦记着相思的药,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