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李书锦

31、第三十一章 三人呼吸一

　　三人呼吸一窒，面面相觑后没有一个人说话，为了不惊动珂止以致暴露长笙，他们连萧岚都没有告知。
　　注意到长笙危险举动的并不只有他们，陆沉吟也发现了，但他是个缺心眼的，下巴对着花神像一扬，“这上头是什么人？”
　　千轻闻言忍不住扶额，心道你在干什么？！生怕珂止不知道长笙在上面吗？
　　萧岚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不明所以地看了眼身旁的陆沉吟，连问都不用问，他一抬头就能看到花神像上红光里的长笙，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去的，正围着云璟打转，看样子像是遇到相当刺手的事情。
　　萧岚一惊，暗道坏了！他没有告诉他们，在八神石柱被完全拔除前如果轻易去动云璟，活灵献祭被用这种方式强行打断，云璟必死无疑！他先前没有说是完全没想到，平时冷静理智的长笙居然想到用这么粗暴的方法去救云璟。
　　珂止也反应过来，他本就被萧岚激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眼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趁他不注意爬了上去，怒火就如开闸放水。
　　眼见珂止腾身而起，萧岚一惊，要是让他上去长笙就危险了！陆沉吟许是发现自己刚才干了一件蠢事因此心中有愧，不用萧岚说提着剑就冲上去了。
　　有陆沉吟拖着珂止，萧岚拔腿就往花神像上冲。
　　这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千轻敛实两还愣着，萧岚已经跑到花神像腿侧，没多一会儿他人就轻盈跃上花篮。
　　长笙想带云璟走，但云璟的双腿就跟打在地里的木桩似的，纹丝不动，不管长笙和他说什么都没有反应，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萧岚就来了。
　　萧岚：“长笙停下！不能动云璟！”
　　长笙虽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第一时间就松开了抓着云璟的手并后退两步。
　　远处，第二根石柱轰然倒塌，萧岚循声望去，是太阴柱的方向。
　　“这是第二根了。”萧岚看着长笙道：“第八根石柱倒了活灵献祭就会停下，到时你再把云璟带走。”
　　长笙刚一点头，珂止就从底下飞上来，黑色的斗篷在空中翻飞，就如一只展翅的鹰，目光阴狠地钉在萧岚身上，紧跟其后的是陆沉吟，他身形轻如烟云，挥着重剑砍向珂止，将珂止击出数米远。
　　萧岚看了看在空中打成一团的两个身影，又看向阴棺旁的云璟，心中焦急，如果不能赶在活灵献祭完成前……
　　“轰，轰，轰——”接二连三的巨响从各个不同的方向传来，萧岚一声声数得认真，当第八声巨响响起时，原本站立着的云璟身体一软，悬浮着的阴棺重重落地，红光尽褪。
　　萧岚一喜，扭头对长笙道：“快！”
　　不用萧岚多说，长笙早已接住了云璟，他将陷入昏迷中的云璟背在背上纵身一跃从花神像上跳下，刚从陆沉吟那脱身的珂止一下冲了过来，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八神石柱被鬼将们拔除了，活灵献祭已经不可能再进行下去，他就算把云璟抢回来了于事无补。
　　为了拦住珂止，萧岚也跟着往下跳，站在底下的千轻敛实就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排着队往下跳。
　　最先跳下来的长笙用手中的长剑用力插进花神像的石壁中，但即使如此以长笙这背着一个人还是如此快的下降速度，刺入石壁中的长剑根本架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只一个劲地往下滑，看得低下的千轻手心冒汗。
　　长笙背着云璟在距离地面不过十二三米时才堪堪停下，但是紧追其后的珂止已经很接近两人了！
　　在长笙带着云璟一跃而下刚落地时，珂止已经杀到！
　　千钧一发之际，珂止在半空中的身形忽然一滞，跟在他后面跳下的萧岚一把抓住了他身上的黑色斗篷，珂止与长笙错开不过一瞬的功夫，长笙已经寻了机会跑远了，千轻敛实等人见状忙追了上去。
　　长笙背着云璟跑出许距离才敢把人放下，他怀中的人脸上血色尽失，呼吸也变得很微弱，像是下一口就断了续不上一般。
　　几个人当中只有敛实算是懂点医术的，他跑到云璟身边蹲下，抓起云璟的手腕子就开始搭脉，面色凝重。
　　那一头，珂止可以说是被萧岚按着打了，即使不在至阴的时候珂止也打不过萧岚，更不用说现在是阳间阴气鼎盛的时候，在这样状态前所未有的好的萧岚面前，珂止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千轻先看了看司徒应星又看了看萧岚，莫名觉得这两有点凶残，本来千轻心里还觉得自己这么看这两人不好不厚道，但没一会儿，眼看着萧岚一脚把珂止踢得几乎镶到花神像的石壁上时，又默默认同自己先前的看法，是凶残没错……
　　这一边萧岚刚一脚把珂止踢出去，另一边一直僵持不下的司徒应星和毒蝎子二人也终于分出了胜负，毒蝎子的长刀被一剑砍飞后胸膛中了司徒应星一脚，整个人飞出数米远后重重倒地，还未等他起身，咽喉已经抵着剑刃，司徒应星持剑站在一旁，目光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千轻努力忍着想要鼓掌的冲动，现在不是时候，七殿下还在他身后躺着昏迷不醒。
　　“守灯大人！”
　　先前离开的鬼将都回来了，他们朝着萧岚一礼，女鬼将道：“守灯大人，至阴要结束了。”
　　萧岚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走，至阴的时间只有一刻钟，鬼将们必须马上回到阴间。
　　“珂止交给我，你们走吧。”萧岚刚说完，八个鬼将的身体顷刻间化成一缕缕黑气消散。
　　萧岚看了眼带着阴棺慢慢悠悠从天上降下的陆沉吟，疑惑道：“你怎么不回去？”
　　“阴棺和珂止还在这里。”陆沉吟面无表情道：“至阴就算结束了，只有我在的话，对阳间的影响小得可忽略不计。”
　　萧岚闻言点点头，也是，阴棺还要陆沉吟带回去。
　　那头的珂止费劲爬起身，一手撑地一边吐出一大口鲜血，实实在在一口鲜血，地面都让血给染红了。
　　“你要怎么处置珂止？”萧岚问道，他这话显然是对着陆沉吟说的。
　　陆沉吟：“带回阴间，珂止交由陛下发落。”
　　“咔，咔，咔。”广场上忽然响起奇怪的声响。
　　循声望去，就见远处有个身形佝偻的人正拄着根拐杖缓步走来，那人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仅露出的双眼眼底一片浑浊，他的左脚没有右脚利索，因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上去分外落魄。
　　“是你。”萧岚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前些时候他被人跟踪到巷子时，突然出现告知他毒蝎门悬赏他一事的那个老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真不怪萧岚这么问，他前后只见过这人两次，却都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即使他先前就说过他与萧岚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但萧岚心中还是对他有所防备。
　　“我来看看我的仇人怎么样了。”老头的声音还是一如先前那般嘶哑，就像喉咙让人划了一刀似的，听得人直皱眉。
　　按他之前说的，这里能当他敌人的似乎只有……几乎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望向毒蝎子。
　　受制于司徒应星剑下的毒蝎子动弹不得，只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看着老头。
　　这都不用再问了，老头的仇人是毒蝎子，这两人不共戴天的气场实在强烈，别人想忽视都难。
　　“就这样来看。”千轻道：“这两个人可不像是有什么联系的。”一个谁看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一个是江湖毒蝎门的门主，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啊。
　　只听见毒蝎子阴恻恻的对老头道：“你没死？！”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老头不语，他只是一步一步拄着拐杖走向毒蝎子，司徒应星手中横在毒蝎子脖颈的剑没有挪动分毫，只那冰冷的眼神从毒蝎子身上挪到老头身上，“你是谁？”
　　“十五年前，人们叫我万松鹤”老头道。
　　萧岚一脸沉思，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万松鹤不是已经死了吗？！”千轻一脸惊讶，目光又重新带着打量审视了老头一番，万松鹤当年死的时候不过是三十左右的岁数，千轻虽从未见过万松鹤，但怎么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人和那个名震江湖的万松鹤联系在一起。
　　要知道，毒蝎子能为江湖所知是因为他亲手杀了万松鹤，可如今万松鹤却以这种模样出现在人前。
　　萧岚也终于想起来自己确实听过万松鹤这个名字，他与司徒应星在卖馄饨的早点摊子曾听人说起过，萧岚看看老头又看看毒蝎子，疑惑道：“先前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帮珂止？”
　　毒蝎子没有看萧岚，而是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司徒应星一听这话，握剑的手一抖，紧贴着脖颈的剑刃顿时划出一条血痕，“你可以不说。”声音冷得如坠冰窖。
　　萧岚看得嘴角一翘。
　　“我与他有个约定。”被人用剑架着脖子，毒蝎子就算再不想说心里也要掂量着点，“我助他打开阴棺，他帮我复活一个人。”
　　司徒应星静静听着，想起了那晚他在毒蝎门看到的那副女子画像，看来那画上的女子就是毒蝎子想要其死而复生的人了。
　　“他这么说你就信了？”萧岚问道。
　　毒蝎子冷冷看了萧岚一眼，“他自然是拿出了让我相信他的东西。”
　　“你想复活的人，是傅英？！”老头道。
　　“闭嘴。”毒蝎子目光阴狠地盯着老头，“你没有资格喊她的名字。”
　　“傅英？”
　　千轻听见敛实的声音一愣，回头一看敛实已经站起身了，而原本该待在那的长笙和云璟不见人影，抬眼一看长笙已经背着云璟跑出很远了，宋怀宁跟在身侧，千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里太危险了，是应该马上带着七殿下离开这里。
　　“据我所知，傅英是万松鹤的结发妻子。”敛实道：“很早就过世了，至少得是十八年前。”
　　“这你怎么知道的？”千轻不可思议道：“十八年前你才五岁！”
　　对于千轻的大惊小怪敛实并不以为意，“多去茶楼坐坐。傅英是赤虹剑傅岳宏的女儿，二十年前与万松鹤喜结连理，结为夫妻，郎才女貌还在江湖成了一段人人艳羡佳话，可惜好景不长，没两年傅英就病死了。”
　　“小英不是病死的。”毒蝎子沉声道：“她不是病死的。”
　　小英？千轻听见这声称呼眉毛一挑，叫得如此亲近，“傅英是万松鹤的妻子，那你又是傅英的什么人？”
　　“小英是我的师妹。”毒蝎子道：“赤虹剑傅岳宏是我的师傅，我与小英是青梅竹马，当初如果不是万松鹤介入，和小英成亲的就是我。”
　　千轻的语气有种莫名的兴奋，他看着那老头道：“横刀夺爱啊！难怪人家要杀了你。”
　　“你闭嘴。”敛实看也没看他一眼。
　　很多年前，在毒蝎子还叫蒋巍的时候，他是赤虹剑傅岳宏最得意的弟子，傅岳宏将其视如己出，对蒋巍的教导可以说倾尽心力毫无保留。傅英是傅岳宏唯一的女儿，傅英生母是难产去世的，生下的孩子即使保住了性命身体资质比起普通人还要算差，习不了武。
　　傅岳宏是江湖人，虽然心中很希望能有个孩子继承自己的衣钵，继承赤虹剑，但见傅英身体孱弱，心里有遗憾却也没有强求，甚至因悼念亡妻一直未娶续弦。
　　蒋巍与傅英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傅岳宏见这两人合得来有缘分，心里有意将傅英许配给蒋巍，谁知还未将这打算说出，仅仅只是稍稍询问了下女儿家的心思，傅英便说了自己心悦万松鹤的事情。
　　那时是傅岳宏的五十大寿，邀请了不少江湖上的人，其中就有万松鹤。他与傅英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在寿宴之后，傅英就疯了一样的迷上万松鹤，非君不嫁，没过多久万松鹤便上门提亲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本是一件好事，即使蒋巍心中嫉恨万松鹤，但见傅英过得好心有不甘也只能放手，只要万松鹤能让傅英过得幸福，他便别无所求。
　　但蒋巍没想到的是，自己的退让换来的不是傅英的安宁幸福，而是痛苦与死亡。
　　傅英的性格是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丈夫的背叛无疑是她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的。
　　在她嫁给万松鹤那半年里，夫妻间确实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但没过多久，才过完五十大寿还把宝贝女儿嫁出去的傅岳宏就因练功时走火入魔过世了。
　　傅岳宏死后，万松鹤就像变了一个人，彻底暴露了三心二意，沾花惹草的本性，十天半月见不到人，即使见到了身上也带着姑娘家胭脂水粉的香气，他去做什么了根本不用多问，这个情况一直到傅英怀孕才有所好转。
　　傅英本以为有了孩子万松鹤就会收性，没想到老实不过一月便又原形毕露，受尽委屈的傅英因自尊心高谁也不肯说，满腔的怨恨嫉妒都藏在心里，折磨得她夜夜不能安眠，甚至后来有一天，一个怀了三月身孕的女人找上了门。
　　傅英的忍让没有换来丈夫的体谅与尊重，甚至连底线都被踩得稀碎。傅英一时怒极攻心不幸流产，虽然当时保住了傅英的性命，但失去孩子的打击让傅英一蹶不振，没多久就逝世了。
　　万松鹤对外是说的傅英因失去孩子太过痛心没有活下去的意志才死的，但蒋巍却觉得傅英的流产有蹊跷，而在他深入调查后，事情真相也如他所料。
　　万松鹤迎娶傅英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想要得到傅家的剑法和傅岳宏的支持，所以在傅岳宏死后，本就只是做戏的万松鹤也就觉得自己没有再演下去的必要。
　　知晓了全部真相的蒋巍震怒，当晚带着师傅的遗物赤虹剑去找万松鹤报仇，可那时的蒋巍哪里是号称江湖第一剑万松鹤的对手，被打得惨败而归，甚至还伤了握剑的手和左腿。
　　被万松鹤丢在山野外的蒋巍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了的时候，他遇到了珂止。
　　绝处逢生的蒋巍就像换了个人，他抛弃了自己的名字，两年后以毒蝎门门主毒蝎子的身份出现并找上了万松鹤。这一次他成功了，他还了万松鹤伤他的右手和左腿，甚至取了他的性命，也杀了万松鹤背地里养着的儿子和女人。
　　想起过往，毒蝎子心中的愤恨便犹如燎原大火，“是你这个伪君子害死了她！”
　　萧岚不知道那些事，但他看毒蝎子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心里却明白了为什么珂止会找到他，这样一个心含滔天恨意之人，是最吸引珂止的。
　　那么问题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是谁救了珂止？又是谁把阴棺给了珂止？会不会真是同一人所为？如果是，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血池，阴棺，珂止……萧岚忽然转头看向珂止，这只是思虑时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过一瞬，他的视线刚接触到珂止的身影，耳边就听到一声血肉撕裂声，剧烈的疼痛瞬间捏住了萧岚的心脏，深刻的痛楚让他的呼吸一滞。
　　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太过陌生的感觉让萧岚大脑一片空白，他愣愣地低下头看自己的小腹，一把剑穿刺而过，温热的血潺潺流出，将他一身天青色的衣衫染得血红。
　　萧岚僵硬地转过头，陆沉吟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挂着残忍阴毒的冷笑，本还算英俊的五官变得狰狞而扭曲，眼里掀起的疯狂如滔天巨浪。
　　萧岚唇边不断溢出鲜血，随着他开口说话越流越多，“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