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李书锦

30、第三十章

　　敛实站在千轻身侧，左脚踢了踢千轻的小腿，“地上很舒服吗？”
　　千轻此时像极一个呆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敛实救了一命的事，听见敛实的话才稍微回过神来，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眼神还是直愣愣的。
　　那从血符里钻出来的身影中只有一个是女性，其他八个都是男性，皆是身穿千疮百孔的破旧战甲，手握chang qiang刀斧。他们的上半身是虚缈得仿佛触摸不到的不真实，下半身就只见褴褛的衣衫，腿脚不见踪影。
　　他们就像刚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冰窟里出来般，白色的寒气四溢，冻得人体肤发寒。
　　这些鬼将生前都曾是骁勇善战，歼敌百万的将军，皆因生前所造杀孽太多，死后灵魂不可入轮回而留在阴间为冥王阎罗所用。若非此时是‘至阴’，萧岚断不可能一气将九个鬼将从阴间召至阳间，且不说做不做得到，光是这破顶的阴气都能搅得阳间失衡。
　　这九个鬼将刚打完招呼就开始抱怨了，一个看上去不过四十岁的男人把一把zhan马刀扛在肩上，一手插着腰，“守灯大人你怎么这么慢啊！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萧岚还没说什么，那手握盾牌的女鬼将一听这话英气的眉毛一下竖了起来，“你可以不来！少你一个不少！”
　　“你干嘛老跟我过不去啊！在陛下那里你还没吵够吗？！”
　　女鬼将横眉竖目，英气十足的长相生起气来极有气势，“要不是你手底下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鬼差，奈何桥下那班子厉鬼早就清干净了！”
　　“那又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
　　这两个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其余几个一点劝说的意思都没有，还有一个年纪看上去稍长些的显得有些兴奋，东张西望道：“珂止呢珂止呢？！”
　　原本还算威风的出场一下底儿掉，萧岚都怀疑他们这么痛快地来阳间帮忙是因为在阴间憋狠了来透口气的。
　　“守灯大人！珂止呢？我听陛下说那厮跑出了死狱在阳间？”那嚷嚷着珂止在哪的鬼将左右寻不到珂止，只好抓着眼前的萧岚问，另外两个还在争吵的鬼将听见这话都安静下来，他们也很好奇。
　　萧岚点头。
　　“在哪？”
　　萧岚做了一个有点可爱的动作，他把脑袋往左侧一歪，九个鬼将都跟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就见远处站着一个人影。
　　先前与女鬼将争吵的鬼将周常一脸莫名，指着珂止问萧岚，“这是珂止？”
　　萧岚又点头，周常瞪大了眼睛，“他怎么成了个女人？！”虽然以前他和珂止接触的不多，但珂止是男还是女这点他还不至于弄错。
　　“正好。”女鬼将拔出断剑。
　　“等一下。”萧岚叫住了正欲冲出去的几个鬼将，“这里不用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们去做，珂止在这座城里立了八神石柱，我需要你们去把石柱拔了。”
　　“小事一桩！”肩扛zhan马刀的周常潇洒地一摆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飞走了。
　　周常这一走，其他几个鬼将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往其他几个不同的方向飞去，没一会就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鬼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的，女鬼将见对方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没想到对方会有此举，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
　　萧岚收回视线，抬头看着他道：“我以为你就算能来也会推脱掉。”
　　留下的鬼将从那张还算是英俊的脸来看不过三十出头的岁数，他与那些离开的鬼将不同，他是阴间最早留下的鬼将之一，因萧岚与阎罗来往甚密，他时常能在不同的场合见到他。
　　阴间上百个鬼将里，萧岚只对他印象深刻，理由无他，就这态度。
　　陆沉吟握着一把看上去就很有年头的古朴重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萧岚，面无表情的冷哼了一声，“哼。”
　　按理说，以萧岚的身份，就是不论交情阎罗也要敬他三分，阴间无数鬼差更是敬重萧岚，只有眼前这个，几千年如一日一副看不上萧岚的样子。萧岚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他要对自己这个态度，所以此时陆沉吟出现在这里萧岚心里还是有些惊讶的，毕竟他要是听说自己在，应该不来才对。
　　陆沉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冷道：“事关阴阳。”多一个字不肯说。
　　萧岚点点头，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站在远处的珂止静静望着陆沉吟和萧岚，他的脸色此时难看到极点，鬼将一下来了九个，有八个已经赶去拔八神石柱了，八神石柱若是被拔出，禁锢生灵的阵法就会失效，活灵献祭也就没办法再继续，活灵献祭没完成，他就打不开阴棺。
　　抛开毒蝎门，实际珂止只有一人，他从逃出死狱来到阳间开始便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先是算出最近的一个至阴，让天枢人为他筑起花神像，让天枢人将他以花神降临那日定为花神节，在至阴即将到来之际，他让毒蝎门帮他立起八神石柱并埋在地底下。
　　在至阴到来前他还缺少一个最重要的引子，一个与苍云皇帝血脉相连的人。他本欲亲自去往天权城，谁知竟在三年前的花神节遇到了二皇子云晅，那是他在阳间数百年里见过的，心思藏得最深的一个人。
　　身为皇帝的儿子，从出生那一刻起便置身于权力中心，除了云璟这样的，哪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想当皇帝对权力没兴趣？云晅虽贵为二皇子，其母容嫔也是后宫曾经盛宠一时的妃子，但到底只是一个尚书之女，能拿什么与皇后所出的太子相比？更不用说太子的亲舅舅是实实在在握着兵权的镇北将军。
　　虽然太子占尽了优势，和其相比云晅可以说是连争夺的机会都没有，但没有机会，云晅的心思也未就此打消。珂止需要一个与皇帝血脉相连的人，云晅需要力量，一个能帮他打倒太子的势力登基称帝的力量，不管这个力量最后能不能行，云晅都决定冒这个险。
　　一个与皇帝血脉相连，一个就算死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的人，云璟是一个绝好的人选，所以云晅故意在云璟面前说起天枢的花神节，以他对云璟的了解，他知道云璟会感兴趣的，结果不出所料。
　　云晅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珂止是在利用自己，而他对于珂止在做的事情也只信了一半，秉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云晅始终都将自己置身事外，他只需要把云璟腾出去，在天权城等一个或许成功或许失败的结果，失去一个弟弟换一个可能成功，这对云晅来说没有道理不赌。
　　云晅之于云璟是温暖始终待他如初的哥哥，而云璟之于云晅，什么也不是。
　　至此，珂止机关算尽四百年，他在暗中行进这一切没有让阴间发现任何端倪，他所做的一切就为了在今夜打开阴棺，谁料萧岚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天枢城？！从萧岚救下云璟那晚开始，整个计划都因萧岚多出了许多本不该存在的变数，为了保证至阴时萧岚能不在场碍事，他将萧岚拖入万象迷境，他也没那么大野心要困住萧岚多长时间，能在至阴之后再出来再好不过。
　　但事向来与愿违，萧岚不但出来了，现在还从阴间召来九个鬼将，将他整盘计划全部打乱！珂止胸口剧烈起伏，绝丽的面容因愤怒显出几分狰狞，千轻看得直摇头，叹道：“可惜了。”
　　敛实看也没看他，只道：“可惜什么？”
　　“可惜了花神，可惜了花神像，可惜了花神节。”千轻不无感叹，名扬天下的花神和花神节是他远在极北冰原都有耳闻的，如今不论是传说中美貌无双，心怀仁慈的花神还是热闹非凡的花神节，都已是面目全非，如何能不可惜？想到这千轻忍不住抬头看那尊花神石像，不论这风云如何搅弄，暗潮如何汹涌，她始终屹立在此，雄伟壮观，只可惜了这一切从头至尾都是一个阴谋。
　　大旱是阴谋，花神降雨是阴谋，花神节也是阴谋，所有的一切，延续了三百七十多年的一切都在今夜成了黑色的泡影。
　　“珂止。”萧岚望着他，面容沉静，“就此罢手吧。”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物倒塌的巨响，已经有一根石柱被鬼将拔除了，珂止双拳紧握，牙根紧咬，他现在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从他没能阻止萧岚召来鬼将那刻，大势就已去了。
　　另一边，司徒应星与毒蝎子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就算刚才萧岚用血符召鬼将这两人也没有停止过，甚至越打越激烈，兵器相撞之声不绝于耳，耀眼火花迸溅，两人一招一式过得飞快，旁观的人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司徒应星年纪轻轻当上统治辽阔的极北冰原司徒一族的少主，靠的绝不仅是血缘，他与毒蝎子交手，每招每式都收放自如，虽说还未击倒毒蝎子，但始终未落下风。
　　陆沉吟望着这一幕，“那个年轻人的身手可还值得一看。”
　　萧岚知道他说的是司徒应星，将视线从珂止身上挪开，点点头，“那是自然。”话里的赞赏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千轻听见这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忽然一愣，他想起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有个人不在，敛实就站在他旁边，他的视线放在司徒应星和毒蝎子门，只眼角余光瞥见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的千轻，头也没回道：“怎么？”
　　“长笙呢？”千轻问道。
　　敛实这时才发现长笙不见人影，长笙一向是沉默寡言，你就算与他独处待上一日也听不到他说几句话，所以他人此时不在这也没什么人发现到。
　　萧岚的视线已是钉在司徒应星身上了，因此没有注意到千轻和敛实两人奇怪的动作，他们环顾了四周一圈，确实没有看到长笙的人影，一直安静站在后面的宋怀宁投来好奇的目光。
　　千轻压低了声问他，“你知道长笙去哪了吗？”
　　宋怀宁摇了摇头，本欲说不知道，但他视线一抬就落到了花神像上，看见了一道浅蓝交白的身影。因他的眼神和表情，千轻和敛实对视了一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花神像上一片红光的花篮里，长笙正在那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