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李书锦

26、第二十六章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虽然萧岚对天枢城花神节的繁华热闹早有耳闻，但当亲眼看到时还是被眼前笙歌鼎沸，人山人海的景象震撼到说不出话。
　　长街上到处都是张灯结彩，颜色形状各异的灯笼沿街挂了一路，一直通到长街尽头的花神像广场，灯火辉煌，一片光明。姑娘们换上了美丽的新裙子，三五成群一路赏灯赏花，遇到开得正盛的桃花还会拿出准备好的彩纸，将写着美好祝愿的彩纸用好看的绸带系在花枝上。男人们则是凑在猜灯谜的摊位上，比比谁能拿下最好看的那盏花灯。孩子们一手抓着糖人，一手提着莲花灯，嬉闹着东奔西跑。
　　萧岚被拖进万象迷境前可还有一日才到花神节，可看现在这个时辰，他在万象迷境里的时间比他想的要长许多。
　　两人特意绕开人多的地方，奔着万霞街的方向去，一路千轻把他不在的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萧岚，当萧岚听到云璟已经被毒蝎门带走时眉头紧紧一蹙，他不用问都知道是珂止干的，转而问道：“司徒他们呢？”
　　千轻：“少主和敛实他们还在追查七殿下的下落，毒蝎门把七殿下藏得很严实，我们连半点痕迹都没有找到。”
　　到了沈家，是小川开的门，他见到萧岚时满脸藏不住的惊喜，“萧岚公子？！”很快他就注意到萧岚全身都湿透了，连忙侧身让两人进去。
　　等沈秋知道赶来的时候萧岚已经换好了衣服又准备走了，小川给他拿来了那把被他落在怀宁茶楼大堂的纸伞。萧岚看上去有些着急，抓过纸伞道了声谢，和沈秋打了声招呼后就急匆匆带着千轻走了，多一句话没有。
　　千轻也知道现在事态紧急，但见萧岚这跑得恨不得飞起来的脚步心里还是有些纳闷，见他不像是漫无目的地跑不由问道：“公子是知道七殿下此时在什么地方吗？”
　　萧岚头也没回道：“我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千轻问道。
　　“花神像广场！”
　　“去那里做什么？！”千轻半个时辰前曾从那路过，远远瞥见乌泱泱一片人潮。
　　“云璟可能会在那里。”萧岚没有把话说死，按他的猜测，天枢城被设为献祭用的祭坛，那八神石柱中心的眼，也就是花神像广场，很可能就是珂止实施最后一步的地方。他现在得到的情报已经足够多，却仍不知道珂止的真正意图，更不知道为什么一定是云璟，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珂止在四百年前就逃出了阴间，那为什么要时至今日才来动手？
　　萧岚满心的疑问，心里还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晚注定是个不平之夜，如果他不能成功阻止珂止，那之后阴阳两界，甚至是丛无会发生什么，没有人可以预料到。
　　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这两人没老老实实在街上走，而是跟飞贼似的在人家屋顶上跑，花神节的热闹程度远超萧岚的想象，去往花神像广场这一路，不管哪里都是人头攒动，寸步难行，遇上热闹的摊子，街上里外三层都是人，还时不时爆出叫好声。
　　现在的天枢城到处都是人，这要是引起什么骚乱惊扰到人群，这后果……萧岚想到这暗暗一咬牙，心里怒骂珂止的时候把阎罗也顺便带上了。
　　云璟虽落入珂止手中，但事情远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此时就只能争分夺秒，抢夺一线希望。萧岚心里急切，速度比平时要快不少，千轻是一点不敢松懈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眼看着花神像广场就在眼前了，千轻甚至都看见黑压压一片的头顶了。
　　“咻！”一点火星直冲上夜幕，在半空猛地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纷飞的烟火盛极一瞬而衰，化成点点灰色滑落。
　　萧岚立在屋顶上，耳边都是人们兴奋的惊呼声，他现在站着的位置是周围一片屋舍当中最高的一栋，这给了他很好的视野，让他能清楚看见，远处缓缓立起的一根石柱，萧岚心一下就沉到谷底。
　　在萧岚看不到的地方，八神石柱从值符柱开始，由左往右，一根接着一根拔地而起。
　　站在他身旁的千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注意到柱子的动静，却没有错过萧岚越来越沉的脸色。
　　萧岚遥遥望着今晚看上去比以往都要恢弘壮丽的花神像，喃喃自语道：“开始了。”
　　“什……什么开始了？”千轻听得云里雾里。
　　萧岚没有回答他，却也不需要再回答了。
　　随着腾蛇柱缓缓升起，八根通体漆黑的石柱已经高高屹立在天枢城中，大地开始震颤，视线里的所有东西都在摇晃，街上的人全都被晃得站都站不稳，很快就东倒西歪躺了一大片，沿街挂了一路的灯笼好些都被晃到地上，里面燃着的烛火烧了灯笼，燃起火光。这一会不到的功夫，天枢城已经陷入一片混乱。
　　受惊的人们在震颤结束后接二连三地站起身，也不知道是谁嚎了一嗓子：“是地动！大家快跑啊！”
　　这一嗓子，把本来还惊魂未定懵着的人嚎回了神，不管不顾就开始四散奔逃，跟放生的鱼儿入了江水般，扑腾得水花四溅。
　　千轻站在屋顶上，看得满心焦虑，想让人都冷静下来可这个关头哪个会听他的？还不如省省力气。
　　“守灯大人。”
　　千轻还站在屋檐边上往下看，忽然听见自己身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深重的寒气瞬时从他脚底升起，脊背就是一僵，额角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听声音说话的人站得离他还挺近，这么近的距离下他连他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不知道，这要是让司徒应星知道了，大概往后五六年的时间都别想跟着他出门。
　　“嗯。”萧岚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千轻闻声一愣，认识的？他猛地转过身，这一眼看去吓得他险些没站稳，差点从房顶上翻下去。
　　只见萧岚正面朝着花神像若有所思，几个白色的身影正飘在他身后几步外，如果忽略这四人那虚无缥缈的身形和阴森寒冷的气质，倒确实是个人的模样，就是他们身上那身惨白的衣服还有像糊了白面粉的脸，怎么看怎么让人汗毛倒竖。
　　搁民间老人那说，这就是很不吉利的做白事打扮。
　　千轻冷静下来就发现，这四个像人又像鬼的东西好像特别……敬重萧岚？！确实是敬重没错，从千轻看到他们开始，他们就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对着萧岚的背影，连头埋得很低没有抬起来。
　　“几缕应当被带回阴间的亡魂因八神石柱的桎梏已经被困在天枢城中。”为首的一个用着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平铺直叙地说着话，听得千轻刚下去的鸡皮疙瘩又跑了出来。
　　“八神石柱一旦启动了，不要说是亡魂，就是你们几个也只能暂时被困在这里。”萧岚头也不回地说道，而后又像自言自语般地说了句，“这下你们阴间欠我的人情可就大了。”
　　这四个任谁看都像是阴间鬼差的‘人’默不作声。
　　萧岚望着花神像道：“先候着。”而后扭头对还傻愣着的千轻道：“我们走。”
　　千轻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想问萧岚刚才是怎么回事又不敢问。
　　刚才的地动让花神像广场顿时跑了一大半人，还有些人见大地不再震颤都稍稍冷静了下来没有再跟着四处乱跑。
　　天枢城数百年时间里从未经历过地动，这猛然震两下把天枢人都吓得面无人色，只知道跟着人跑，却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等萧岚和千轻到花神像广场时，周围已经没剩下几个人影，只有成排成列，鳞次栉比空无一人的摊位和长桌，桌上摆着水果点心，像是祭拜用的供台。远处花神像的底座被人摆满了各种鲜花花篮，凡是这个季节能找到的花几乎全在这了，浓郁的花香扑鼻。
　　“嗖嗖”几道声响，萧岚和千轻身后轻盈落下几个人。
　　千轻回头就见是以司徒应星为首的敛实长笙宋怀宁等人，他面向司徒应星道了声：“少主。”
　　萧岚没有回头，他保持着一个抬头仰望花神像的姿势，看上去相当淡然自若，但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里并不平静，至少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镇定。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面对司徒应星，那些他本以为已经淡忘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都回了笼，画面清晰得让他无法逃避，司徒应星拥抱他，司徒应星亲吻他，司徒应星……这个名字以一种不可抵挡的气势，霸道地占领了他所有思绪。
　　萧岚的心忽然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有人在靠近自己，那脚步和气息，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在来的路上，还隔着较远的距离时，司徒应星一眼就看到了千轻身边的萧岚，那抹天青色的身影，这两日无时无刻不盘桓在自己脑海里。他仔仔细细确认好眼前人安然无恙后，心里悬着的大石才悄然放下，不声不响。
　　他心里有想问的事，想问他这两日是在何处，可有遇到什么危险，但在此时他看着萧岚被风吹起的发丝露出的一点白皙侧脸，想问的却只有一个了：“你没事吧？”
　　萧岚闻言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鼻下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道：“我没事。”
　　司徒应星低低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站得离这两人最近的千轻磨蹭着步子蹭到敛实身边，低声问道：“你们怎么一起来了？”为了能尽快找到云璟，他们是分头行动的。
　　“路上遇到的。”敛实道：“你怎么会和萧岚公子在一起？”
　　“巧合，我路过一河边看到他，他好像刚从水里出来，全身都湿透了。”千轻看着萧岚的背影，道：“你听说过守灯吗？”
　　“守灯？”
　　千轻忽然转过头直视敛实的眼睛，“刚才我和萧岚公子在一起的时候，出现了四个像鬼差一样的东西，他们管萧岚公子叫，守灯大人。”
　　敛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站在前面的萧岚眼神一凛。天空突然划过上百道黑色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像寻到枯木的乌鸦，转眼间黑压压一片落在花神像底座前，为首的一个披着黑色的斗篷，连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头脸的地方漆黑一片，只听这人用一种温柔又带着阴森的语调说：“守灯大人的速度可比我想的要快上许多啊。”
　　萧岚望着他道：“是吗？可你的动作却比我想的要慢很多，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