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李书锦

1、第一章

　　楔子
　　刺骨寒气在海面上流走，白雾蒙蒙间，一点柔和如月的光照亮这一方海天，十几条小船泛在寒气深重的海面上。
　　每条船上都有十来个人影，有雪鬓霜鬟的老人，未及弱冠的少年，甚是正值壮年的男人，皆是身形飘渺，脸色青白，死气沉沉得如那海水般，没有一点活气。白衣鬼差漂浮在小船前，带着小船幽幽穿过海上的白雾。
　　当十几条小船途径一座矗立在海上的高山时，都不约而同慢下小船行进的速度。
　　高山的下半部分淹没在雾气中时隐时现，雾气往上便是深红的山体，山顶一簇淡蓝的光如一盏天地的灯，巍然立在山顶，在不可企及的高度，永燃一簇光。
　　所有领船的鬼差微微侧身，面朝高山，向那山顶的光鞠躬行礼。
　　待小船缓缓驶过高山，保持鞠躬行礼的鬼差才慢慢直起身子。
　　“守灯大人似乎不在长明殿中。”不知哪一个鬼差说了话，声音虚缈得不真切，轻得仿佛脱口便散在风里，那丝阴冷无缝融于寒气之中。
　　“千年期限将至，守灯大人自是要到阳间寻回真正的灯芯。”
　　“长明殿的灯火从未熄过，若不能在那千万亡魂所制的灯芯熄灭前找回真正的长明灯芯，阴与阳当何去何从。”
　　这句话后再没有说话的声音，十几条小船缓缓远去，驶进茫茫白雾中，再不见踪影。

　　第一章
　　衡阳城郊外，本就有些潮湿的天气因晨间下了一阵小雨后变得更加湿漉漉，空气中挥散不去的水汽粘得人头发衣服都带着难忍的黏腻。
　　雨后变得有些泥泞的小路上缓步走着一撑伞的年轻人，天青色的衣衫随着这人行走的步调而微微摆动，如墨长发用浅色的缎带系在脑后，伞下隐见他秀美的侧颜。
　　一刻钟后，撑伞的年轻人站在衡阳城门外，抬头看了看城门上悬挂着的匾额，慢悠悠地走进城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本该是热闹非凡的长街上不见几个人影，偶有几人也不过急匆匆跑过，沿街商铺生意冷清，除了掌柜和伙计竟没有一个客人。
　　萧岚寻了间客栈，刚收了纸伞进门一个年轻伙计便迎了过来，热情招呼，“公子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
　　“好嘞！公子里边请。”伙计轻快应道，迎着萧岚到一个靠窗的位置，麻利擦拭本就干净无尘的桌面，摆上碗筷茶壶茶杯，“公子可要尝尝本店招牌的红烧鲈鱼粉蒸肉？叫花鸡味道也是衡阳一绝！”
　　萧岚只点头，“那就照你说的。”
　　伙计喜笑颜开，干净的眉眼笑起来特别讨喜，“好嘞！公子稍等，菜马上就来！”
　　等菜上桌的时候萧岚喝了口伙计倒好的茶水，不是什么很好的茶叶，入喉茶香淡而涩，萧岚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视线环绕客栈一圈，偌大的客栈数十张桌椅仅有自己这一桌客人。此时虽不是吃饭的时候，但这客栈还是冷清得有些奇怪，奇怪得萧岚都开始怀疑自己莫不是进了一家黑店。
　　桌上茶水还未凉，伙计点的三个招牌菜肴已经上桌了，看着桌上三道菜，色泽鲜艳诱人食指大动，怎么看都不觉得会难吃。
　　伙计随后端来一碗米饭，白白的米饭装得满满当当，萧岚道了声谢，端起饭碗就开始吃。
　　闲下来的伙计坐在靠近门口的长凳上，望着门外的视线总是时不时转到萧岚身上，他在这间客栈干了快两年，人来人往如潮水般，见过形形色色各种不同的人，这样气质出尘相貌出众，如谪仙般的公子当真是生平第一次见，吃相也是斯文优雅，就是这个饭量……
　　没多久萧岚手里的碗就见了底，伙计瞧见了马上跑去后厨用大瓷碗端了一大盆出来，端到萧岚的桌上，“公子慢用。”
　　萧岚轻声道了声谢后直接把瓷碗放到自己面前，伙计看他风卷残云般将一桌菜吃得干干净净，连颗饭粒都没剩下，放下碗时表情还有点意犹未尽。
　　伙计走了上去，“公子可还要再点什么？”
　　萧岚掏出一条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嘴角，“不用了，我吃饱了。”
　　“好好。”伙计提起桌上的茶壶又给他倒了杯茶。
　　在伙计转身欲走时萧岚叫住了他，“等一下。”
　　伙计转过身，“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为何衡阳城这般冷清？”萧岚问道：“衡阳城在青摇河附近，虽繁华不及王都天权，到底也是富饶之地，实在不该是如此光景。”
　　伙计闻言叹了口气，“公子有所不知，一月前的衡阳城确实不是这样的，衡阳城地处青摇河中游一带，常有从陆路换水路的人会途径衡阳城，那时候城里真真是热闹非凡，街上车马流水一样。”
　　“自从一个月前山郊外的猴儿山来了伙山贼，专门打劫过路行人车马，看到好看的姑娘还会掠回山寨里。”
　　萧岚给伙计倒了杯茶，“官府不管吗？”
　　伙计扭头看了眼厨房的方向，轻轻摆手示意自己不喝，继续道：“管，从山贼来了没两天衡阳官府就带着兵马去围剿，几十人被打了个落花流水鼻青脸肿的回来。”
　　“那山贼这么厉害？”
　　“听说那山贼头子功夫怪异得很，官府几次派人去都无功而返，时间长了猴儿山有山贼的事情就彻底传开了，那些要换水路的人为了避开山贼都选择绕开衡阳，宁愿再走上几天的路去下个县城都不愿意到衡阳城来。”说到这伙计叹了口气，“客栈入不敷出，几个伙计都让掌柜的遣走了，在这么下去下个月这里就该关门了。”
　　伙计抬头看了眼萧岚后又很快低下头，“公子此行是要去何处？”
　　“天枢城。”
　　伙计闻言表情一凝，天枢城距离衡阳城不过七日的路程，如果有车马行程还能再缩短，但这不过七日的路程是在不绕开猴儿山的情况下，可那猴儿山山贼凶猛，这公子看着如此文弱儒雅，遇上那伙山贼如何能有活路？
　　“公子不要怪我多管闲事，你若是要去天枢城安全起见还是绕开猴儿山走的好。”伙计诚心道：“绕开猴儿山虽然要多上几日路程，但一路上至少不用担惊受怕。”
　　萧岚点头笑而不语，摘下系在腰间的钱袋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伙计。
　　萧岚长得好看，五官秀美精致如无暇的美玉，一双黑眸澄清透彻，此刻一笑起来整张脸一下舒展开来，画般细腻的眉眼微微弯起像轮月牙，一下就把伙计给看呆了，待他手捧银子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走了，他追出门外想说钱给多了人却已经走远了。只看见长街一头那清雅的水墨画伞面和那天青色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伙计捏着银子才走回店里，有些怅然若失，不知此生可还有机会再见公子一面。
　　离开客栈的萧岚走在青石街道上，沿路看做着各种买卖的商铺。山贼造成的影响对衡阳城许多人而言是巨大的，依附着过路行人做买卖营生，山贼这么一闹腾人都绕路走谁还来这衡阳城？不过一个月就这般冷清，时间长了沿街商铺撑不下去相继关门，要不了多久这里的人就会离开去别处谋生，到时好好一座城可就要慢慢变得荒凉了。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嬉闹声，几个孩童抱着球你追我赶，嘻嘻哈哈玩闹着跑远了。萧岚驻足目送几个孩子远去，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拉扯，低头一看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模样乖巧可爱。
　　小姑娘见萧岚注意到自己，伸出短短圆圆的小手指指着纸伞，奶声奶气问道：“哥哥，没有下雨你为什么要打伞？”
　　萧岚伸手轻轻抚摸小姑娘的发顶，轻声道：“你不觉得我撑伞的样子很好看吗？”
　　小姑娘看着他的脸点点头，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发直，语气带着孩子特有的绵软：“哥哥你不撑伞也好看的。”
　　萧岚闻言抿唇一笑，白皙的手指轻轻一点小姑娘的额头，“就冲你这句话，山贼我替你们摆平。”说完转身离去，颀长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阴天下好看得像一幅画卷，仿佛天边将有仙鹤翩翩而来，带着他去遥远云雾缭绕的仙山。
　　直到那抹天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小姑娘仍站在原地，一个妇人从巷子口走了出来，看到小姑娘唤了声，“妞妞。”
　　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小姑娘回头一看是娘亲忙小跑过去抱住腿，“娘，我刚刚遇到一个好看的哥哥，像神仙一样好看。”
　　妇人哭笑不得，摸了摸小姑娘圆乎乎的脸蛋儿，“傻孩子，你见过神仙吗？怎知那哥哥像神仙一样好看。”
　　妇人牵起小姑娘的手两人走进巷子，隐隐还能听见小姑娘轻快的声音，像银铃一般，“好看的哥哥姐姐就是神仙！”
　　说话声渐渐远去，慢慢听得不真切了，天空飘起蒙蒙细雨，湿气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