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条鱼 共同好友 ...
-
早上起床的时候,天空难得放晴了。佛州的冬天总是湿漉漉的,气温忽高忽低,一旦出太阳,地上就泛起蒸汽一样的雾气。
徐景语刷牙洗脸时神色如常,眼睛却像镀了层灰,不太能焦距。洗漱台上的杯子被她摆得整整齐齐,各种瓶瓶罐罐朝向一致。她望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轻轻地、慢慢地呼了口气。
今天她稍微给自己化了点妆,口红选了她很喜欢的那个色号。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手指在唇边轻轻擦了一下,又退后半步,重新打量一遍。是个温顺而克制的颜色,不显眼,能显得人比平时素颜要多出几分精神。
她不算是一个爱打扮的人,大多时候都让自己沉在背景里。但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没生气。
这念头刚冒出来,徐景语就有些怔住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为了别人的目光,在镜子前多停留几分钟。
徐景语到教室的时候,楚燕廷已经在坐着玩手机了。他桌上摆着一本书,封面写着《人类遗传病的分子基础》。
徐景语一愣。
她之前的书看得杂,天文地理、野史游记,几乎抓到什么就看什么。但她看得最多的,其实是医学方面的书,基本每周她都会在在图书馆一楼的医学分区坐上两个小时,这本书她也看过。
“你看这本书吗?”楚燕廷注意到她进来后就盯着书的封面站在原地不动,便搭了话。
“嗯。”
她点头,没多解释。
楚燕廷也习惯了她这言简意赅的表达风格,等她坐到座位上后,突然开口:“我昨天看你点赞聂云旗那条微博了。”不是打探的语气,更像是不经意的分享,“他发那张课桌照片,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是他位置。”
徐景语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认识旗子吗?”他问道。
“嗯。”她垂下眼睫。
楚燕廷语气微妙,“你看起来...好像挺关心他的。”
徐景语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楚燕廷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她应该从来没暴露过,但楚燕廷的语气已经微不可察地变了。
“他初中挺疯的,被教导主任找谈话过好几次。”他像在回忆什么,“你们是同学?”
“不是。我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我们是初中同学。”
这个措辞很疏离,像是故意保持距离。可越是这样,楚燕廷反而越确定她是在掩饰。
老师写板书的节奏不快,讲课的时候还带着点轻松的玩笑。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整个教室仿佛被裹在安静又明亮的玻璃罩里。
徐景语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到她肩膀处,落在白色卫衣上泛出细小的光点。她翻着课本,目光扫过书页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段落,又像是在躲避身边人的注视。
楚燕廷偶尔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出神。她的睫毛很长,眼窝深却不显凹,神情专注又有点倦怠。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头却卡住了。最后,他只是咳了一声,把注意力硬生生拉回老师写的那组公式上。
但他没法不想。
她为什么关注聂云旗?
他下意识以为是暗恋,可那眼神又不像。她看那条微博的时候,没有少女的羞涩,只有一种——专注。
像是在寻找某种证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课前五分钟,老师留了几道课后习题。楚燕廷来不及誊抄到笔记本上,就掏出手机给白板上的内容拍照,余光捕捉到了徐景语的动作。
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字体工整,排版整齐,像是专门写给别人看的。
他妈妈也是这样的人。
后来他才发现,那些把字写得特别好看的人,往往心里有很多不敢说的事。
午饭的时候,徐景语没有去食堂,而是绕到了室外游泳池附近。那里有一排面向树林的长椅,冬天几乎没人来。
她坐下来,掏出手机,点开了那条微博。那张照片拍得模糊,角度很低,桌面上堆着些杂乱的书。
按评论里的说法,那是聂云旗在课堂上偷拍的,拍的是楚燕廷以前在国内用的课桌。她其实并不认识那张桌子,只是第一眼看到那张图时,想起了以前的场景。
她记得初中那年,自己曾在一次物理小测上完全走神。是聂云旗从斜后方丢过来一块橡皮,提醒她回神写题。
那个动作不大不小,橡皮落在卷子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又滚了两圈到她的桌子边缘,差点就掉到地上。
她转头还橡皮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聂云旗的脸上,那双笑着的眼睛,在她低落的那个冬天里,破开了缝。他不过是随手帮了她一下,可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开始关注他。
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而是把他当作“世界也许没有那么坏”的证据。
她盯着屏幕出了神,直到掌心发烫,才关掉了页面。
与此同时,楚燕廷正在食堂里发呆。
“她是不是...喜欢旗子啊。”他喃喃自语。
手机上显示着他和聂云旗的聊天窗口。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了一行字:
你记不记得一个叫徐景语的女生?
对面秒回,
旗子:谁?
旗子:我脑子里过了一圈,没印象。
旗子:你给点提示?
楚燕廷头疼地揉了把头发。他本来是想打听一点信息,没想到连名字都不记得。
他盯着手机发呆,突然又收到一条消息,
旗子:我想起来了,刚去翻了初中毕业照,要我帮你牵线吗?
他啧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干脆不看了。
晚饭后,徐景语从食堂出来后照常顺路去了图书馆。她在楼梯右侧找了个僻静的卡座坐下,翻开一本英文原版教材。那是她前几天刚借的,讲的是基础生理学。
她一向习惯在晚上到这里坐一会儿,这个时间点的图书馆安静、有灯光、有空调,并且没有人。
她刚看了几页,就听到对面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楚燕廷端着一杯热咖啡,坐到了她正对面。他身上还是那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图书馆的顶光下显得人都有些憔悴了。
“你喜欢一个人坐这儿啊?”
“嗯。”徐景语语气平静,继续翻着书,没有被人打扰了的不耐。
“我刚才去还了书,”他顿了顿,“你平时看很多这类书吗?”
徐景语没有回答。她手指停在页角,有些迟疑。
“我也不是想打探什么,就是......” 楚燕廷看她没回答,很快地想给自己找补,但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他抿了口咖啡,语速放慢,“你平时都一个人,不怎么说话,我其实挺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问错人了。”
“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徐景语的语气已经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楚燕廷愣了一下,笑出来。
“有时候觉得你挺冷的,有时候又觉得你很认真,”他顿了顿,“还有点不好接近。”
徐景语翻了页书,又停顿了几秒,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意聂云旗?”
她的语气并不犀利,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
楚燕廷被问得一怔,没料到她能这么直接,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很在意我点赞谁的微博吗?”她又问。
“我……”
楚燕廷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缓缓移动。
“有一点吧。”
他声音低下来,“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在意。”
卡座上方的灯光照出徐景语睫毛下的一点微微阴影。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神落在书页上的某个单词,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楚燕廷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半天,才轻轻吐出一句话:
“我只是想跟你更近一点。”
这句话落下时,图书馆里很安静。
徐景语落在书页上的那只手轻轻缩了一下。她低着头,过了几秒才缓缓吸了口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这种话。
她曾经也以为,自己对楚燕廷的注意只是暂时的,是在对方身上看见了熟悉的轮廓,是一种延续,也是一种错认。
可现在,她能分辨出来了。她不是只在意那点“像”。她是真的会在意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会因为他的语气有一点变化而心跳变快。这份情感已经超出了界限。
她想靠近一点,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坦白,她身上藏着太多东西了。
她盯着书页许久,直到眼睛有点发酸,才再次翻页。
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让这一刻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