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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冥冥中自有 ...

  •   清晨,万籁俱寂,朦胧的日光透过云层,整个荒原上的低矮植被和灌木上无一例外都被晶莹的露珠缀满了,斑驳的光点透过露珠,稀松地洒落在地上。

      又是新的一天。

      阿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皮后,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清亮温暖到有些刺眼的光斑,他迷迷糊糊地抬起胳膊微微地挡了下,大脑紧跟着恢复了运转。

      从狭小的石缝中爬出来,接着用力伸展了几下手臂胳膊颈子,他总算感觉几近僵硬麻木的身体被唤活了。

      随手从身边的灌木上折了一片盛有露水的叶片,稍微润了润干燥龟裂的嘴唇,阿绍顾不得仍还未完全消散的疲惫,准备即刻开始赶路回黑水城。

      万幸荒原的清晨比起夜晚显得宁静了许多,剩下的一半路程走的非常轻松。

      要不是昨晚灌木们在夜风中张牙舞爪群魔乱舞的样子犹历历在目,现在看着它们个个安静如鸡地将自己扎根在荒原四处,不动如山的样子,真是差点就信了。

      当阿绍看见不远处属于黑水城的城墙时,时间才堪堪过去了不到三十来分钟。

      黑水城隶属于东临疆域的中部城区,是一个并不起眼的边陲小城,至于说它位于边陲的原因是在它的四周百里开外,除了荒原便再无一物。

      而离它最近的大城区是位于东边的百乡岭,但这个“最近”也有着足足30公里的距离。

      阿绍知道这一点,没有什么旁的原因,只因为他自己就是从百乡岭出发独自徒步了足足30公里,才来到的黑水城,而今天仅仅是他到黑水城的第二天。

      昨天他在刚刚抵达黑水城后便急着进入地下,是以并没有真正细看黑水城里都有些什么,但根据昨夜从羊皮卷中读到的关于地下的信息,阿绍觉得自己最好先采购一些必要的物资,再进入地下。

      穿过黑水城高大宽阔的城门,阿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了自己已不再身处于荒野中,感受到了久违的鲜活的人的气息,之前独自一人徒步跋涉月余的孤寂感渐渐淡了下来。

      虽然时辰还早,但城里此时已熙熙攘攘,好一副热闹景象。

      街道两旁或坐或站满了正撕扯着嗓子,奋力兜售着货物的小贩,阿绍一眼扫过去,只觉得眼花缭乱,卖什么的都有,他顺着人流迈着步子向里走去。

      “地下行新手大礼包来了,亏本甩卖了啊,一包含所有,保命必备!价格也很实惠!都来看看咯!”

      “诶,大爷,您给瞅瞅,瞧这制作精良的骨刃,这可是用墨水蜥蜴的尾骨做的。诶!您再瞧瞧,这细致的切割手法,真是让人…大爷!等等,您别往兜里揣啊??!”

      “水银花粉,一包泡开能吃一个月,性价比贼高啊!客官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小贩们像是害怕自己的声音被别的人盖过,一个比一个喊地更加大声。

      你要是比刚刚喊得高了一分贝??—— 那我接下来就比你喊得再高两分!!!

      这里和真正的男女混合高音演唱会的现场应该也差不了多少了吧,阿绍持续被周围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不停顿的魔音贯耳,看着那些脸红脖子粗的小贩们,不禁回忆起别人过去曾和他提到过的,东陵主城里上位者们最爱参加那种演唱会。

      当时那人的形容词就是:“声音高到超乎你想象” —— 那可不就是一样嘛。

      虽然这里不仅吵闹,混乱,而且毫无秩序可言,但阿绍仍然兴致勃勃,因为他喜欢这些人拥有的,多到无处挥洒的精力,像是对自己每一秒的生命都充满了热情。

      他有一点点羡慕。

      左右环顾着着四周,视线扫过摊位上五花八门的各种事物,阿绍在心里推测这里面哪些可能对自己有用,去地下之前最好还是多做点准备,那是不是该买上一些,哪怕…自己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阿绍一边认真地打量,一边分出些心思与身边行色匆匆的人群保持一点微妙的距离,默默地把手揣在了自己左右两个裤子口袋里。

      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可不想还没看到有用的东西,就让人将自己仅有的这点家当给顺走。毕竟一个小孩独自走在街上,很难不成为某些人的目标,还是留点心眼比较好。

      这些占据了街道两边的商贩,除了站在自家店铺前招揽顾客的,更多的小贩们都是随便扯了块布,拍拍屁股往地上一坐,待出售的货物往布上一摆,撩开嗓子一嚎,便算是支起了一个小摊位。

      看来在这里卖东西的门槛并不高,选择虽然多,但质量就很难有保证了。

      “嗨,这位小酷哥~”

      阿绍被拦下来时,他正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略微被挤乱的上衣 —— 这是在避开几个,撞到他身上并差点绊倒他,走路姿势二五八万的年轻人小团体时被蹭乱的。

      然而还未来得及抬手,阿绍微微向左偏了偏头,对上了一张笑得很和善的圆脸。

      脸的主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眼角有辫清晰可辩皱起的细纹。是一个看起来很有几分温和的中年妇女。

      “小酷哥,你一个人吗?” 妇女蹲坐在放置着货品的布块 —— 她的摊位之后,阿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衣裳上密集的补丁时顿了顿。

      那一刻,不知第几千万次,他心里短暂地升起一缕不知为谁的,不易察觉的悲哀。

      在这个几近被掏空的世界里,平头百姓连拥有一套完好无缺的衣物都已然变成了奢侈,那妇女面前被当作摊位用的褐色麻布,不出意料的话,甚至都有可能是她家里最后一块完整的布料。

      妇女见阿绍被她叫住后只是看着自己不回话,刚疑惑地想要顺着他的目光看看他这是在打量什么,就见他飞快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妇女只得作罢。

      “你叫我有什么事吗?”阿绍微微咧开嘴角,露出独属于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看你一个人在人群里走…和那些孩子们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妇女直直地撞进了面前孩子弯弯的笑眼里,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掌,有些慌张地组织语言,“你…看看有什么想要的?”

      妇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面对眼前这个孩子时竟然会感觉有些紧张。

      她已经在摊位守了一早上,赶上今天黑水城“地下”开启,生意算得上不错。刚刚打着招呼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就那么抬头往人堆里一瞧,她就看到了这个和别人都不一样的孩子。

      妇女是知道的,因为她自己家里的那屁大小子,就总是很喜欢和小伙伴们来集市里玩耍。他们三两成群,脸上满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表情,在早市里上蹿下跳地闹得周围人仰马翻,常常惹得大人们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

      可是… 这个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人群里,脸上表情认真到有些严肃,还隐隐和周围的人保持着距离,看起来有种超乎年龄的冷漠感与孤独感。

      妇女眼睛里倒映着阿绍天真烂漫的孩童笑颜,她的脑海里却闪动着之前看到的画面,不禁脱口而出:“孩子,难道你…要去”地下“吗?”

      在话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吃了一惊,不明白为什么下意识地把面前看着不足7岁的孩子和“地下”联系在一起。

      阿绍没马上回答。

      他蹲下身,在摊位上细细打量了一番,麻布上陈列着的东西看起来已经不太多了,仅剩的那些零散地躺在黑黝黝的布料上,看来这位阿姨家的生意很不错。

      选了一块自己手掌大小,像石膏一样的白色固体块捏在手心里,阿绍站起来直视面前妇女的眼睛,“我可以要这个吗?”

      不等妇女回话,他接着道:“我现在身上没有钱,等我从”地下“出来,我会把钱还给你的。可以吗?”

      妇女本想说灰石根也值不了几个钱,送给你也没事,但那孩子不再弯弯笑着的眼睛里难以揣摩的光,却让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阿绍低声说了句谢谢,将白色固体 ——灰石根收进了左手边的裤袋里。

      这好像我第一次占到了自己年龄的便宜,靠刷脸刷来了食物,阿绍感觉脸皮有一点点可疑的发烧。

      但他还是保持好了自己的表情,在妇女眼里,小酷哥还是之前那个小酷哥,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离开摊位前他没有忘记询问妇女的家在哪里,等自己出来后,可以直接将钱送到她的家里。毕竟要想在拥挤的集市里找到一个并不起眼的小摊位的难度,并不亚于在大海里捞一根针。

      “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谢谢你。”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承诺。

      “嗯…好,我相信你…”妇女看着阿绍露出一丝温柔的笑,但那笑里隐藏着深深的惋惜和哀叹,像是对阿绍能从“地下”完好地出来这一件事并不抱什么希望。

      阿绍了然地回了妇女一个自己能做到的最明朗的微笑,没有看她的反应,转身重新汇入了集市的人群里。

      刚刚赊账得来的灰石根是现今许多平民家庭常吃的主食,只需小小一块就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上好几天,只消一点就能几乎瞬间填饱人的肚子。

      这种食物虽然因为味道无比寡淡到难以下咽而价格低廉,但作为难得的可食用物,仍可以算得上是战略物资。阿绍非常感激那位温和的妇女愿意让自己赊账,哪怕她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够回到地面,她却依然把珍贵的食物给了自己。

      不管妇女是出于什么原因对自己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她确确实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在这之前阿绍一直都很苦恼去哪里能弄到食物,将近三天没有真正吃过东西,他的身体早已进入极度虚弱的状态,这些时间以来他都是靠自己的意志力勉力强撑下来的。

      他也想过,如果实在找不到办法,就那么拖着过度饥饿的身体去“地下”,也许确实会一去不复返吧。

      阿绍很快穿过了集市,街道两边小贩的数量肉眼可见得减少了,他的视野也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原本有些狭窄的街道开始向着两边延展开来,阿绍的目光顺着展开的方向望去直到尽头,他瞧见街道的两边路沿各自伸展出了一道优美的圆形弧线,然后这些弧线不断地扩大,最终与对面街道伸展过来的弧线无缝衔接到了一起。

      他们形成了一个极大的环形广场,它的周围不再有高低起伏的房屋建筑散落着,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宽阔城垣将广场围得一丝不漏。

      然而在看清了面前的景象后,阿绍却没有分出哪怕一丝目光打量这些本该令人惊叹的高大建筑。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紧缩,呼吸刹那间变得几不可闻,广场最中心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在第一时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那是一片巨大可称广袤的黑色圆洞,它几乎占满了整个环形广场的空间。

      在深不可见底的洞口上覆盖着一层深沉凝重的黑。无法分辨那是由黑色的浓雾凝做的一团,还是那只是一片单纯的“黑”铺盖其上,只是无论如何,属于人的视线都无法穿透那一层厚重如同隔膜的黑,窥见洞的下方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这个早已被挖空肚腹的残破世界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线生机,那就是通往“地下”的入口,也被人们称作“黑洞”。

      “原来…是长这样的吗。” 阿绍的嘴唇微不可见地轻轻颤动了起来,他一瞬不瞬,如同着了魔似得盯着除了浓重的黑以外再找不到其他的黑洞,直到眼前变得恍惚朦胧,眼睛酸涩疼痛地流下泪来。

      抹了抹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的脸,阿绍收回目光,向着黑洞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那里此时已聚满了准备前往“地下”的人们。

      “不知道黑洞这次能持续多久,从看守人那排起的队伍都已经长的看不清尾巴在哪了…”阿绍走近人群时听到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踮起脚尖,向着昨日自己记忆中看守人所在的位置眺望了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以看守人所在的位置为起点,此时已排起了一条长龙似的队伍,徇着那队伍看下去,竟真的找不到队伍的尾巴在哪里。

      “小朋友,你也是要下去的???”像是有颗惊雷在耳边猛然炸响,阿绍幅度很小的蹙了蹙眉头,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被震得隐隐发麻的耳朵。

      阿绍向着身后扭过头,却只看到了被一大块亚麻色布料包裹着的,正在微微起伏着的胸膛,衣料肉眼可见地被高高隆起的肌肉撑得紧绷绷的。

      他抬起头:“对,大叔你是?”

      “…我本来也只是猜猜…没想到你还真要下去啊?!”

      说话的男人身材高大,有着健壮的体格和发达的肌肉,只是,这本该给人以强烈压迫感的体型此时配上他光溜溜的脑门和下方大大的张开着的嘴,简直违和地如同一只合不上嘴的肌肉版尖叫鸡。

      男人嗓门无可争议地大,阿绍在余光里瞟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同时能清楚地感受到空气中充斥着声波振荡的余波……

      “我说,真得亏的是你江哥我这些年看过太多稀奇事了,才会听见你这么一个小仔说要去地下的时候没被吓出心脏病来…”

      这位自称江哥的男人如同见到什么稀罕事物般得上下打量阿绍,又开口道:“ 我知道,在这个要什么都没有的操蛋世界里,普通人想要活下去已经变得很难,但我…没想到…连你这样连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也得……”

      阿绍听着江哥声音微不可闻地哽咽了一下,但他好像立马变意识到了什么,下一秒语气又重新变回之前气势磅礴中气十足的模样,好似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一个错觉。

      “算了,不管为什么,我知道你都有你的原因。小孩,你要下去的话最好找些人一起,你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机会太渺茫了。”

      “…江哥,是吗?”阿绍昂起头,他眼睛里如同有一层驱之不散的雾无法被看的真切,只依稀的得见似乎有道一闪而逝的水光划过,“不过,像我这样的,一般都不容易组到队伍吧。”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你这样的?这里人这么多…总能找到人关照你的吧。”

      “可是,对他们来说,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在地下除了是一个麻烦包袱以外,就只能充当吉祥物用用。”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想的…”

      阿绍扬起嘴角,看不清那笑是不是藏着几分讥讽,“也许吧…”。

      江哥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好安慰面前这个面不改色接受属于自己命运的孩子,但他的大脑突然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一时间竟卡了壳。

      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阿绍看起来没心没肺地咧开嘴角,他笑起来时总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有着独属于孩童的稚嫩,他抬起手臂向江哥挥了挥,“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们有机会再见吧,我会努力活着出来的。”

      江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有点懵逼地想这小孩突然间道什么别……

      然后下一刻江哥就明白了,他感受到了那只搭到自己肩膀上手。

      手的主人此时正低垂着眼皮,冷漠地睨着阿绍,他身后还跟着这一男一女,这几人看着阿绍的表情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

      “江原,走了,跟一个小孩子在这里蹬什么大小眼。”

      “就是,要是他赖上你怎么办,我们可没有多余的精力带一个累赘!” 跟在冷漠脸男人身边的女人快快的插了一句。

      江原在意识到自己的队友回来了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时候和面前的孩子告别了,他的队友们绝不会同意让一个孩子加入队伍的,他们早已舍弃了多余的善心,心已经硬得犹胜磐石。

      在和队友们一起离开之前,江原最后转过身来对着阿绍大声吼了一句:“小子,如果不能遇见值得相信的人,那就宁愿不要组队,有时候危险的不仅来自地下,更多的是来自人心。明白吗?!!”

      阿绍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静静地注视着江原的背影模糊在密集的人群里,很快再看不清,感觉自己的胸口久违地有些惊人得热乎。

      他早已习惯收获他人毫无缘由的恶意,然而在自己再也无家可归开始流浪后,却又开始收获他人毫无缘由的善意。是否有时人生早已在冥冥间便被注定了,他的路他的未来,从来都只有“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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