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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死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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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星光闪烁,李太白此时感到自己身处在漫天星河之中,茫茫无垠。他的身体仿佛置身于云间,忽而飞上,忽而坠落,一片一片的失重感向他袭去。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人,呢喃细语,不知对他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的疼痛感席卷了李太白的全身,他终于睁开了双眼。一时间看到的,是一个漆黑的山洞,旁边有火光,他感受到热度,以及那时不时响起来的木材与火花在空中炸裂的声音。
“你醒了。”李太白正茫然间,一声低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你伤的比较严重,整个肩膀都被贯穿了。”李太白看向了发出声音那人,听着他继续说道,“我也只能帮你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若你能逃出去,就尽快找个大夫看看吧。”
李太白何等聪慧,从韩重言刚才的三言两语中就明白了许多。
他们应该是被围困在这山洞之中,或者说,他李太白失去意识时,韩重言带着他逃到了山洞之中,而山洞外的地方估计已被追杀之人包围了。
虽说看着李太白的半边衣服被染红,可韩重言也未必好到哪去。
身上到处可见大大小小的伤口,原本的白衣也因为血污变得污浊不堪,细细再看,韩重言只穿了一件外衣,他一旁的地上,还剩着些干净洁白的布料。
“多谢了,还替我包扎了伤口。”李太白不是矫情之人,本就在那样被人追杀的险境下,他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逃走,最后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下,脱去了自己唯一干净的衣服为自己包扎伤口,说一句谢谢又何妨?
“要谢也是我谢你,虽不知你来的原因,但终归要谢谢你肯来救我。”韩重言看向了李太白,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一个陌生的萍水相逢的人你况且能相救,何况我不过是救了我的救命恩人一命,又有何可道谢的。”
李太白听完,愣了一瞬,随即笑笑:“那我们两个就不要再谢来谢去的了,都是一同经历过生死之人,再把谢字挂在嘴边岂不是显得生疏许多?”
韩重言听罢,也觉得颇有道理,“那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必再谈‘谢’字了,可好?”
李太白笑道:“好!”
二人相视一笑,此刻都已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彼此的信任。
年少的情谊,建立起来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可人生若能早早寻到一位莫逆之交,也不枉走过这红尘一遭了。
都说前世路知今生事,眼前这人,怕是上辈子真见过吧。
很久以后,每当李太白对月独酌时,他常常在想,若没有最初的这纠葛,他是不是能够潇洒一生?也就不至于再会有之后的一切,说不清道不明更是纠缠不清的条条账目了。
究竟是谁亏欠了谁,谁又为对方还清了多少情意,怕是早乱作一团了。
刚才这念头不过只瞬间在两人心头闪过。现在局势紧张,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对付在外面的敌人,至于其他事情,现在尚且不能解惑,又何必纠结。
李太白因受了伤,再加洞内寒气湿重,与韩重言说完话之后也一直昏昏沉沉的。
“怎样?还是很疼?”韩重言走到李太白身边,探下-,身去询问。
“无妨,这点小伤不打紧。我们还是想想怎样突围出去吧。”李太白忍痛忍得难受,头昏昏沉沉的,伤口处又一抽一抽得疼,此刻也只能多说说话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的疼痛减轻些。
韩重言听了李太白这话后轻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垂在衣裳一侧的手握得紧了紧。
“你且放心,我背你来这洞中之时,我还未被发现踪迹。如今一夜过去,我们尚且安好,何况现在天已大亮,他们必不敢大张旗鼓地搜索。”韩重言看见李太白额间的冷汗直冒,忍不住为他擦了擦。
韩重言接着道:“我先出去为你采几颗止血止痛的药材,待你缓过之后,我们再出发也不迟。如何?”
韩重言蹲下-,身,平视着李太白。他话语中好似在征求李太白的意见,但其坚定的神色却容不得他人质疑。
李太白此刻哪里还能听得到他的后半句话,自从韩重言用仅剩一部分干净的袖子给他擦汗时,他的心神早已乱作一团。
他打小便在家教严谨的府中长大,纵使知道自己父母对他百般宠爱,可礼仪在先,而对于擦汗这样的琐事更从未有一人对他做过。李秋复也说过,凡大小事务须当亲力亲为,方不失男儿风采。所以自懂事以来,李太白力所能及的事情都是自己亲自做的。
而此时,他之前不经意间搭救的萍水相逢之人,在命运的安排下共同历经生死,收获人间真情,此刻,还做了他以前奢望过却从未敢想之事。平生能得一知己知其冷热,是他此行的最大收获,此后也当受益无穷。
韩重言见李太白只盯着自己看,摸了摸脸,还擦了擦。本来并无污渍的脸上因为韩重言脏污的袖子此刻变得灰头土脸,越擦越脏。
李太白登时笑出了声,他从未想过世间竟还有如此笨拙之人。他边笑着边用自己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替韩重言擦拭。
韩重言也知自己此刻在他面前出了丑,再加上被服侍着,顿时无措起来,只得把自己无处安放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眼神也尽力瞟着地面。
“好了,干净了。”最终还是李太白打破了在韩重言看起来这场很久的沉默。韩重言听到这仿佛敕令一般的话时整个人放松了几分。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便朝洞口走去了。
临走时不忘叮嘱李太白,“我在洞口外撒了些驱虫的药粉,你呆在这里好好休息,但别睡着。我很快回来。”
李太白乖乖应了,并朝韩重言眨了眨眼睛。
韩重言心中一悸,正想转身,便听李太白道:“等等!”
听到李太白的话,韩重言不得不停下脚步,只见李白从腰间口袋中掏出了一枚玉玦。那玉玦晶莹剔透,寒光冷冽,就连韩重言这等外门汉都能看出,此玉该是上上品,非寻常人家所拥有得起。
那该是京城中的王侯贵胄了。
而李太白却丝毫也不稀罕此物,将它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就伸出去想让韩重言拿着了。
“来,给你这个。”
“给我作甚?我不需要这稀罕物件。”韩重言眉头皱起,似是反感李太白给他东西。
“这是我们之间的信物,作为生死之交的证明。这是我们那的规矩,你得收下它。”李太白见韩重言不肯,只好换另一种说法劝他。
韩重言听后,似乎仍然有所犹豫。
李太白等得不耐烦了,“那这样,我将我的玉玦给你,你再给我一个你的东西,作为交换的信物,如何?”
听到李太白这话,韩重言更犯难了,他现在全身上下只有这一件残破不堪的衣衫,哪里找得到信物和李太白交换。
正当韩重言踌躇不定时,忽听见一声脆响,只见那玉玦已从刚才的完好无缺变成了两半。
“收着吧。”李太白将破了一半的玉玦给了韩重言,韩重言没有再推脱,若他再不收下,恐怕会轻贱了二人之间的情谊。
李太白将碎玉递给韩重言之后,就将另一半重新放进了腰间的口袋里。
“快去快回,我在这等你。”李太白找了个角落重新躺下,对着快走出洞口回头看的韩重言笑了笑。
韩重言不由得心神一阵慌乱,最后几乎是逃着跑出洞口的,途中还不幸被树枝绊了一下。过程中似乎还听见了洞中某个人的轻笑。
“等这事完了就把这人接到青丘去,护他一生一世,死后再带到黄泉,给他投个好胎,不会再像如今这般,颠沛流离。”李太白望着韩重言离去的背影这样想到。
韩重言因自小常往返于两界,途中还多有伤口,所以对于人界的各类草药,特别是止血止痛之类的,再熟悉不过了。
山间草木茂盛,又是大白天,找几株草药并不是什么难事。韩重言心中记挂着李太白的伤势,不敢耽搁半分。
思及那人,韩重言嘴角不禁有了些笑意。适才走得匆忙,竟忘记询问那小公子的名字,等回去后,定当仔细询问一番。
那定是位从小锦衣玉食的王侯贵胄吧。
韩重言采完了药,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回山洞中去。
谁知韩重言刚要返回转身,不远处却传来了交谈声。
“大哥,要不我们别找了吧。这深山老林的,都过了一夜了,怕是早就猛兽给吃了。就两个小孩子,另一个说不定早就断气了。”
“是啊是啊,我们这都从那边的山头找到这边了,这都找了一夜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是啊,大哥,两个小孩而已,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都别说了,继续搜,搜不到的话今晚别想吃饭!”那个被人叫大哥的往后面吼了一句,其他人也不敢再说了。
韩重言见他们即将路过自己这里,但所行的方向与他不同,便缩着身子躲到树后,待脚步声逐渐远去,载慢慢探出头来。
此地不可久留,韩重言必须马上带他逃出去。
人界——阳城——修阳楼
人界白日时候的市是最为热闹的,特别是濒临大海的地方。这里的大多数凡人以捕鱼为业,捕获到的鱼先是够自己吃,剩下的再到市中贩卖,沿着街道走去,到处都是吆喝声。
而与市中的热闹最不对等的,就是这雅静的修阳楼了。
外面的声音无论再嘈杂,此刻也丝毫影响不到修阳楼中雅座的两人。
房间中设有一张茶桌,桌内二人相对而坐。屋子里的西边,桌旁设了个小炉,上头的壶里放着正沸腾的水。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
坐在西边的青年,手伸了出来,将茶续上。这一点水流声,是此刻屋内唯一的声音。
“殿下此次远道而来,蔽处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不知殿下前来所为何事?”终于,坐在西侧的青年倒完茶水之后开口了。
“我此番前来,你难道不知?”被称为“大公子”的那人挑眉看向青年。
“殿下若想争得皇位,六殿下就必须死。相反,对于殿下来说,三殿下如今的威胁的确是比六殿下大。”
“你既知如此,又为何非要让我现在去杀韩重言?为了这件事情,韩雨棋和韩晋凯还起了疑心。”韩昊宇越说越气,眉宇间还隐约可见阴翳。
“六殿下现在羽翼未丰,此刻杀他是最好的时机。至于为何要选在元宵这日,天机不可泄露。”那青年面对韩昊宇的暴戾仍然不卑不吭,说完之后还抿了一口茶。
“呵,好一个天机不可泄露。我听了你的话派人追杀韩重言,谁知到现在连人影都见不到一个。明世隐,你给我听好了,若这件事情出什么岔子,我定饶不了你!”韩昊宇说罢便大步走出了雅间,临走时还掀翻了廊中的屏风。
“星君,您没受伤吧?”守在门外的一个小童子见韩昊宇已走,便急匆匆跑了进去。
明世隐摆摆手,“无妨,”再看了看一片狼藉的走廊,“去收拾吧。”
那童子听了命令后便告退了。
“师父,方才殿下为何发怒?”只见雅间的隔间走出一名少年,青灰的发垂在耳鬓,后面松松晚起一个辫子,右手拿一棋盘,身上披着一件上面画着的五岳山水图的披风。少年脸庞看着稍显稚嫩,且眼中时不时闪烁着迷离之色。
明世隐见到他,眼睛亮了亮,平日里本就勾的嘴角里有了笑意。只不过看到那少年的头发和眼睛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粗鄙之人,不足为怪。”明世隐这轻蔑的口气与刚才说话时大有不同。
那少年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听了明世隐的话后,便闭口不言了。
“弈星,这几日你陪我到人界到处逛逛,看些风俗轶事,不久之后我们就要返回天界了。”
“是,师父。”
韩重言自看到那一群人走了之后便急着往山洞赶去,可又怕跑的动静太大引起注意,也不敢跑得太快。就这样忧心忡忡地回山洞去。
可临靠近却发觉不对劲,明明是罕无人迹的山里,他却闻到了烧焦木头的糊味。
韩重言心里一惊,忙叫一声不好,便急匆匆往山洞处赶去。
韩昊宇的性格韩重言又岂会不知。看似心思缜密,实则百般疏漏,若不是他身旁有人协助,可能早就栽在韩晋凯手中了。他这个大哥还好大喜功,为了立功可以不择手段,心中也无半分仁慈之心。韩重言本以为韩昊宇这次要加害他必不会大张旗鼓,就算他的出身再卑贱,也有一个皇子的身份作倚仗,可看来这次韩昊宇是铁了心要他死了。不惜放火烧山,也完全不顾念周边凡人的死活。
世态炎凉,人情淡薄。这世上关心过韩重言的,除了自己的母亲和胞弟韩亦文之外,竟只有适才那位萍水相逢之人了。
无论那小公子高低贵贱,他韩信定当拼尽全力,直上九霄,保那人生生无忧,世世安稳。
而当韩重言匆匆忙忙赶到山洞中时,眼前的景象令他恍惚心惊。
只见一片狼藉的山洞中,哪里还来得李太白的踪迹?
韩重言的心,瞬间凉了半截。